施补华诗歌中的清代新疆历史、民族与社会

施补华诗歌中的清代新疆 历史、民族与社会

许建英

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

施补华(1835—1890)字均甫,浙江乌程(今湖州)人。《续碑传集》收有杨岘《山东候补道施君墓志铭》传其事。咸丰十年(1860),太平军攻陷苏州、常州、杭州及嘉兴等地,施补华随湖州道员、团练总兵赵景贤驻守湖州。施补华系同治九年(1870)举人,但是后来两次会试未中。浙江巡抚杨昌濬惜其才,推荐其入左宗棠幕府,随军至肃州;后以同知用,赏孔雀翎。施补华具有较高的政治、军事素养,多献新疆收复及战后治理方略。不久后施补华奔赴阿克苏,入嵩武军张曜幕府,协助谋划军事事宜,深受重用。在此期间,施补华奉命巡视喀什噶尔界段,以盐运使衔参加清朝与俄罗斯的划界。施补华受张曜委托,“跋山涉水,冰山雪岭,凡犬牙相错之处,据图与俄争,俄无所施其诈。拓地八百余里” (1) 。光绪十年(1884)随张曜返回内地;光绪十六年(1890),施补华以道员改任山东,未及就任而卒。可见,施补华作为清朝官员,多年活动于新疆。

施补华又是清代颇有成就的诗人,有《泽雅堂诗集》6卷、《泽雅堂诗二集》18卷传世。其中,施补华在新疆所作诗歌约有25首之多,内容均涉及新疆,主要在《泽雅堂诗二集》卷七至卷一三中。

关于施补华的诗歌,有学者已有所研究,或探讨其诗歌透露出的个人心境 (2) ,或探讨其文化价值与特征 (3) ,或论述其所反映的新疆民族关系 (4) ,或从诗歌角度讨论其诗观、诗歌价值等,例如硕士论文《论施补华的唐诗观》 (5) 《施补华诗歌批评理论研究》 (6) 。实际上,笔者认为施补华关于新疆的诗歌蕴藏着较丰富历史、社会、民族与自然信息,是了解清代晚期新疆的重要资料。本文试就施补华关于新疆的诗歌做初步梳理,对诗歌中所记述的清代晚期的新疆历史、社会与民族等方面加以初步研究。

一、 关于清代新疆历史事件的记述

施补华多篇诗歌都有对新疆历史事件的记述,既有较完整的记述,也有部分叙述,还有侧面反映。其中,尤为重要的是施补华撰写长篇诗歌,专门记述左宗棠收复新疆的重大事件,内容完整且较为详细,对了解相关历史颇有价值。

(一) 关于左宗棠收复新疆的记述

左宗棠收复新疆的时候,适逢施补华效力于左营,稍后又赴张曜部,对收复新疆的决策、收复过程和善后事宜了解较为清楚。因此施补华诗歌《重定新疆纪功诗》所记内容较为完整和准确,是了解和研究该段历史的重要资料,也是施补华反映新疆历史事件诗歌中最重要的一首。该首诗歌体例是四言长诗,共有280句、1120字 (7) 。

这首诗歌大致按照时间顺序,叙事完整,反映出阿古柏入侵新疆及清朝政府收复新疆的内部讨论、外交斗争和收复过程,还阐述了取胜原因及其重大意义。诗歌开始就揭露了阿古柏伪政权侵略者的嘴脸:

浩罕别部,曰安集延。盗八城居,厥有岁年。土回如羊,客回如狼。安夷如虎,牙爪怒张。羊为虎食,鸣号失计。狼为虎役,凭依得势。

诗歌生动地描述了阿古柏入侵新疆及其凶残本质,反映出新疆各族人民、特别是南疆各族人民饱受奴役的悲惨境地。根据国内外资料记载,阿古柏入侵新疆后,实行残暴统治,对当地各族人民带来极大的痛苦,人民普遍痛恨其统治,希望其早日灭亡。据《伊米德史》记载,伽师农民在对话中以播种汉族人为比喻,表达了对阿古柏统治的憎恨,期盼清朝军队早日到来,推翻阿古柏统治。

