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妊娠目病

第九节 妊娠目病

(妊娠高血压综合征4例)

所谓妊娠目病,一般指的多是妊娠高血压性视网膜病变,是妊娠高血压综合征(PIH)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常发生在妊娠末3个月。

本病是由于高血压(尤以舒张压增高明显)引起,出现眼睑与结膜水肿,或上睑下垂;结膜小血管痉挛、弯曲;可有瞳孔震颤、散大;眼前黑影光视,视力突然下降;眼底若出现急性高血压视网膜病变,则可有动脉痉挛反光增强,动静脉压迹明显,视网膜水肿、出血,黄斑部星芒状渗出,甚至浆液性视网膜脱离、视盘水肿等;以及头痛眩晕、恶心呕吐、腿部水肿、蛋白尿等全身症状为特征的妊娠并发性疾病。多数在分娩后症状消失,亦有症状持续者。

对本病视力的预后及是否继续妊娠,应据下情判断。

1.若仅见视网膜血管痉挛性狭窄,其他症状尚轻者,可妥善处理后继续妊娠,视力预后乐观。

2.若见视网膜出血渗出,视盘水肿,黄斑渗出,贫血及全身中毒症状较重,血压持续不降且离预产期较远者,应终止妊娠,以保母体视力与生命安全

现代医学对本病的病因病机尚不十分清楚。目前认为主要与原有疾病、营养失调、精神不良、运动不足、胎儿过大等因素有关,可能是由于妊娠干扰了机体内分泌系统,代谢机制障碍,血中脂肪聚积,影响了肝肾功能和血液循环而致低血糖、高血压、高血脂、眼底血管异常等妊娠中毒性视网膜病变。

中医学认为,冲任二脉主血、主妊,二脉又赖阴精、阳气、营血的滋养,才能营孕顺产。心主血,主神明,宜清静(精神舒畅);肝藏血,主气机,适调达;脾生血,主精微,常运化;肾藏精,主阴阳,应合和。因诸脉皆上入目窍,下入胞宫,系于胎脉;故唯有精神舒畅,诸脏功能协调,冲任二脉方能气充血足,妊娠顺利。反之,若因妊娠打乱了各脏腑的正常功能活动,再加焦虑恼怒,肝郁火升,阴血暗耗,灼伤目络;或脾失健运,膏脂内蓄;或肾阳衰微,湿浊上泛;或某脏失调(原有疾病),累及他脏等因,皆可导致目络瘀阻,血溢脉外,渗出水肿,目窍郁瘀而酿成是病。

本病多数于产后,随着机体各脏腑功能的协调复常而愈。如若至产(引产)后,仍目暗不明者,当属气血不复,玄府闭塞未启是也。故中医对本病多责之心、肝、脾三脏,如若病累及肾,则更危重矣。

对本病的治疗,西医是对症用药或终止妊娠;中医的辨证论治可获较好疗效。

【病例一】妊娠毒血症性视网膜病变引产后

宫某,女,30岁,已婚,营业员。于1992年9月就诊。

主诉:引产后双眼昏暗不明15天。自怀孕5个月起血压升高,就医以“妊高症”给降压药服用。当孕6个月时血压至240/160mmHg,双足水肿,视力下降;医院予引产术后血压下降,又予“扩血管、养神经”治疗半月,视力仍恢复不佳;伴恶露不尽,气短乏力,来诊。

检查:面容憔悴,双睑、足胫水肿Ⅰ°;VA:OD 0.2,OS 0.3;眼底:双眼视盘边界不清,静脉怒张,动脉变细;静脉旁白色硬性渗出物波及黄斑区,中心凹光反(-)。血红蛋白:82g/L,血清总胆固醇:5.5mmol/L,三酰甘油:1.72mmol/L,尿蛋白(+);血压:168/105mmHg,余(-)。

舌体胖,色黯红,苔白腻,脉象弦滑。

中医辨证:妊毒蓄久伤目,产后气血俱虚;玄府瘀血阻闭,神光不得发越。

西医诊断:妊娠毒血症视网膜病变(双)。

治则:活血祛瘀,利水降浊,益气养血。

处方及治疗:

1.甲泼尼龙40mg,维生素B12250μg,利多卡因0.3mL;双眼球后注射,上午,连用5天。

2.复方樟柳碱4mL,双太阳穴,皮下注射,下午。

3.生化汤(《傅青主女科》)加味 当归、川芎、桃仁、黄芪、肉桂、茯苓、益母草、川牛膝、干姜、甘草,大枣。水煎3遍兑匀,温黄酒30mL,温童便20mL送服,2次/日。

