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与道德的历史考察

既然伦理道德是具体的、历史的，那么对于伦理道德的批判就不是从观念上来否定一般的伦理道德，而是从时代的视角审视各个历史时段的伦理道德。按照马克思对历史形态的区分，分为以下几个历史阶段：神学伦理、封建伦理、资本主义伦理和共产主义伦理。它们的发端是依次出现的，后一个阶段是前一个阶段扬弃的结果，但这并不表明它们的整体是依次轮替出现的，也就是说，这几个伦理道德的形态有可能在同一时期出现，例如，在封建社会，既存在封建伦理、也存在神学伦理，而且一定时段内可能会以神学伦理为主流；又譬如在资本主义社会，可能同时存在神学伦理、封建伦理和资本主义伦理。但每一个伦理形态都有其独特性和局限性。

首先，对于神学伦理的批判，它在实质上是和宗教的批判联系在一起的。但又有所区别。上一节中讲到，宗教批判首要的任务是揭穿宗教的虚伪本质，让人们摆脱宗教而回到现实中来。而神学伦理的批判更多的是揭露人神关系背后的人的关系，特别是神学伦理的物质基础，从社会存在的层面扬弃神学伦理。宗教的神学伦理主要表现为三个方面：（1）宗教道德自身所有生活都建立在软弱的幻想基础上。宗教的道德是幻想出来的虚拟世界，人们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相敬如宾，以礼相待，和谐相处。（2）宗教道德以自我贬低和对神的敬畏为美德。宗教道德不是以人的关系作为评判的依据，而是以人与神的关系为最终标准，人自身越卑贱，就越折磨自己，就对神越崇拜越敬仰，人就越有道德。（3）以禁欲主义为主要修行方式。在宗教道德中，要达到与神共界的地位就必须实行禁欲主义，泯灭人性中的各种欲望和自由。以上三种宗教道德的表象有其物质的根基。其一，在生产落后的部族，为了使自己的族民更强大、个人能够更有生命力地繁衍生息，他们必须求助于自然之外的神灵，况且，在古代的认知水平下，人们也并不否认有神的存在。宗教道德维持了落后部族精神的安稳。其二，在古代的原始社会中，生产关系是单一的、纯粹的，生产工具和劳动成果都属于部族集体所有。当然这种生产关系是相对脆弱的，天灾和战争很容易破坏一个部族的生产生活。于是，他们便搬出神来保护部族，以神的名义团结族民，抵抗灾祸和侵略。可见，神学伦理和宗教道德在本质上取决于落后氏族的生产状况，它是部族生产方式的精神形态。

原始氏族的生产方式始终是脆弱的，当一次次的战争和侵害使得原先的秩序难以持存时，新的生产方式便应运而生。它以物质财产的私人占有为前提。在此生产方式的基础上，出现了封建伦理道德和资本主义伦理道德。封建伦理道德直接扬弃了宗教神学伦理，他们把对神的崇拜、敬畏转变成了对权贵、权威的崇拜、敬畏。概言之，封建伦理把王权变成了神，自然就把王权变成了伦理道德的核心。这直接导致了神化了的等级特权意识。原始公有制的生产方式的解体，意味着物质资料与财产不再属于集体所有，而是由某一社会或地区最强势的家族所有，家族又以族长为首。因此，所有的生产资料便都归于一个人的支配中。王权贵族阶级便由此而生。然后，为了巩固和完善这种生产方式，统治者会把自己控制的族民以等级贵贱而分，并把这种等级制度冠以神的旨意。神化的等级制有利于君王贵族的统治，每个等级有每个等级的社会功能。他们在生产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有着不同的分工，并世代相传，这就有了一个稳定的生产关系和生产秩序。但这看似和谐有序的社会，往往隐藏着剥削和不劳而获，等级特权阶级通过意识形态控制很好地掩饰了这一切。

神化的等级特权意识在世俗的表现形式是人身依附和宗法专制。人身依附指的是个人隶属于某一个具体的人或具体的团体，它的生产生活资料，包括他的劳动和劳动产品都不属于他本人，而是属于别人，这是一种超越经济关系的伦理。依附于他人的个人在精神上也归附于他人，个体在他人身上找到自我精神的归宿，黑格尔的主奴关系印证了这一点。宗法专制更是对人身依附的发展。它把人身依附与等级观念结合起来，把世人分为三六九等，再把每一个等级用不同的、有差异的行为准则约束起来。它把人身依附的关系上升为等级与等级之间、人格与人格之间的依附，如君臣、父子、夫妻关系等，并以强制力执行。(https://www.daowen.com)

等级特权意识在国家层面的表现则为官僚意识和官僚作风。这是人身依附和宗法专制在社会长期存在、顽固不化所造成的后果，亦是这种封建伦理道德的政治化。在政府官员的团体中，也生发出了等级观念、专制思想和特权意识，这种道德风气一旦形成便会成为顽疾，很难祛除，这也就是为什么封建伦理会存在如此长久的原因。

对于伦理道德的批判，马克思起源于封建伦理批判，而其终点则在对资本主义伦理批判。相较于封建伦理而言，资本主义伦理有其非常进步的一面。它不仅破除了旧伦理中的等级制度，在一定形式上实现了人人平等，而且资本主义伦理给人们带来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和“解放”。人们不再像以前一样依附、隶属于他人，而是获得了人身自由。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社会生产力的极大发展。人们可以依靠科学、技术、才能、分工来实现生产，而不仅仅依靠土地。

破除旧的生产关系是历史的必然。而马克思却在繁荣的资本主义生产中看到了另一面。首先，资本主义伦理虽然破除了人身依附关系，给人以一定的独立性，但它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即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因为资本主义的生产本身要求个人的自由发展，要求个性解放，由此带来的是每一个人都以自身的意愿行事，以自身利益最大化为准则。然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利益需求、发展需要，这个社会就会陷入新的社会矛盾中。其次，马克思看到，虽然资本主义社会倡导自由和平等的伦理规范，但这掩盖了某些特殊利益群体自私自利的目的。资本主义的伦理是虚伪的，它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和私心。

资本主义伦理的虚伪性直接导致了一个恶劣的结果，就是整个社会的腐朽。资本主义内部的矛盾，最终会撕破它们华丽的面具。利己主义的泛滥，必将把资本主义送上绝路。享乐主义、消费主义正就体现了它的腐朽性。资本主义的伦理道德会在其生产方式破灭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共产主义伦理。在马克思看来，这是人类最终到达的伦理道德形态，也是对之前所有旧伦理道德的彻底扬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