阿古柏入侵新疆对内地造成极大的地缘威胁,使内地陕甘、清朝所倚重的蒙古等地区深受威胁,甚至亦危及京畿地区。施补华在诗歌中给予简明而深刻的阐释:

东窥关陇,捍御唯臣。吁嗟蒙古,狼虎与邻。唯此蒙古,神京肩背。肩背创深,腹心患大。

左宗棠在论述新疆地缘政治的重要性时强调,“重新疆所以保蒙古,保蒙古所以卫京师,西北臂指相连,形势完整,自无隙可乘。若新疆不固,蒙古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虞侵轶,即直北关山亦将无晏眠之日” (8) 。可见,关于新疆地缘政治对清王朝的重要价值,虽然表达方式不一样,但是施补华诗歌所表达的与左宗棠所阐述的思想完全一致。

该首诗歌亦反映出清廷在收复新疆时候决策之艰难:

合虑同谋,凡百在位。或曰道远,或曰敌坚。或曰役久,或曰财殚。或曰弃之,闭关以拒。或曰弃之,裂土以处。

这是施补华对清廷关于是否收复新疆辩论的描述,施补华用寥寥几行诗、数十个字就将当时清廷在是否出兵收复新疆的重大问题上的激烈争论,描写得清清楚楚,生动地反映出清朝官员在收复新疆问题上认识的巨大差异。这个争论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塞防”与“海防”之争,以李鸿章为代表“海防”派一度颇有市场,幸赖左宗棠坚定不移的努力和争取,使收复新疆的谋划最终得到清廷批准。

施补华还详述了左宗棠西征的准备工作和将士的英武风貌。一是左宗棠多方面筹措粮食,从而使粮食得到充分保障,所谓:

运粮自东,阴山雪冱。运粮自北,大漠风怒。俄夷助顺,运粮自西。大麦小麦,百货以赍。运粮如山,如陵如阜。

二是湖湘弟子军容整肃,威武雄壮,气势非凡,展现出一幅西征军慷慨激昂的画面,所谓:

湖湘子弟,帕首靴刀。猛气喷薄,昆仑不高。

三是赞颂前方主将刘锦棠的儒雅与雄武,所谓:

英英刘公,实为军主。接士而文,驭将而武。

施补华叙述了清军收复北疆之战。诗歌描述了刘锦棠挥军进攻北疆之威猛,缓急有度,攻伐有节,使阿古柏军队:

大夷哀啼,如鹰搏鸡。小夷惊骇,如狸捕鼷。

诗歌记述了刘锦棠大军到达时“贼啕民笑”对比鲜明的场景,记述了古牧地、乌鲁木齐之役,特别是极为生动地刻画出达坂城之战,以及清军进攻敌人时震天动地的画面,即:

九地鸣笳,九天飞炮。飞炮之火,千帐焚烧。

施补华用极为简练而生动的诗歌语言,将刘锦棠进攻的气势、人民的欢迎和阿古柏匪徒崩溃的惨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该首诗歌还记述了刘锦棠大军进军南疆,阿古柏绝望中死亡,残余势力陷入混乱和内讧。首先是阿古柏长子伯克胡里杀害其弟海古拉 (9) 。不过,海古拉遭其兄杀害,主要是兄弟争权所致。据土耳其有关档案记载,当时海古拉已在库尔勒地区指挥作战,并得到军队的广泛认可 (10) ,伯克胡里深感忌惮,遂设计将其杀害。其次是号称“和阗总督”的尼亚孜伯克(Niyazi Beg)反叛,使阿古柏伪政权后方塌陷,伯克胡里被迫率军征讨 (11) 。

诗歌也记述了英国对中国收复新疆的干预。在左宗棠大军征伐阿古柏侵略者节节胜利之际,英国出于维护其与沙俄竞争的需要,特别是为了维护其与阿古柏已经建立起来的政治经贸关系,试图极力说服清政府放弃进攻,保住阿古柏残余势力。英国分别在天津与伦敦做工作,企图达成此目标。施补华在该首诗歌中亦有记载,所谓:

