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医学疾病概念
赵克森、金丽娟主编的高等医药院校教材《病理生理学》说:疾病(disease)是由于致病原因作用于机体,使机体内环境的稳定(homeostasis)受到破坏,引起的损害与抗损害斗争的异常生命过程。在这一过程中,由于功能、代谢和形态的变化,呈现出各种临床症状和体征;由于机体内外平衡关系破坏,使机体对环境的适应力和劳动力减弱或丧失。还有教科书将疾病表述为:机体在一定的条件下受病因损害作用后,因机体自稳调节紊乱而发生的异常生命活动过程。它们异曲同工。
这个概念表述了两点:①任何疾病都是有致病原因的,病因是疾病发生的基础。②自稳调节紊乱使机体出现功能、代谢、形态变化。这些变化导致患者出现主观症状和医师检查到的客观体征,成为诊断疾病的基础;这些变化按照对机体的意义分为损害和抗损害两方面。消除病因、减轻损害和增加抗损害的能力是疾病防治的基本原则。
该概念也有不足,有些疾病机体内环境的稳定不会受到破坏,既不会引起损害,也不会引起抗损害斗争,比如“多趾”、某些“矮小症”“巨人症”,还比如“单眼皮”“小乳房”。
一般的理解,有病不能算健康,疾病的对立面是健康,健康是生理、心理和社会适应(行为)的正常状况,从这个角度出发,疾病是生理、心理和社会适应的异常状况。很多人不接受这种严格的是非划分,认为总存在一些模糊地带,这也导致亚健康、亚疾病的概念产生。
不健康就是疾病?美国历史学家基普尔教授主编的《剑桥世界人类疾病史》由世界160多位医学、人类学、历史学、地理学等方面的专家共同撰稿,历时6年。他们对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健康”概念提出了质疑。世界卫生组织认为“健康是躯体、精神和社会幸福的一种完美状态”,“完美”一词立刻使此定义远离现实。何为躯体上的完美状态?何为精神上的完美状态?更糟糕的是,“社会幸福的完美状态”各人理解更不同,仅此一点就足以使该定义显得不准确。因此,我们很难从作为疾病对立面的健康来定义疾病。
人们习惯把整个知识体系分为两种:一类是纯粹知识,即自然科学知识,具有不受社会因素影响、不受历史条件制约的客观性、价值中立性和普遍一致性。另一类是非纯粹知识,包括人文和社会科学知识,它受到社会因素影响和历史条件制约,不具有客观性、价值中立性和普遍一致性。
多数人习惯把医学当成是纯粹的自然科学,把疾病看成纯粹的疾病。比如美国学者布尔斯,他把疾病的识别看作是一个与人的欲望、社会角色无关的事实判断,试图通过比较其他物种,来发现什么是人的必要功能,进而给出疾病的客观的识别标准。布尔斯方案的困难是多方面的,最大困难是不同的人群、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时间相关的一系列的“健康人”的“正常标准”制定不了,即便制定了,那也只能是“病”和人、“病”和社会分开的东西。
患者去医院干什么?西方叫“看医师”,中国叫“看病”。医师的职责是什么?看病!这种纯粹医学的观点,使得医师、患者都习惯于治“病人”中的病,而不是治“病人”的核心——人!由此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特别是在医学专业越分越细的今天。
医师根据患者的承受能力给予不同的诊治方案本来很正常,但现在只要医师问及患者的经济能力,就可能被怀疑有敲诈的动机。患者会说:“看你的病,你管我有没有钱。”患者自己已经将疾病和人分离。同样的,如果看感冒的患者向医师问到身上皮疹的问题时,一般的回答是“你得去看皮肤科”,医师已经将疾病与患者分离。
目前的医学专业越来越细化,医师职业越来越专科化,专科医师“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倾向越来越明显。基于把患者中的病和人分离、以病为核心的弊端,很多医院开始转为“以患者为中心”。(https://www.daowen.com)