4.隔姜穴灸 双承泣、风池、三阴交、涌泉穴,2次/日。

嘱忌生气,无盐、低脂、高糖饮食。

诊治经过:二诊,5天用药毕,双睑、双足水肿见退,恶露净;视力:右0.5,左0.6。调方:球后注射隔日1次;中药方加重黄芪量,加山茱萸15g以增益气补肾之力。

三诊,1周治毕,视力:右0.7,左0.8;血压:145/96mmHg;双眼睑、足胫水肿全消;双视盘界欠清,动脉管径见增,静脉怒张改善。再调方:球后注射,1周2次;太阳穴注射,隔日1次;中药减益母草、桃仁,加人参、阿胶以益气补血滋阴之用;加耳穴针刺法:双神门、内分泌、降压点,1次/日。

四诊,又1周治毕,视力:双远0.8,近1.0;眼底:视盘界清色润,A∶V≈2∶3;后极部网膜少许硬性渗出物,黄斑凹反光可见;血压145/92mmHg,临床获愈。

嘱慎起居,调饮食,控情绪,禁房事。于两个月后访知,情况良好。

按语:妊娠高血压疾病的发生,与胎盘源性肾激素增加,刺激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的改变,导致机体出现高血压、蛋白尿、水肿、视网膜功能障碍而视物模糊等一系列并发症有关,严重时可引起子痫发作。其病理变化主要是全身(眼底)小动脉的痉挛,内皮损伤及局部的缺血。本病所造成的眼底病变分为三期:Ⅰ期:动脉痉挛期;Ⅱ期:动脉硬化期;Ⅲ期:视网膜病变期。

本案妊娠毒血症,属妊高征眼底病变的重症。虽已产后,但仍未恢复,当是妊毒、湿邪、瘀血阻遏目窍之因未解是也。按现代医学机制分析,可能是因妊高征所致脑内的血管、血压调节中枢没有复常;眼底视网膜血管的器质性(狭窄、怒张)、通透性(渗出、水种)改变没有消除,视细胞功能性障碍未得恢复所致。

所遣之方乃遵生化汤加减而用。病既日久,邪已入里,血已大虚,瘀滞已聚;非重剂不可撼邪扶正耶。故重以酒当归活血补血、化瘀生新为君。重用酒川芎活血行气,桃仁活血润燥,共为臣。血瘀则水停,寒凝则水滞,以茯苓健脾宁心渗湿;益母草、川牛膝活血利水,引瘀血滞水下行;肉桂、炮姜补脾肾之阳,祛寒湿之邪;黄酒温通血脉,以助药力;童便益阳化瘀,引恶血下行;又因病在产后,恶露日久,气血已伤,故本方之治,有悖傅青主“如血块未消,不可加参、芪”之训,而加用黄芪以益气生血,防克伐太过,共为佐。炙甘草益气调和,兼为佐使者。治疗中随症转更方,增量益气补血之药,使处方由活血利水为主,佐以益气养血,转为益气补血为主,兼以活血通络。此乃遵仲景先师的“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之训导是也。

局部用药者,以期消除视神经周围组织的炎性水肿,解除对视神经的挤压,解除视网膜血管痉挛,改善眼底血供和视神经营养。

因病在产后,气血俱虚,故不宜穴位刺血而施以灸法,以温运气血,调畅经络。这在“启闭复明”之治中,亦功不可没。

【病例二】妊娠高血压综合征 视网膜病变

黄某,女,42岁,农民。于1995年5月就诊。

主诉:怀孕7个月,血压升高,视物模糊1个月。素患高血压病,求二胎成功;出现阵发性视力模糊、腿部转筋、双胫水肿等症;因恐“终止妊娠”,来求治中医。

检查:体型胖,精神萎靡;VA:OD 0.7,OS 0.6;双视乳头色可界欠清,静脉怒张,动脉偏细,反光增强,动静脉压迹明显;眼底查见棉绒斑,黄斑凹反光弥散。血清总胆固醇:5.7mmol/L,三酰甘油:7.5mmol/L;血压:185/100mmHg,余(-)。

舌质红,苔薄黄乏津,脉弦滑数。

中医辨证:肝阳上亢,胎气浮越,上蒙清窍。

西医诊断:妊娠高血压综合征;视网膜病变(双)。

治则:平肝潜阳,养血安胎。

处方及治疗:

1.安胎明目汤 白芍、熟地、珍珠粉、当归、黄芪、白术、山茱萸、砂仁、川续断、甘草、生姜、大枣。水煎3遍,红糖水送下,2次/日。

2.隔姜灸 中脘、关元、曲池、足三里、承山穴,2次/日。

3.七叶洋地黄双苷滴眼液滴眼,3次/日。

嘱调情绪,禁房事。

诊诒经过:二诊,1周治毕,视力:右0.8,左1.2;胫肿消退,转筋偶作;血压162/95mmHg,心率88/min;诸症皆减,续治1周。

三诊:县医院检查胎儿正常;中药加砂仁续服;穴灸法续用。施治半月,诸症悉除。

随后询访得知,视力正常,血压146/85mmHg;足月顺产一男婴。(https://www.daowen.com)