英圭黎夷,庇其党朋。

当时,英国一方面由道格拉斯·福赛斯、威妥玛先后于1876年4月和9月赴天津见李鸿章,要求清政府与阿古柏和谈。稍后威妥玛返回英国后继续劝和。1877年1月底,回国述职的威妥玛向清朝驻英国公使郭嵩焘提出五点理由,以威逼利诱、甚至哄骗手法说明中国应停止进攻阿古柏的原因 (12) 。另一方面,阿古柏外甥赛义德·阿古柏·汗也从奥斯曼帝国赶赴英国,参加威妥玛对郭嵩焘进行的调和会谈。

诗歌还叙述了刘锦棠最后追击敌顽以及阿古柏和白彦虎残余势力投降和逃往境外的情况。诗歌记述道:

获其孥妾,或释或诛。穷追魁党,越境而逃。彼纳国贼,我重邦交。投甲道旁,降者十万。

这些记述与中国官方文书、档案一致,只不过诗歌的表述则极为简洁生动。

此外,诗歌还分析了左宗棠成功收复新疆的原因,概括起来共有4条:分别是天助神佑,同治皇帝在天之灵庇护,慈禧太后“知人善任”以及左宗棠西征大军将士竭忠用命。同时,诗歌也对西征大帅左宗棠给予高度赞扬,所谓:

惟侯之忠,忠邀天断。惟侯之义,义激士战。惟侯之勇,勇除寇悍。惟侯之仁,仁拯民难。天生我侯,中兴之贤。(https://www.daowen.com)

施补华盛赞左宗棠的“忠”“义”“勇”“仁”“贤”,亦反映出作者对左宗棠发自内心的崇敬。

这首诗歌也体现出施补华作为左宗棠大营幕僚的工作特点。施补华还在诗歌中深思远虑,提出新疆善后的种种举措,归纳起来其善后要点举凡四项,即:人口上,尽快招徕逃亡民众;经济上,帮助各族百姓修房建屋,提供粮食,分给土地,免除税赋,兴修水利;行政上,任命官员,修建城郭,划设郡县;教育上,要尊重少数民族习俗,同时施以儒学礼仪教育;对外关系上,要与俄国先行划定疆界,继之保持通商。可见施补华极富远谋,特别是建议新疆划分郡县,尤其有意义,亦为后来新疆建省所证实。由此看来,作者深受左宗棠新疆建省思想的深刻影响。

此外,施补华还陈述了左宗棠收复新疆的重要意义:一是国家得以统一,新疆各族人民得以摆脱外敌压迫,回归祖国;二是维护了国家的安全,新疆又可以屏护关陇和蒙古地区;三是打击了外敌的嚣张气焰,重振国威;四是消除了朝廷内放弃新疆的荒唐论调,彻底统一了思想。

清朝政府收复新疆,施补华可谓是经历者、参与者,正如他自己所说:“新疆之役,身在事中。”因此,这篇诗歌记载了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历史,所记事实完整而凝练,生动而清晰,堪称是一部清朝收复新疆的史诗。

(二) 其他历史事件的记述

除了关于清朝平定阿古柏历史记录之外,施补华还记述了其他一些较重要的历史事件,或者展现出一些历史细节。在平定阿古柏匪徒时,施补华刻画了西征大军粮食运输的艰辛。在《南运粮行》一诗里,作者写道:

四分戎菽六胡麦,关里储粮千万石。迢递输军用百车,出关尽日闻鞭策。官骡苦瘦民骡肥,官车苦敝民车泽。民车已过伊吾西,官车踯躅敦煌碛。热风瀚海百疫生,冻雪阴山三伏积。运粮人畜还食粮,去日千钧到时百。花门出没昭莫多,更恐饥来肉不择。艰难暂饱古城军,秋深或者粮因敌。 (13)

诗歌生动而形象地反映出当时左宗棠西征时候,后勤保障、特别是粮食运输的困难和花费之巨大,令人如临其境,印象深刻。再如《马上闲吟》写道:

铁盖山头月色死,雪片横飞三十里。老人犹说胡将军,跃马生擒张格尔。 (14)

