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造”
也许是受家庭的影响，我一直认为掌握一门外语非常有必要。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为了学习美国开发西部的经验，我外祖父曾在美国待了七年，一边留学一边讲学。回国后不但自己去到大西北，还动员我大舅考取西北农学院，劝说我母亲去读了西北工学院。
1981年我从北京中医学院中医专业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当老师。医学院的老师在给学生上课的同时，还要出诊。有点时间，我就自学英语。记得学校曾经为有兴趣的老师办过英语业余班，一周一次一小时，由本校外语老师授课。这类班好像都办不长，没多久就散班了。
那时正流行《新概念英语》。学普通英语我用《新概念英语》，学专业英语就用谢大任编写的《医学英语》。我选了几十篇《新概念英语》的课文，采用读、背、复述、自编故事四步法，练习口语。读和背，主要为练嘴，要讲得顺；复述和编故事，主要是练脑。训练用英语思维，用脑指导口，让口和脑一起动起来，才能做到快速反应。我的办法是个笨办法，费时费工，不容易坚持下来。老是自言自语，别人会对我的精神状况有些想法。然而笨办法适合笨人，对我有用。之后我在国内外用英语给外国学生讲课，到在世卫组织英语环境里工作20年，均受益于此。20世纪80年代，闭塞太久的国门终于打开，很快，一股出国留学热潮掀起，政府官员、科研人员、高校教师纷纷被国家派往国外学习。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深入，出国留学的途径也越来越多。
学校曾三次问我愿不愿意去留学。第一次是申请世卫组织奖学金，第二次是去澳大利亚留学。我当然愿意去，兴奋之余我还认真考虑了要去学什么。后来知道，其实早已经内定了人选，询问只是个形式。后来，学校又问我去不去日本留学。我没有学过日语。虽然很多学中医的人都愿意学日语，但我总觉得英语是世界语言，要吸取国际上先进的科学技术知识，英语更有用。另外，自知能力有限，能学好一门外语已经不错了，若分散精力，另起炉灶，日语没学好，说不定连英语也忘了，不如把一门外语学到能运用自如的水平更有用。基于这个想法，我拒绝了去日本留学的安排。
我母亲常为她没有出国留过学而感到遗憾，可以说我们母子俩有着相同的命运。不管出国留学的潮流有多大，这种机会仍然极其稀缺，机会不总是公平的，机会出现的概率在不同群体之间差别很大。轮不上出国留学，就想找个在国内脱产学习英语的机会。当时，卫生部为了培养中医涉外人员，连续几年组织中医涉外英语班。全国各地中医院校和科研机构推荐学员来京脱产学习英语，第一年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习公共英语，吃住都在北二外。然后有半年时间在中医研究院针灸研究所，由该所翻译室的翻译讲课，学习中医英语术语与表达方式。
这么好的课程安排，很是吸引我。想参加英语班，要领导批准。一连找了三次系主任，他都不同意，说我必须留在学校讲课。(https://www.daowen.com)
1985年暑假结束后的新学期，教研室给我安排的课不多，而针灸涉外班的一批学员已完成在北二外的学习，就要到针灸研究所学中医英语，我非常想去旁听。但是当旁听生也要得到许可，第一关还是系主任。我把课程表放在他面前，用红笔圈出我要讲课的日子，要求没有课的日子去旁听，并一再说绝不会耽误给学生上课。好说歹说，这回系主任总算是勉强同意了。接下来是去找校长，找卫生部中医局局长。校长、局长倒是很支持。但局长说必须征得课程班主任的同意。局长还警告我说，班主任是个一板一眼、认真厉害的老太太，不太好说话，成不成就看我自己了。
班主任老师姓张，听我说明来意，老太太有点不高兴，一口就拒绝了。她认为我没有参加北二外的语言学习，肯定跟不上。于是我使出浑身解数与她磨，不管她愿不愿意听，翻来覆去地表达我迫切的愿望，不断表示我一定会努力……突然，她用英语与我说话。大概是我起初自学英语时自言自语地讲故事的方法真的有用，我居然能和她对上几句。试了几句后，她说：“好吧，开学了你来。”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很快会赶上他们的！”
常言道，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大约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翻译室主任来到教室。原来，所里来了三个美国人，想要临时跟着针灸师实习临床针灸两周。他们听不懂中文，而翻译室的翻译都有任务，工作安排不开，只好从这个班里找个学生，给那三个美国人当翻译。他非常希望能有人自愿报名，可是等了好大一阵，并没有人有反应。他一再鼓励大家，但是30多个正式学员，没有一个人主动请缨。与平时一样，我还是坐在最后一排，一言不发。坐我边上的是针灸研究所的针灸师，他在自己单位听课，当然随便些。这位老兄推推我说：“你去，我和你一起去。”打我去旁听开始，我们俩就坐在一起。他知道我能来几句英语。我一个劲地对他摇头，没想到他还是举起手，指着我的后脑勺说：“他去。”前排的人都回头看，老师看了看我，再看看四周，见没有动静，说：“好，就是你了！”就这样，我自学的英语第一次有了用武之地。这是我的第一次：第一次用英语与老外交流，第一次用英语讲中医。
没有专门学过英语，没有留过学，在语言能力上，我肯定有很多短板。自学英语，词汇量不足，表述方式有限，不能弄出文字变幻、句式多样的漂亮英语。基于自己的水平，我只能选择最熟悉的词汇、最简单的句式来表达我的意思。对我来说，语言就是个工具。我学外语的目的很清楚，别人说的我能懂，我说的别人能懂就行。
没有出国留过学，好像缺了点什么。没有到国外留过学，也给我带来点自豪感，那我就是个拥有完全自主产权的“中国制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