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以植物起兴
殷人所崇拜的诸种自然神,并无植物。[199]“木”字在卜辞中多为地名或祭名、祭法,并不具备掌控人间的神力。木作祭法时,其法是积柴加牲于上以燔之,相关卜辞如:
庚戌卜,争贞:木于西,
一犬一豕,尞三豭三羊豕二,卯十牛豕一。(《库》1987)
贞,木妇好于父乙。(《存》2·210)
乙卯卜,不雨
宗木。(《南明》442)
癸酉卜,木于父丁十牛。(《南明》619)
戊午卜,木于祖己。(《存》1·1458)
王辉分析这些卜辞说:
木祭的对象有先祖、天神,使用的物品有牛、羊、豭、豕……这里的木用为动词,当是焚烧的意思,故木祭为火祭的一种。[200]
可知木作为总称,其功用在于祭祀时焚烧祭品。[201]这一神圣仪式中的植物,不会和人处于平等的地位。因而在卜辞中植物并未和人事并置在一起。在含有植物和人事之并置结构的爻辞中,植物不再处于祭祀语境,进而成为人事的比类物。《大过》的两则爻辞,这种比类关系并未稳固。
《大过》: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高亨解释这两则爻辞道:(https://www.daowen.com)
九二:稊,叶初生称稊。夫,男子。女,指少女。枯杨生叶,反枯为荣。老男娶得少女为妻,转向年轻,故无不利。[202]
九五:华,古花字。妇,已嫁人或曾嫁人之女子称妇。士,未曾娶妻之男子称士。枯杨生花,反枯为荣。老妇嫁得士夫,转向年轻,可无灾咎,但亦无名誉。[203]
可以看出,爻辞中植物和人事一一对应,其运用了比是毫无疑问的:枯杨对应老夫或老妇,稊或花对应少女和士夫,生则对应嫁娶。这其中虽然没有“如”“好像”等喻词,但以枯老之杨树生叶开花来比喻嫁娶,是天然可解的,其比喻结构并不需要“发注而后见”。
然而,这两条爻辞的断辞却完全不同:九二的断辞是“无不利”,其对九二并置结构的评价是正面的;九五的断辞是“无誉无咎”,这是偏向贬斥的评价。断辞的不同,使得自然物和人事的并置结构获得了相抵触的意义。“生稊”或“生华”无本质区别,其作为单纯的自然物本不含有褒贬,因此爻辞相抵触的意义并非天然生成的,而是隐身的爻辞作者主观意志施加的结果。爻辞作者通过添加断辞,使得比之结构获得了新的意义。相似的喻体引导出相抵触的意义,隐身的爻辞作者所赋予的意义在这两则爻辞的比之结构中获得了优先权。
这种主观先行的意义赋予,使得枯杨生稊或生华与嫁娶之间天然的比类关系被破坏,自洽的比之结构无法稳固,兴之结构由此诞生了。然而若要理解此兴之结构,必须以枯杨生稊或生华和嫁娶之间的比类关系为基础,兴之结构依托于比之语境。相较于以鸟起兴的复杂,《大过》的这两则爻辞虽然简短,却更加明晰地体现出典型的比兴结构之循环。我们以图2-6来总结之。

图2-6 以植物起兴与比兴循环
以上分析了卦爻辞中鸟、鼎、雷、枯杨四个起兴的个案,这些个案起兴的具体模式虽有差异,但其核心机制却是相同的,我们以图2-7来直观地显示。

图2-7 兴的诞生与比兴循环
可以看出,兴的诞生并非图腾意识的残留,而是导源于并置结构对自然物或器物神性的消解。卦爻辞作者以并置这一基本结撰技术,消退了卜辞中自然物或器物的神性,重释其意义,进而生成比之结构。若在此一重释,比之结构并不稳固,缺乏自洽性,则兴之结构由此产生。兴之结构建基于并置结构中比的虚化,需要依托于比才能得以理解,作为结撰技术的比兴之间,呈现出比兴循环的状态。迥异于汉儒之《诗经》解释学,这种循环无关美刺,乃是原初的结撰技术。
相较于理性的、自洽的比,兴之结构的两端因残留有卜辞之发想式联系,从而为兴之结构带来些许非理性色彩。但是兴并不由此丧失其价值,恰恰相反,这使得兴之结构因人所需被赋予无穷的喻解,产生无垠的意义,“味无穷而炙愈出,镇弥坚而酌不竭”[204],其味无穷的兴之结构,更能让人产生美感,引发人之阐释欲望。《诗经》收缩了卦爻辞中代表价值判断的吉凶之断辞,将比兴的结撰技术发扬光大,成为中国文学的永恒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