作者在进行中俄边界喀什噶尔地段考察中,当地人叙述当年清军平定张格尔叛乱,反映出边境地区人民对清朝政府平定叛乱的认可,对清朝收复新疆所感受到的慰藉,对参与平叛的骄傲。

在阿古柏入侵新疆之时,沙俄乘机侵占伊犁。施补华记载了这个历史事实:

闻道乌孙国,俄夷尚驻兵。甘言求互市,妄意占名城。和好盟尤重,侵欺衅亦轻。请从空壁上,看灭贼纵横。

诗歌揭露沙俄乘人之危,借口保护商民,抢占伊犁的事实,表达了作者的愤怒。再如《秋感八章》中所云:

 

准部回疆万里遥,皇威重振敌犹骄。壁完空据山河险,瓯脱仍争水草饶。坐藏僧抛承化寺,换防兵记纳仁桥。筹边远赖乘槎使,黄屋经营阅五朝。

国书郑重好交修,节钺依然镇上游。军礼每邀牙将说,夷情常向舌人求。贫民度岁三钟粟,退卒屯田十具牛。安得平分疏勒水,乌孙城下饮西流。

安边有策富强资,万廪干仓食司支。棉吐雪花思抱布,桑铺云叶算抽丝。玉河吐气精华聚,铜穴流膏鼓铸施,地利将与人事待,功成终赖吏无私 (15) 。

 

这首诗记述了新疆多个方面,既有清朝收回伊犁的重大外交斗争,也有清朝政府经略新疆、开发新疆的种种重要活动;既有清朝政府筹划新疆安全的军事活动,也有发展交通、水利、屯田、粮棉、桑麻和开发玉矿及铜矿的记录,反映出作者对新疆当时历史的多方面的关注,对社会各方面发展的赞赏。

施补华在其诗歌中也反映出征讨敌人、守卫边疆需要大量钱财,而这些资金有相当大的部分来自新疆贸易及税收。例如施补华的《送严紫卿榷税巴里坤》,描述送别身为税收官员的朋友,他冒雪前往巴里坤榷货征税,为军队筹措款项,刻画出税收官员不畏艰难,尽职尽责:

雄师日夜逐骄勇,要凭物税资军须。于阗美玉皆琮璧,大宛名驹流汗赤。火州吉贝一丈花,轻软胜裘滑宜帛。为问乾隆普尔钱,输入公家几腾格。何况漠南漠北皆蒙古,白帽回回更分部。卡伦外接俄罗斯,饔飧共饱牛羊乳。牛羊之乳参饼茶,有如侑饭供鱼虾。马驮车载出中国,此利百一归公家 (16) 。

一般历史记载大多记录了清朝从内地筹钱、运粮,对新疆地方相关事项记录极少,而施补华的记录弥补了不足,反映出更为详细的历史信息。

此外,需要说明的是,施补华对自己发现刘平国碑亦郑重以诗记录。《过赛里木》写道:

西域治国三十六,姑墨当今赛里木。刘平国碑我所搜,编入赵家金石录。永寿三年作四年,改元恩诏阻谣传。龟兹乌垒长怀古,策马亭亭汉月圆 (17) 。

可见作者认为刘平国碑的发现意义重大,不但是了解汉代书法的瑰宝,是西域文化史上一件大事,而且也反映出历史上中央政府经略西域的事实。作者对刘平国摩崖的发现、拓印和研究,都是新疆文化史上的一件盛事。

从上面简要叙述可以看出,施补华诗歌既有反映清代新疆重大历史事件的内容,也有对一般历史事实的记载,可谓是研究此期新疆历史的难得资料。

二、 关于清代新疆少数民族的记述

新疆是多民族聚居的地方,清代维吾尔族、汉族、柯尔克孜族、哈萨克族、回族、蒙古族、塔吉克族、锡伯族等,都是重要的民族。施补华行踪遍及南疆大部分地区,也到过北疆乌鲁木齐等地。施补华以诗为媒,记述了新疆多民族的风俗习惯、多彩服饰和多样饮食,反映出少数民族热情好客、能歌善舞,记录了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与交融。

