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妇会的准备工作
负责国际劳工组织参加第四次世妇会的组织协调工作是我在劳工组织第一年里最重要的工作，我的一切也都以这个为中心。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我觉得别的联合国专门机构的世妇会的准备工作都在百米冲刺了，只有我还站在起跑线上。我只能拼命了。我决定在大会召开前这一年不买车，只坐公交。我知道要是买了车，开车时我肯定注意力不集中，一旦走神就容易出车祸。尽管手痒想买车，但还是克制住了。
启动参加世妇会的准备工作时，首先我订了一个计划，由五部分组成：（1）设计一张国际劳工组织的宣传画，体现劳工组织的性别问题立场；（2）以理事会名义出一个声明；（3）在参加大会期间由劳工组织办一个展台；（4）准备劳工组织代表团团长在大会上的讲话稿；（5）做好劳工组织的内部协调准备工作。我给自己定了一条总原则：利用世妇会召开的机会，借机造势，在会上要听得见劳工组织关于劳动领域性别问题的声音。在微观“小我”层面，争取借机在劳工组织内部为性别问题造势，并顺势改变女工问题特别顾问办公室的边缘地位。为此，我心里清楚，工作方式方法非常重要，不能把准备参加大会的工作仅仅看成是单纯的一项活动、一些事务性的安排而已。另外，我的办公室一定不能单打独斗，不包揽一切，也一定不能闷声不响地做。想清楚了准备工作的这个原则和框架，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我订的计划中的第一条是设计国际劳工组织的宣传画，这个想法是受联合国妇女发展基金（UNIFEM）的一幅宣传画启发的。那幅画上有妇女和儿童的形象，醒目地写着“To Educate a Woman Is to Educate the World”（让妇女受教育就是让世界受教育），言简意赅，短短的几个词就表明了女性受教育的意义，让人去体会和领悟女性天生的母爱和胸怀。这幅画内容好，文字也好，我深受启发。我想国际劳工组织参加世妇会最好也设计出一张宣传画和一个口号，体现其在性别问题上的立场。当时没有人可以商量，我刚到劳工组织，与同事又不熟，我就自己一人仔细阅读相关文件和资料，结合劳工组织的关注点，反复琢磨。最后我选择在无报酬劳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突出无报酬劳动的价值及其对女性的影响。我琢磨出了一句话来概括我对这个问题的认识：“Every woman is a worker，whether at home or in the workplace.”（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工作场所，每个妇女都是劳动者。）通过这个表述我想说明，无论是在家中还是在工作场所，每个妇女都是在劳动着，要充分承认女性承担人类繁衍角色（reproductive role）的价值和意义，在家照顾老人和小孩的无报酬劳动也是工作，应得到尊重和承认，女性因在家劳动而受到歧视是不公正的。根据国际劳工组织第100号公约同等价值的工作同酬的精神，我们应当呼吁对无报酬劳动价值化，并在GDP中反映出来。我同几位同事交换了意见，她们也很认同这个表达方式。最后我们把这句话浓缩为：“All women are working women.”（所有的妇女都是劳动者。）我们还将其作为国际劳工组织参加第四次世妇会的一个立场表述，突出对无报酬劳动的重视以及对女性贡献的认可和尊重。我们把这个口号的英法西三种文字印在宣传画和文件袋上，和劳工组织其他宣传材料一起在会上广为散发，受到了参会者的热烈欢迎。英美几家大报纸都做了报道，美国的希拉里还选定在以这个口号为背景的劳工组织的展台前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采访。