“以患者为中心”背后的含义是“以患者的利益、需求为中心”。这意味着怎么让患者更好、更安全、更健康。恩格斯说:“社会一旦有技术上的需要,这种需要就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患者的需要有多少?那是无止境的,可见的事实是,不论是门诊还是住院,患者总量、医疗费用都在突飞猛进地增加。
爱丁堡学派认为,科学知识不是决定于自然界,而是受制于各种各样的社会因素,是社会建构性的。其代表人物柯林斯更为偏颇,他认为在科学知识的建构中,自然世界只是起很小的作用或不起作用。肖健在《从社会建构论理解疾病概念》中说:疾病的本质,是在具体的社会价值观念中被发明,而非在事实中被发现。爱丁堡学派的疾病观念在现实中有两种表现:一是疑病从无,其极端是视疾病为耻辱的“护病忌医”;二是疑病从有,其极端是作为一种患者权力的“无病呻吟”。目前后者是主流。
有疾病就有宿主、患者,这些载体会有个体性、社会性;治疗疾病的主力军是医务人员,医务人员是人,是社会人,即便是“天使”,也会有价值倾向。所以疾病既有自然属性,也有社会属性。医学既是自然科学,又是社会科学。
要解释疾病一定不能限于疾病本身,把病和人分开不对,把病和人单向侧重对待也不对,纯粹看待“疾病”的自然性以及过分考虑“患者”的社会性都不妥。聪明的医师、聪明的患者往往都能在“看病”的乱象中找到一个度,找到一个平衡点,能够透过乱象发现“看病”的正道。客观地说,传统中医特别重视把病和人看作是一个整体,并和环境密不可分,所谓:究天人之际,通健病之变。“天人合一”意即人与自然、疾病要整体看待。
总之,正如《病理生理学》首页所说:疾病的定义很多,至今尚无公认为完满的定义。概念是思维的基本单位,所以我们必须去定义疾病。疾病的通俗解释是:身体和心理有问题就叫疾病。专业解读为:疾病是由于致病原因作用,引起机体的异常生命现象或过程。
尽管WHO把“社会适应异常”视为疾病,这样能让大家更重视社会适应的重要性,但它比较拗口,可将它纳入心理异常或行为异常范畴,行为异常是身体功能、社会适应异常的具体表现。
疾病是一种因果关系、一种因果现象、一种因果过程。它既客观又主观,定义它时必须有医学意义,脱离了医学意义的身体结构、功能的异常,医学是多余的、无能为力的。正常人在运动、紧张状态时,血压会升高,脉搏会变快,这种状态一旦解除,血压、脉搏会自然恢复正常,非“静息状态”下的高血压、心动过速不是疾病。当医学发展到一定阶段,能确定某种重要疾病与某种基因密切关联,而且医学有能力解决时,即使未表现出症状,我们也可以说它是病。
医学对于社会来说,本身还具有社会依附性、行业性、职业性,具有社会意义、区域意义。因营养不良而致病,医学可以暂时解决,但不是问题的根本解决方式,因食物不足(如饥荒)引起的营养不良疾病具有社会意义,医学意义不大。现在是“个人得病大家出钱”的社会大医保年代,对于老人,掉牙、性功能衰退疾病的发生是必然的,尽管医学也有些办法,但医疗保障的资源有限,决定了很多国家、区域不会将它们纳入医保疾病目录。我们很容易将有传染性的疾病定义为传染病,但可以看到,很多的传染性疾病并不叫传染病,比如尖锐湿疣、生殖器疱疹、沙眼、社区性肺炎、水痘以及医院的院内感染等。传染病一直威胁着整个人类,任何年代、任何社会对它的防控措施都是区域内的、人人参与的群防群控,隔离传染源、阻断传播途径和保护易感人群,国家、社会层面的大力防控是必然的。所以国家依据疾病传染的危害程度来定义传染病,流行性是其重要属性。2020年1月20日,中国将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纳入传染病范畴,《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中纳入的传染病已有40种。
笔者很愿意把疾病定义为:有医学、社会意义的身体、心理、行为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