关于新疆少数民族服饰与能歌善舞的记述。施补华对新疆少数民族的服饰印象深刻,在多首诗歌中均有所记述。例如:

白布缠头两辫斜,布回风俗妇持家 (18) 。

反映出柯尔克孜人衣着特点,白布缠头,妇女辫子斜佩,也说明克尔克孜人妇女持家的传统。施补华的《鸯哥行》:

鸯哥十五工胡妆,双垂辫发珠玉光。丰貂之冠孔翠饰,锦衣璀璨从风扬。春山连绵眉黛长,举袖轩轩来慰郎。援瑟抱鼓坐一旁,调和音节初登场。胡歌吚哑听难晓,但觉闲情相缭绕。也似江南儿女痴,愁恨偏多欢乐少。歌声合沓舞参差,看君含笑把金卮。红闺昨夜春风暖,梦到君边君未知 (19) 。

施补华记述了维吾尔族年轻妇女善于打扮,满身珠光宝气,锦衣盛妆,生动漂亮,既能弹奏乐器,又能浅唱低吟,更能“沓舞参差”,舞姿曼妙。作者描绘出一幅新疆少数民族多彩服饰和善于舞蹈的画面。

施补华还特别记述了新疆少数民族儿童善于舞蹈。《托和奈作》一诗描述:

山童槃姗作胡舞,野老钩辀能汉言。苜蓿葡萄笑相献,年来渐识长官尊 (20) 。

《库尔勒旧城记游》则写道:

胡儿六岁能胡舞,两髯欣然助钲鼓。舞终旋转忽如风,惊落林花不胜数 (21) 。

可见,施补华生动地描述出新疆少数民族儿童奔放的舞姿和人们热情朴实的性格。

施补华多处记述了新疆少数民族的饮食和住宿。新疆少数民族的饮食和住宿环境多有自己特点,颇为施补华所关注,特别是在其巡视中俄边界时候,记录下柯尔克孜人的饮食和住宿。柯尔克孜人饮食上以马乳酿酒,配牛酥和茶点:“密藏马乳旋成酒,细蘸牛酥待点茶。”羊奶酪也是柯尔克孜人的重要食品,是日常进餐的必备品,所谓“充饭进羊酪” (22) 。粮食则以麦饼(馕)为主,饮料是奶茶,所谓“蒸饼麦启窖,点酪茶加碾” (23) ,而肉食则是必备食品,天天要吃,所谓“朝朝羶肉与酸浆” (24) 。可见柯尔克孜人饮食上各类肉食、牛奶、各种奶酪是其必备品,粮食有麦面饼(馕),饮料有马乳酒和茶。柯尔克孜人的这些饮食特点既是其生活传统,也反映出其生活环境,即使今日生活于帕米尔深处的柯尔克孜人,也仍然保持着这样的特点。

施补华也记述了柯尔克孜人的生产方式。施补华在中俄边界考察中对柯尔克孜人的生产方式多有记载,例如:

平川浩无际,水草亦云伙。家家纵牛羊,以牧代耕可 (25) 。

诗歌描述柯尔克孜人在山间盆地草原上放牧,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家家户户过着闲适的游牧生活。

 

漠漠远川平,茸茸新草短。穹庐依水次,初日牛羊散⑤。

边人逐水草,听命多牛翁 (26) 。

 

诗歌描述了柯尔克孜人依水而居,毡房次第错落,清晨四散放牧,游牧人的生产方式跃然纸上。在《马上闲吟》中,施补华也进一步记述了柯尔克孜人的生产生活方式,特别是其对牛羊的重视,牛羊不仅是其财产和赖以生存的食物,也与主人有着相互依托的深厚情感,所谓“山居只觉穹庐大,半住牛羊半住人”⑦,就是这种情景的真实描写。

