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遗留致使比之结构虚化
当代学者对上引卦爻辞的解释,以高亨之说最为精当。他探究鸿和人事之间的比类关系,寻求其间的喻解,从而将比类关系固化为比喻,他释这些爻辞之义为:
《渐》初六:鸿飞进于河岸,自是有利。以鸿喻人,成人进于河岸,亦无不可;若小子进于河岸,则有落水之危险。但有大人加以谴责,使之离去,乃无咎。
六二:鸿飞渐于水涯堆上,有水可饮,有鱼可食,衎衎喜乐,自是吉利。比喻人进于有利之环境也。
九三:鸿本水鸟,而进于陆,夫征而不返家,妇孕而不产子,皆为凶象。然鸿进于陆,其处高,其视远,射猎之人不能袭取之,犹人处于居高临下之有利形势,外寇不能战胜之,故利于御寇。[148]
六四:鸿之足为蹼,与鸭鹅同,不能栖于木枝,今进于木,难得可止之处,然亦或得人所伐之椽木,亦堪栖息,则无咎。此喻人进于无可栖身之环境,偶得栖身之处。
九五:鸿本水鸟,而进于岭,将不得饮食。妇三岁不孕,有被夫家逐出之可能。此皆不利之象。然鸿进于岭,其处益高,其视益远,涉猎之人终不能胜之,故吉。此喻人处于居高临下之有利地位,外寇不能胜之。
上九:鸿进于池塘,易于射获,可用其羽为舞具,自人言之,则吉。(自鸿言之,则不吉。)[149]
《旅》上九:鸟焚其巢,喻旅客之居宅被焚……此记殷之先祖王亥之故事。[150]
《小过》上六:我不遏止人之过失,反而使之过失,此如飞鸟在天空,而我张罗网以捕之,其结果是凶,是谓灾祸。[151](https://www.daowen.com)
高亨对爻辞的训解建基于训诂,扣合了鸟的动物属性,为之寻找爻辞内部或外部合理的人事对应物,进而发掘比类关系,由此构成以鸟的各种活动为喻体,以人事为本体的比喻结构。[152]
然而详析高亨所释卦爻辞的比喻结构,却能发现众多纰漏。如释《渐》卦各爻时,作为鸿之本体的“成人进于河岸,亦无不可”“人进于有利之环境”“其处高,其视远,射猎之人不能袭取之,犹人处于居高临下之有利形势,外寇不能战胜之”“人进于无可栖身之环境”等,以及释《旅》上九以鸟巢比喻旅客的居所,释《小过》上六所说的“我不遏止人之过失,反而使之过失”,乃为爻辞所本无,而是取自于爻辞之外。
换言之,此一比喻结构乃是主题先行、外加于爻辞的。可以预见的是,若爻辞之训解需要依赖这种主题先行的、不固定的比喻结构,最终将导致爻义纷繁无比以至于无法索解。高亨曾在《周易卦爻辞的文学价值》一文中说道:
《周易》常用比喻的手法来指示人事的吉凶,它的比喻和一般比喻有所不同,一般比喻有特定的被比喻的主体事物,而且多数是与取做比喻的客体事物同时出现于文中;而《周易》的比喻多数没有特定的被比喻的主体事物,当然不出现于文中,仅仅描述取做比喻的客体事物而已,因此,可以应用在许多人事方面。[153]
高亨也承认其所言之比喻结构是不固定的。由此申发,并置结构重释鸟的意义后,鸟的各种动作和人事之吉凶之间并未产生直接的因果关系,过滤掉鸟之神性的同时,鸟和吉祥之间的发想式联系并未被彻底消除。这意味着鸟和人事之吉凶之间的关系,处于发想向比类过渡的阶段,使得在《鸿》卦各爻、《旅》上九和《小过》上六所含有的并置结构中,鸟和人事之间确定的比类关系尚未定型,由此产生之比的结构并不稳固。[154]
以卦爻辞为开端,人鸟之间以比类关系替代神人关系的转折,直至春秋中期方得以完成。《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少皞以鸟为官名,却并非出于对鸟之崇拜,而是将卦爻辞中鸟和人事之间不确定的比类关系固定下来,以鸟的动物性特征来比类官员的职责:
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
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自颛顼以来,不能纪远,乃纪于近。为民师而命以民事,则不能故也。”
郯子来鲁国朝见,鲁昭公向他询问少皞氏为何用鸟名来命名官制。郯子追述少皞即位时恰好有凤鸟飞来,所以少皞以鸟开始纪年。郯子此说与“天命玄鸟”并不相同,鸟不过是“适至”,即恰好来到。这其中并无“天命”的掌控,有鸟飞来只是偶然事件。他接着描述少皞所设立的官制,各个部门的长官都和某种鸟对应。如以玄鸟命名“司分”,孔颖达《正义》解释说:“此鸟以春分来,秋分去,故以名官,使之主二分。”[155]燕子春来秋去,这是其动物属性。少皞将负责观察春分秋分的官员命名为“司分”,并非祈求人能具备燕子的神力,而是希望人能像燕子一样准确地观察到节气变化,从而顺利地进行农业生产。郯子所使用的语法结构乃是暗喻,“玄鸟氏,司分者也”,其暗含的语法结构是:像玄鸟一样的人,就是司分。人与燕子之间已经是自然而然的比类关系,而非卜辞中的神人关系了。
综上,并置结构消解鸟的神性后,对鸟之意义的重释并不彻底,受鸟和吉利、不祥之间自古相承之发想式关联的影响,以上爻辞中的并置结构暂未生成确定性的比类关系,鸟和人事之间比的结构无法自洽,需从并置结构外部寻找喻解。此一比之结构是不稳固的、虚化的。[156]这种虚化之比,正是“兴”的结构。这种兴建基于比类思维对神性之发想式关联的扬弃,要想理解兴之结构,就需要返回到那些类比结构已经稳固的爻辞。稳固之比的结构,乃是爻辞反转鸟之古义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