为第四次世妇会准备的国际劳工组织“所有的妇女都是劳动者”的宣传袋
我计划中的第二项是劳工组织参加世妇会的重头戏，我想争取让理事会通过一个声明祝贺世妇会的召开，讲述劳动世界中性别问题的现状，并对如何面对挑战提出劳工组织的建议。因为1975年第一次召开世妇会时，劳工组织对女性在就业、收入等方面遭受的不平等和歧视做过统计和研究，为国际社会了解和重视妇女问题做出了贡献。自那以后，一二十年过去了，这个光荣的传统没有很好地得到延续传承。这次世妇会上，劳工组织应该再次就劳动世界女性的状况发声，呼吁国际社会重视劳动世界的性别问题。我知道加拿大政府代表团团长是个资深的劳工专家，而且有很强的性别意识，可以称得上是个性别问题专家。于是我就主动找她，说明希望和她一起在理事会上推动声明一事，她欣然同意并表示愿意起草声明，我真是喜出望外。我们对声明稿草案反复讨论修改了三次，在提交到理事会之前，又在副总干事办公室里最后定稿。一切准备就绪，我觉得声明获得通过问题不大了，未曾想到，在理事会上讨论时却遭到了雇主组主席临时指定的发言人的反对。这位发言人是一位女性，一向以态度强硬著称，在理事会已经很有名了。她即将退休，这是她退休前最后一次参加理事会。她反对劳工组织发表声明，但又说不出反对的具体理由，只是在那里搅局。根据劳工组织三方协商一致的原则，由于她代表雇主组一方反对，这个声明就只能搁浅了。就这样，我们辛辛苦苦准备的一个声明就被她这一票给否决了，前功尽弃。大家都感到遗憾，尤其是我，感到特别失望，我计划中的重头戏告吹了。这位雇主组临时发言人身为女性，对劳动领域的性别歧视和不平等采取这样冷漠的态度实在令人费解。所以后来我常说，不是身为女性就本能地具有性别意识，或者就会自觉积极地推动性别平等的。性别意识是需要培养，需要“觉悟”，需要提升的。
在劳工组织内部这个层面，我的计划是要借世妇会准备工作之机造性别问题之势。在为大会做准备工作时，我首先给自己做了思想工作。我想，虽然现在是在国际机构干，环境变了，但工作时我还是一定要保持自己在国内那种拼命的劲头，一定不能让自己受女工问题特别顾问办公室边缘化状况的影响，不能抱着一个弱者的心态瞻前顾后、缩手缩脚地去工作。我还定下一条原则：世妇会的准备工作一定要让业务司局参与进来，我的部门主要集中做好组织协调工作，一定不能单打独斗。为了在劳工组织内部造声势，我计划在我的办公室里组织一个小型展览。我以特别顾问办公室的名义通知各业务司局和地区局积极参加劳工组织的准备工作，并要求他们提供有关性别问题的研究报告、工作文件和项目成果，为在世妇会办劳工组织展台先做试展。同时我还让两个助理专家协助临时聘用的专家负责组织编写介绍劳动世界性别问题的综合材料和宣传手册，阐述劳工组织的立场和观点，并请了专业公司设计和印刷。
在办公室办展览在劳工组织里没有先例，大家看了后反应不错。副总干事和人事司司长也来了，肯定了一番。这次活动给各司局的性别问题积极分子们也鼓了劲。鉴于这次效果还不错，我萌生了一个念头，我想以后等条件成熟时，每年办一次展览，全面汇总劳工组织总部各业务司局和地区局在女工问题和推动性别平等方面开展的活动、项目和进行的研究，有利于信息沟通和交流，也自然能提升女工问题特别顾问办公室的地位和沟通协调能力。这个想法后来还真的实现了。1998年，来自智利的索马维亚先生当选为新一任国际劳工组织总干事，他非常重视性别工作，非常支持性别工作。从1999年6月开始，性别平等局每年在劳工大会期间像几个主要业务司局一样，有一个专设的展台，向参加劳工大会的各国三方代表综合展示和宣传整个劳工组织在推动性别平等和主流化方面取得的成果。这件事看起来不大，但与以前性别项目“零敲碎打”、女工问题特别顾问办公室被边缘化，以及国际劳工组织重大活动中性别问题缺失的情况相比，真是今非昔比，不由令人感慨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