施补华安抚柯尔克孜人是从喀什噶尔出发,经过明约路、喀朗圭、唐阿塔、乌合沙鲁、乌鲁克恰提与吉根,抵达中俄边界之铁力克大坂,即今天新疆乌恰县境内。这条道路紧靠边境地区,又多穿行于天山群山中,既是天山通行要道,又是柯尔克孜人生活与活动的重要区域。施补华的这些记载,以诗歌的语言,饱含着诗人的情感,刻画出柯尔克孜族人生活与生产方式,即深居天山深处,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传承着其高山游牧的典型生产方式。

除了集中记述柯尔克孜人的生活生产方式外,施补华对维吾尔族人的生活环境也多有记载。例如《库尔勒旧城记游》记述了库尔勒旧城“半城流水一城树,水边树下开园亭”“嫣紅姹紫空自好,安得此客长流连” (27) 。这些诗句展现出库尔勒旧城满城碧树,半城水流,庭院满布,环境优美,令人流连忘返。诗歌《托和奈作》写道“杨柳青随一湾水,桃花红入三家村”  (28) ,记述了龟兹地区清朝驿站附近的维吾尔人居住场景,初春季节,村子里河水流淌,杨柳青青,桃花映门,一派生机,体现出维吾尔人居住环境优美;人们傍河而居,喜欢种植树木,更喜欢种植果树,真实地再现了维吾尔人的生活环境与方式。

三、 清代南疆地区政治与社会变迁

施补华在新疆的活动遍及南疆与北疆乌鲁木齐地区,特别是在南疆地区工作时间较长,接触南疆社会面较广,对当地诸民族,特别是维吾尔族、柯尔克孜族以及汉族等民族关系有所记载,反映出清代历史上各民族关系以及少数民族对清朝中央政府的认知。这些记述虽然并不全面和系统,又是以诗歌形式出现,非常简短凝练,但是却能够反映出真实情况,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值得重视,是研究此期新疆民族关系和少数民族对清朝政府认知的珍贵记述。

施补华赴新疆是1879年,清朝刚收复新疆不久,而其返回内地是1884年,是新疆建省之年。在这5年的时间里,新疆社会发生重大变化。施补华在其诗歌中对新疆社会的变化多有记述,或是反映在民族关系上,或是反映在乡村风貌上,或是反映在民众对政府的态度上。施补华这些形象记述新疆社会变迁的诗歌,反映出深刻的历史意蕴。

我们知道,阿古柏统治新疆南疆长达13年,实行残暴的统治政策,盘剥南疆各族人民,不断四处征伐,使南疆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各族人民对阿古柏统治早已厌倦和愤恨;而在清朝收复新疆后,随着一系列善后政策的实施,新疆社会得以稳定下来,经济开始复苏,人民安居乐业。

施补华在《托和奈作》中写道:“苜蓿葡萄笑相献,年来渐识官人尊。”③可见,当地少数民族群众与清政府官员相熟,逐渐适应管理秩序。在《纪行十四首》(十一)中,施补华记述了居住在中俄边界天山深处的柯尔克孜人与诗人相谈甚欢的场景,诗人写道:“召翁置酒食,相与谈乾隆。”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阿古柏伪政权控制南疆长达13年,但是即使在这么偏僻的天山深处,柯尔克孜人到19世纪80年代中期,仍然对100多年前的乾隆朝记忆深刻,与清政府官员畅话当年,交谈甚欢。这一方面反映出清朝治理新疆前期和中期对柯尔克孜人社会影响巨大,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柯尔克孜人对清朝的认同。