按语:本案原有高血压病,高龄再怀孕,出现视力下降。据脉证分析,当属于妊娠高血压综合征眼底病变Ⅲ期。因屡服西药乏效,刻下面临视力受损,胎儿不保之虞,故求治于中医。

所遣之方,为笔者家传由《景岳全书》泰山磐石散化裁而成的治妊娠目病之效方。胎生赖气充血足之养,胎安需阴敛阳潜之和。证见肝阳浮越,妊毒上逆,故以白芍、珍珠平肝潜阳益阴,清心肝二经虚热,收敛浮越之气为君。重以黄芪、当归、熟地益气固脱,养血活血,其虽有益气升阳之功,但还有降压利水、排解妊毒之效,对本病用之不可有虞;白术健脾利湿,补气安胎,“主筋急拘挛”(《神农本草经》);山茱萸、川续断滋补肝肾,益阴助阳,行血安胎。六者合力,使气血和谐,阴阳相济,涩敛胎气,为臣。气血畅,胎气安,有赖气调胃和,以砂仁解郁理气,助胎气安和;生姜温脾开胃,和中止呕;大枣益阴健脾,补血生津,共为佐。炙甘草益气健脾,调和诸药,兼为使者,至于用量少许,是免其助湿壅气之虞。

所选中脘、关元穴居于任脉,有补虚调气、止呕安胎之效;曲池、足三里位属阳明,有强壮潜阳、治疗高血压之功;承山穴属太阳经,有解腓肠肌痉挛、稳固肠胞作用;且施以隔姜温灸,更使经络之气舒展调畅。

如此,以中医之术相协,达到了排解妊毒、抑制浮阳(血压升高)、活络明目、母子保全之功。

所予滴眼液者,亦起到了改善眼底循环、有助视力恢复之作用。

【病例三】神经性头眼疼痛(产后)

胡某,女,37岁,工人。于2001年7月3日就诊。

主诉:流产后途中遭受雨淋,出现头眼疼痛,视物模糊,遇冷更甚半年余。虽值夏季仍需裹头巾、穿双裤;前医按“神经性、风湿性头痛”,予激素、止痛药,以及川芎嗪头穴注射法等,终未治愈。

检查:面色图示白,怕冷无汗;VA:双0.8;双眼视网膜动脉偏细,A∶V≈1∶2,余(-)。

舌质淡黯,苔薄白乏津,脉沉弦紧。

中医辨证:产后百脉空虚,寒湿邪郁经络。

西医诊断:神经性头、眼疼痛(产后)。

治则:温经暖肝祛寒,活络通经止痛。

处方及治疗:

1.温肝解痉汤加减 川乌、吴茱萸、当归、川芎、藁本、细辛后入、麻黄、甘草、止痉散分冲(全蝎∶蜈蚣=1∶1)、葱白、大枣、生姜。水煎3遍兑匀,以热黄酒50mL(据其酒量)送服;继以第3煎熏蒸头部,令头身汗出,2次/日。

2.复方樟柳碱4mL,维生素B12200μg;分别于双太阳穴皮下注射,1次/日。

3.隔姜灸 大椎、百会、长强、双风池、曲池、足三里穴,2次/日。

嘱调情绪,忌风寒,禁房事。

诊治经过:二诊,用药5天,前2天只觉头热未得出汗,后3天药后头热汗出颇多,觉头裹如释,疼痛未作,视物好转。遂减方中藁本,减半川乌用量,加炙黄芪、酒白芍、防风续煎服,不再熏蒸求汗;太阳穴注射隔日1次。

