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的本质与道德的前提

马克思的批判从来都不只停留于表面，这从他对宗教的批判中就可以看出来。对于作为意识形态来说的伦理道德观念，马克思同样也深入其本质与前提中来展开考察。

首先，应该也必须要区分伦理与道德两者的概念。通常，我们都会把伦理与道德以相同的意义来使用或把两者连用。在概念史上，两者也经常混淆、交叉使用。也有人认为，伦理学是学理上的称谓，道德是世俗的叫法。当然，一般情况下，我们尚且可以这么使用这两个概念。但在本书的语境中，当讲到马克思的伦理—道德的批判时，就有必要将两者加以区别。伦理一般指的是人与人之间或人与自然之间的行为关系。前者称人伦，后者称谓自然伦理或生态伦理。伦理的范畴最常见于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中国自古就有“纲常伦理”“三纲五常”之说。在古代中国，伦理可以说是人们最讲究，也是最崇拜的东西。上至君王诸侯，下至平民百姓，都有自己一定的行为规范和行动准则。它们是协调人与人之间复杂关系的首要参考，也是君王治国理政的标向。在学理方面，中国古代的思想，大都以伦理说教为主，并以伦理为理论之本。而道德的概念同样指涉人与人之间的行为关系与准则，但它更侧重于人的行为的社会作用。我们常把价值观与人的道德关联起来。例如，我们说一个人道德或不道德，这是一种价值判断，是对某人的行为结果造成的影响和作用作出的评判，相反，我们一般不会用伦理或不伦理来评判某人的行为。中国古代对道德概念的解释更能说明这一点。在古汉语文字中，“道德”是分开的两个字。“道”指的是天地之法，即自然运行的规律和社会发展的准则。而“德”同“得”，有得到、获得的意思。因此，顾名思义，道德即得道，就是知晓、懂得某种规律和准则。只有符合一定规律和准则的行为我们才能称之为道德。从以上的论述中可以明白，伦理是一种客观描述，是指人的行为关系。而道德更倾向于一种价值标准，是对人的行为的评判。两者虽同时为社会的意识形态，但却有着不同的本质。这直接影响到马克思对两者的批判。

伦理道德自古以来就是人类思想的主题。第一个明确提出这一议题的是苏格拉底。但他不是抽象地定义伦理道德概念，而是具体地探讨人的行为，比如，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等。在与他人争辩“正义”“勇敢”的过程中，苏格拉底便无意中触及了伦理道德的核心。到了柏拉图，他建立的理念世界，实质上就是一个伦理的世界。最高的伦理就是善。善即是一个天地和谐的状态，每一个具体的事物都有其遵循的伦理，都有一个纯道德的理念。柏拉图的“理想国”就是一个完全符合伦理的、纯善的世界。另外，柏拉图的另一大贡献在于把伦理上升至国家的层面，把政治归为伦理的范畴。^[7]近代以来，人性、人的本质成为伦理的核心，人们把人的行为放入人性中来考察，结果是，符合人性即符合伦理，解放人性即是道德。那是一个人本主义的时代，是一个人道主义狂起的时代，人们时刻离不开对人性的追求，善良也不例外。人们似乎不谈伦理，但处处都是伦理。当人与自然、科学与道德的关系剑拔弩张时，康德站出来为理性划界，也为道德留下了地盘。从哲学史上来说，康德被认为是第一位论述纯粹伦理的人，也是为道德牺牲思想的人。当然康德最有意义的贡献是，他明析了道德的前提，指出了实践理性的优先地位。康德，从人的先天结构中挖掘关于伦理的知识。而相对于康德以及康德之前的思想家们，黑格尔的伦理学更趋于体系化。他把伦理看成客观精神的发展阶段，看成绝对理性的一个环节。更重要的是，在黑格尔那里，国家成为伦理的最高实现。他把单纯的人与人之间的行为关系上升为整个社会的关系，包括国家的法和制度，显然，伦理已经超越了原子式的个人，变为一种社会的公共关系。

综观整个伦理概念的发展，所有的论者无一例外地都把伦理道德全纯看作人的意识形态，全纯地把伦理道德看成是精神的产物。因此，在他们看来，伦理道德不是抽象的观点，就是具体的精神意识。这样所造成的结果是，把主观的精神或意识当成伦理道德的本质。伦理道德就成了永恒的、抽象的东西。换言之，抽象的主观精神必然产生出抽象的、一般的伦理道德（比如善的一般准则等），这种抽象的、一般的伦理道德同样必然是永恒不变的。它们都是理念化、概念化的形式。这种思维方式看上去没有问题，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论是思想界还是世俗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直至马克思的发现。(https://www.daowen.com)

在马克思的批判中，最直接地表明其态度的一句话是，不是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而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8]伦理的本质与道德的前提在这句话中一语道破。马克思革命性地把一切意识归结为社会存在，伦理道德也不例外。马克思还进一步认为，人们的社会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鉴于此，社会存在即人们的现实生活过程就是道德的前提。进而言之，没有人们的社会生活，就不会有道德。

道德来源于社会生活。一方面，只有人们进入社会生活中，才可能产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行为才能产生作用和影响；另一方面，作为价值的评判，道德的社会作用也只有在人的关系中体现出来。因为，无论是社会作用还是单纯的私人影响都是相互的，它必须要有一个作用的对象。个人与对象的关系就是人的社会生活过程。

既然道德的前提是人的生活过程，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人在社会生活中是怎样产生道德问题的？这就涉及了伦理的本质。根据定义，伦理就成了人的行为关系。但这种关系并不是独立存在，或是先天存在的。它基于一定的物质关系或物质生产关系，也就是说，在人类进行物质生产的同时，必然产生一定的物质生产关系，只有在一定的生产关系条件下才能进行生产，才能维持生命。而为了保持、维护这种生产关系，又必然生发出一定的非生产性的社会关系，这种关系进一步通过约定俗成而演变成了伦理。总之，伦理的本质不是精神自生的意识，而是基于物质生产关系的人的行为关系。它由一定的物质生产关系决定。伦理的本质和道德的前提一样，归根究底都根源于人的社会存在。这是马克思伦理—道德评判的根据所在。

人们的社会存在取决于生活在具体社会历史阶段的人的生产生活，与具体的现实的人的状态有关，并随着生产方式的变化而变化。因此，人们的社会存在同样是历史的、具体的、变化的。那么，由其决定的某一社会的伦理道德也是具体的、变化着的。它随着人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的发展而发展。另外，对于道德而言，它既然是一种价值评判，就必须有自身的立场。在马克思主义看来，这种立场体现为伦理道德的阶级性。它代表的是人民的立场。社会的道德是人民的价值取向。它并不是抽象的“普世价值”。这一点彻底地、革命性地批判了一切旧有的伦理道德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