实际上,历史也确实如此。乾隆时期,清政府对柯尔克孜人的政策非常优渥。经济上,清朝政府对归附的柯尔克孜、哈萨克、浩罕等边境地区部族先是给予免税:“尔等系归顺大国臣仆,理应输纳贡赋。因大皇帝垂念外夷路远,免其进献。” (29) 后来对那些越境进入新疆的哈萨克、柯尔克孜人也只是征收少数牲畜作为赋税,“每牲百只抽一,发卡上官员收取,以充贡赋” (30) 。这种赋税远低于10%的正常赋税率。政治上,清朝政府给予高规格册封,对归附的柯尔克孜人头领,分别赐以二品至七品顶戴,纳其为清朝官员。对柯尔克孜人的高规格册封一直持续,据1807年统计,克尔克孜人首领共有63人获颁顶戴,其中二品2人、三品3人、四品6人、五品9人、六品24人、金顶17人、蓝翎2人。至嘉庆时期,清朝在平定张格尔叛乱后,为了安抚柯尔克孜人,仍对其进行高规格册封并颁发顶戴,先后给8人授予二品顶翎,35人被授予三品、四品和五品等顶翎。不论是与当时新疆维吾尔人相比,还是与内地各省大员相比,这种政治上册封规格都是非常高、比例非常大。这说明清朝政府对柯尔克孜人始终非常信任,反过来柯尔克孜人对清朝政府也非常忠诚,成为守卫清朝西部边境的重要力量,清朝政府所谓“无事则卫我藩篱,有事则用为间谍,寄以侦探” (31) 。可以说,在清朝治理新疆的早期和中期,柯尔克孜人发挥了重要作用,长期参与边疆地区的管理。这段历史在柯尔克孜人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这就是施补华在考察边界时,与柯尔克孜人聊起乾隆朝往事,相谈甚欢的原因。可见,施补华诗歌的历史意蕴深刻。

施补华诗歌也反映出新疆收复后发生的重要良性变化。1884年施补华路过轮台时作《轮台歌》,反映出当地巨大的变化:

胡麻叶大麦穗黄,百株垂柳千株杨。东村西村通桥梁,鸡鸣犬吠流水长。养蚕作茧家满筐,种豆绕篱瓜绕墙,趁墟日出驱马羊。秧哥杂沓携巴郎,怀中饼饵牛酥香。巴郎汉语音琅琅,《中庸》《论语》吟篇章。阿浑伯克衙前忙,分水雇役兼征粮。衣冠大半仍胡俗,郡县从新隶职方。轮台之悔思汉皇,穷兵西域晚自伤。后来岑参著作,歌词尤慨慷。城头吹角雪茫茫,边风夜吼不可挡。一川碎石挟之舞,误惊群燕翻空翔,至今诵之心悲凉。荒徼忽变丰乐乡,天时地气应蕃昌。轮台之歌我继作,人间何处无沧桑 (32) 。

这首诗歌内容可谓丰富,反映出新疆收复几年后发生的巨大变化。概括来说有下列几个方面,一是轮台地方乡村和平繁荣,庄稼长势喜人,树木郁郁葱葱,村子鸡犬之声相闻,道路桥梁联通、四通八达;二是人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幸福快乐;三是推行汉语和内地教育内容,小学生能讲汉语,学习传统的四书五经;四是政府衙门里阿訇和伯克忙于农村分配用水、雇佣劳力以及征收粮食等公家事宜,工作积极;五是新疆已经建立行省制度,地方已实行郡县制度,政治制度发生了巨大变化,完全与内地一体化。作者回想历史,对新疆变化感慨万千,认为轮台由过去的荒蛮之地,转瞬间成为衣食丰足的欢乐之乡,天时地利会决定其未来必将繁荣昌盛。这首诗歌所描写的内容是作者由喀什噶尔返回内地时经过轮台的所见所闻。可见新疆在收复后的短短几年时间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施补华对当时南疆村庄的记述,特别是学生学习汉语和诵读四书五经以及郡县制的建立,虽然只描述南疆一个村庄,但是却准确地记述了新疆所发生的深刻的历史性变化,颇具意义。

 

 

 

The History, Society and Ethnic Groups of Xinjiang in Shi Buhuas Poetry

Xu Jianying

This paper, centered on Shi Buhuas poetry about Xinjiang, analyzes the history, society and ethnic groups of Xinjiang. It thinks that the poetry recorded the important events of history in that time and some historical facts. Besides the different ways of production, life and culture from various ethnic groups, it reflects the significant changes of Xinjiang society, which show that Shi Buhuas peotry about Xinjiang has important value of history.