三诊,1周用药毕,视力双1.0,诸症悉除。续中药3剂,续隔姜灸;以资巩固。

嘱慎外出,避风寒,观察3个月,症未复发。

按语:产后百脉空虚,复受冷雨,寒湿循经入于太阳、厥阴,使经脉痹阻不通则疼痛,络窍瘀滞则头裹、目暗。如此,非温热发散、解痉活络之治,邪不得去矣。

古人曾训:“产后无有余之证”,不可予汗、吐、下、攻之法。这当是指正常情况下,初产妇百脉空虚是无“有余”之实邪的。本案虽为产后,但遭冷雨侵袭,痛固有定处之“有余”症显见;不攻邪不去,只补寇益留。“祛头面之邪,宜开‘鬼门’(汗孔)。”故予笔者家传温肝解痉方加减:以川乌、吴茱萸之温热散寒胜湿,治厥阴头痛,为君。川羌、藁本祛风散寒,治太阳头痛;细辛辛温驱寒,治少阴头痛;麻黄散寒发汗,治伤寒头痛,予其中量者,以其既发汗出,又防汗过而致虚;三者共助君祛风散寒止痛之力,为臣。经脉痹阻,“不通则痛”“不通则目暗不明”,又以川芎活血行气,祛风止痛;当归养血活血,杜发汗散邪伤阴之弊;止痉散专事息风解痉,通络散邪;葱白、生姜温经通阳,解毒散结,祛寒湿宿邪,共为佐。甘草、大枣甘润益气,解川乌之毒,防辛热伤气并兼调药性,为佐使者。如此诸药协同,加之熏蒸之法,使汗出而宿邪解矣。

据现代医学知识对该病机制分析认为:应该是产后至虚之体,受寒湿侵袭之后,头眼局部的神经系统、血管运动系统、肌肉纤维的自身调节功能,及5-HT在局部的含量等出现异常,而造成该处的血管、神经、肌肉的阵挛性收缩所致。

施灸穴位中,百会、大椎、长强为督脉要穴,可从上至下祛除滞留寒邪,恢复其阳脉通达功能;风池为少阳经要穴,有良好的祛风解痉止痛之功;曲池、足三里为手足阳明经穴,灸之有引浮阳下行、降低血压之效。如此诸穴相协,对促使血管、神经、肌肉纤维调节功能的恢复,也起到了不可或缺之作用。

对这一产后之患,西医查无“阳性”体征而屡治乏效之顽症,破常规地予以中医之术获得良效,这方彰显了中医学的博大精深矣!

临床中,遵古而不囿于一家之言,方是医者胆识。

【病例四】妊娠目暗不明症

葛某,女,27岁,农民。于1981年4月就诊。

主诉:孕后出现视物昏暗4个月。因检查是女孩,家人要其流产不从而遭责难,自回娘家路遇风寒,继而出现头昏目暗,膹满抑郁,喘息少痰,口渴纳呆,不寐无汗等症;屡延医按“精神抑郁”给中、西药治疗无效,来诊。

检查:精神不振,VA:双0.3;外院屡查眼压、B超、眼底、心电图等均(-)。

舌质黯红,苔黄乏津,脉象滑数。

中医辨证:妊体受寒,气郁化火,灼肺伤心,碍脾及肝。

西医诊断:妊娠目暗不明症。

治则:宣肺散郁降火,清心醒脾,疏肝明目。

处方及治疗:

1.麻杏石甘汤(《伤寒论》)加味 麻黄、石膏、郁金、丹参、杏仁、白术、茯神、蝉蜕、石菖蒲、砂仁、甘草。水煎3遍兑匀,蜂蜜水送服,2次/日。

2.隔姜穴灸 大椎、神门、三阴交、涌泉穴,2次/日。

3.耳穴压豆法 双耳神门穴,按摩,2次/日。

嘱忌精神刺激,做心理疏导。

诊治经过:二诊,用药7天,精神大振,食纳可进,视物模糊好转。

三诊,续服1周,视力双1.0;纳寐正常,唯觉口干欲饮,心中烦热;见郁火已解,气阴不足证显露。更用补肾益肝明目方加柴胡续服1周,诸症悉除。

半年后得知,顺产一女婴。

按语:妊娠后,百脉更调之际,遭受精神刺激及风寒侵袭,致火气郁闭在华盖之下,胸腹之内;扰心则阴血暗耗,神不守舍;灼金则肺气郁结,宣发不行;燥脾则气阴亏乏,运化不畅;及肝则玄府郁闭,目暗不明。

笔者分析认为:因寒郁于上焦而变生火热,当宣发为先。故遵“诸气膹满,皆属于肺”之义,予麻杏石甘汤方加味用之:以麻黄、石膏宣达华盖气机,发肺经寒闭郁热为君。以杏仁苦泄降气平喘;蝉蜕疏气解痉明目;郁金、丹参清解心肝郁热,兼以养血共为臣。以白术、砂仁扶中土醒脾胃;茯神益心神镇心阳;菖蒲开心窍散结滞共为佐;炙甘草益心脾调诸药为佐使者。如此,共使郁解热除,阴复目明胎安矣。

蝉蜕者,性甘微寒;含甲壳质、钙等微量元素,为祛风涤热,解痉除翳要药。有说对妊娠者忌,而本案用其“轻清疏风,解痉明目”之功获效。实践认为,只要对证,无碍胎之虞。

如此,采用“麻黄”这一看似非宜之法,药穴相协以治,使肺金一清,心火熄平,肝郁解除,脾气畅运,玄府得通;从而使这一棘手的妊娠并发的精神抑郁、视力下降的顽症得除,母子获得平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