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改变性格
1969年1月23日,我们这批到安徽北部插队的中学生,坐上了一列运送知青的临时加车离开了上海。车开得很慢,第二天下午把我们拉到目的地——安徽省固镇县。
下车时,天上飘起了雪花,像是欢迎我们的到来。县里张罗着给我们找地方歇息,学校教室、机关礼堂、办公室都打开门,让知青们进去喝口热水,吃点馍,有个过夜的地方。
一早,蒙眬中我从一个陌生的小城醒来,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大雪把小县城压得更挤了。因为雪太大,我们只好又在县城住了一夜,第三天才离开县城奔向各自的公社。我们区几所学校的学生被分到任桥公社。任桥,是京沪线上的一个小站,离县城30里。任桥站是公社所在地,除了一个小火车站,还有一条短短的泥路小街。
几十个上海知青和各队来接知青的人,把雪后那条泥路踩成了泥浆。一个公社干部在知青和各生产队来的老乡中间走来走去,先核对知青的名字,然后再询问哪个生产队要。老乡们与电视连续剧《白鹿原》白嘉轩等那些生活在20世纪初的原上人一样,穿着自己织染的黑色粗布棉衣棉裤,上衣没有掐腰,上下直筒,大大的裤腰两边叠起来,用一根布带或草绳绑在腰上,既固定了裤子,又收紧了宽松的棉袄不让风溜进去。我们五个男生去了一个离车站六七里地的小村。村里来的老乡们把我们的行李放上牛车。那个年代,淮北农村用的牛车,轮子是木头拼成的,没有辐条,铁钉铁圈把木块箍成圆形,木制轮子中心打入铁轴,车轴与车辕上安置好的铁瓦直接摩擦,没有轴承。为了能承受车载物品的重量,耐得住地里的石头疙瘩和坑洼沟坎的颠簸,车架车帮做得很沉。遇上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老乡在前面拉着牛,我们跟在牛车后面推。那六七里地,走得好艰难,每挪动一步都要先拔出几乎被雪埋到膝盖的一条腿,踩下一脚,再侧身拔出另一条腿……牛车在雪地上碾压出深深的辙痕,也许是想告诉我们前路漫长。
我们的大队名叫“迎水”,这名字浪漫,带点诗意。我们去的前张村,全村都姓张,有一百多口人,十头瘦牛、两头驴,一千亩地。在雪原上跋涉几个小时后,终于走进了村子。十几个泥巴堆垒起来的土屋,零星点缀着三四棵枣树,就是我们的新家园。
我们住进了一个贫下中农家里。几个月后,队里把国家给知青盖房配发的木料,盖了牲口棚。牛搬进新居,我们搬到旧牛棚住。我们在那个旧牛棚一住就是三年。
淮北平原,不算北方也不算南方,南北气候在此过渡交叉,夏天很热,冬天很冷,南北气候的不利因素都出现在这里。贫瘠的土地,不下雨就旱,一下雨就涝。村里地多人少牛瘦,牛比人还金贵,为了让牛歇息,我们几个常干牛干的活:犁地、拉耙、送肥、运庄稼。这些活中,最累的是拉犁。为了达到深耕的目的,犁头必须插得尽可能地深,拉犁的人还不能太多,不然前面犁好的地又被踩实了。我们五个人正好拉一张犁,每人拿根绳子系在预先拴在犁上的一根粗绳子上,再把绳子套在肩膀上。身子尽力前倾,打着号子,两腿使劲往后蹬,两手扒着地面往前挪,每挪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劲,犁头才会往前移,才能把板结的土翻起来。一天下来,肩膀上满是绳子勒出的血印,脚肿手胀,浑身酸痛。按规定,到生产队后由公社粮站给我们提供六个月的粮食,六个月后,小麦熟了,收获了麦子,国家便停止供粮,今后的生活就全靠生产队分的粮食了。收获的季节到了,但并没有带来喜悦,上一年种下的冬小麦长得稀稀拉拉的,颗粒也很小。交了公粮后,不论男女老少,村里每人分得25斤麦子。按照植物生长期,这25斤麦子要吃75天才能接上秋粮。
我们五个刚过20岁的小伙子加起来一共125斤小麦。这125斤小麦磨成面粉,加上磨面剩下的麸皮,我们省吃俭用,勉勉强强维持了一个月,连麸皮也吃光了。面缸露底,锅碗舔尽,五个人坐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知道我们没得吃了,大爷大娘们来看了好几次,大娘们看得流泪,大爷们看着就讨论起来。最后,队长带着村里几个有威信的老人,到大队去“请愿”,表示这五个上海来的学生干得不错,能吃苦,能干重活,为生产队出了力,不能让他们饿死在村里,要求大队公社能补给粮食。他们的请愿还挺管用,经公社批准,大队又给了我们每人50斤小麦,帮助我们维持到秋天。老乡们对我们好,我们也把前张村当家。
人民公社社员的劳动报酬主要是通过实物分配来完成的。生产队以记工分来计算劳力的付出。一般以男劳力一天一工十分为基线。妇女给八分。队上根据当年的粮食产量,交公粮获得的钱除去交给大队的公积金和生产队需要自留的资金,算出一个工分合多少钱。第一年,因为刚来,队里只给我们记妇女的工分,每天八分。那年我们队一个工合到一毛钱,我们每人干一天挣八分钱,除去分得的粮食和其他东西,一年算下来,我们欠了生产队两元钱。(https://www.daowen.com)
同甘共苦换来了乡亲们的信任,他们为我提供了发挥的舞台。我在大队小学当过几个月代课老师;我给大队、公社写通讯报道,还到县里组织的通讯员培训班介绍经验;“学大寨”工作队进村,给大队弄了辆东方红四轮拖拉机,队里让我给一个会开拖拉机的社员打下手,干点摇手柄、加油和清洗活塞一类的事。地里有活就在地里干,地里的活干完了,就出去跑运输,拉砖拉煤,给队里挣点钱。
在农村,有一技之长的人往往不愿意教别人。年轻人都对开车有兴趣,我于是偷偷学,看多了,心里有了底,手开始痒痒了。一天和师傅出去跑长途,停在路边休息,我斗胆坐到驾驶座上把车发动开了一段路,又转回来。师傅看我起步平稳,行车、换挡、加速、倒车、停车一系列动作下来,还行。从那以后,我又多了个角色:拖拉机驾驶员。慢慢地,名声传开,公社就叫我去参加安排生产、公粮征收、征兵招工等各种会议,公社知青办让我去接待知青慰问团等工作。我们几个还被评为“安徽省模范知青集体户”。1973年,刚刚恢复的公社团组织要我去参加会议,我告诉他们我不是团员。大队团支书跑来找我,给了我一张表,吩咐了句“赶快填好交上来”,三天后我就去公社参加团员的活动了。

新家

拖拉机手
和我联合国生活关系最紧密的一件事应该是,我从上海带了本《赤脚医生手册》来,曾抱着那本书和大队赤脚医生一起给人看病。淮北的经历是无奈,淮北的经历是苦难,命运改变性格,淮北的经历改变了我。那是场脱胎换骨的改变。我懂得了要坚强,要努力,要靠自己。只有坚强才能面对,只有努力才能改变。
法国作家福楼拜说:“人的一生中,最光辉的一天并非是功成名就的那天,而是从悲叹与绝望中产生对人生的挑战,以勇敢迈向意志的那一天。”
我的联合国之路,从这个叫前张的小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