(1) 杨岘《山东候补道施君墓志铭》,缪荃孙编《续碑传集》卷三九,江宁:江楚编译书局,宣统庚戌(1910)刊校本,叶四背。

(2) 唐奥林、郭院林《从施补华边塞诗看其居疆的复杂心境》,《兰台世界》2014年第25期,115—116页。

(3) 杨丽《论施补华西域诗的历史文化价值》,《西域研究》2011年第2期,107—110页;张琪、周燕玲《施补华西域诗中的文化特征》,《昌吉学院学报》2017年第4期,25—29页。

(4) 星汉《清代西域诗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180—189页。

(5) 郭峰《论施补华的唐诗观》,河南大学,2020年硕士论文。

(6) 王叠《施补华诗歌理论研究》,安徽大学,2017年硕士论文。

(7) 施补华《重定新疆纪功诗》,吴蔼宸《西域历代诗钞》,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82年,191—194页。

(8) 《左宗棠全集·奏稿》卷五〇。

(9) 施补华此处记述有误,伯克胡里系阿古柏长子,而海古拉系其次子。

(10) 见土耳其档案《阿里·卡兹姆关于喀什噶尔事件的报告(1878)》,转引自许建英《从两份档案看奥斯曼土耳其对阿古柏的军事支持》,《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9年第1期,158—160页。

(11) 见英国档案《服务于喀什噶尔艾米尔的穆罕默德·玉素甫的述录》,转引自许建英《从两份档案看奥斯曼土耳其对阿古柏的军事支持》,《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9年第1期,155—158页。

(12) 《清季外交史料》卷一〇,13—35页。概括而言,威妥玛说辞有下列几点:可以大量节省清朝军费;可以消除俄国借口新疆不靖长期霸占伊犁之企图;喀什噶尔地区与英属印度接壤,清军停止进攻阿古柏,有利于中英双方贸易发展;阿古柏是在新疆发生内乱、清政府失去该地区控制后才进入中国南疆,并非直接侵略中国新疆;中亚诸汗国历史证明没有哪个能长久统治,一两代后统治即告终结,因此二三十年后,新疆仍可能复归中国。

(13) 施补华《南运粮行》,吴蔼宸《历代西域诗钞》,188—189页。

(14) 施补华《马上闲吟》,吴蔼宸《历代西域诗钞》,210页。

(15) 施补华《秋感八章》,吴蔼宸《历代西域诗钞》,191页。

(16) 施补华《送严紫卿榷税巴里坤》,吴蔼宸《历代西域诗钞》,188页。

(17) 施补华《过赛里木》,吴蔼宸《西域历代诗钞》,215页。

(18) 施补华《纪行十四首》之《马上闲吟》(十四),《泽雅堂诗二集》,清光绪十六年两研斋刻本。

(19) 施补华《鸯歌行》,《泽雅堂诗二集》。“鸯歌”系指维吾尔族年轻妇女,系维吾尔语音译。

(20) 施补华《托和奈作》,《泽雅堂诗二集》。

(21) 施补华《库尔勒旧城记游》,《泽雅堂诗二集》。

(22) 施补华《纪行十四首》(六)《乌胡素鲁克至鲁克洽提卡》,吴蔼宸《西域历代诗钞》,205页。

(23) ⑤ 施补华《纪行十四首》(九)《乌鲁克洽提至业耕》,吴蔼宸《西域历代诗钞》,206页。

(24) ⑦ 施补华《马上闲吟》,吴蔼宸《西域历代诗钞》,210页。

(25) 施补华《纪行十四首》(四)《安鸠安卡至堪苏》,吴蔼宸《西域历代诗钞》,204页。

(26) 施补华《纪行十四首》(十一)《爱里塘木至廓克苏》,吴蔼宸《西域历代诗钞》,207页。

(27) 施补华《库尔勒旧城记游》,《泽雅堂诗二集》。

(28) ③ 施补华《托和奈作》,《泽雅堂诗二集》。

(29) 《清高宗实录》卷七七七“乾隆三十二年正月癸未”。

(30) 《清高宗实录》卷七八〇“乾隆三十二年三月己卯”。

(31) 《那文毅公奏议》卷七三。

(32) 施补华《轮台歌》,吴蔼宸《历代西域诗钞》,213—21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