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睽》上九与《归妹》上六辨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睽》上九与《归妹》上六辨析

《睽》上九与《归妹》上六被指为赋体歌谣,在筮法牵引下,其爻辞内部也呈现出并置的特征。《睽》上九的爻辞“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高亨将其判定为“采用赋的手法的短歌”,理由是《睽》上九“和诗三百里‘直言其事’的‘赋’相同”。[218]他解释此爻:“有一睽孤夜行,见豕伏于道中,更有一车,众鬼乘之。睽孤先开其弓欲射之,后放下其弓而不射。盖详察之,非鬼也,乃人也;非寇贼也,乃婚姻也。其人即为寻豕而来,偶与睽孤相遇耳。亦似即夏帝少康之故事。”[219]这一故事得以成立的关键,是将“睽孤”解释为“离家在外之孤子”,爻辞就演绎成了完整的叙事结构:睽孤是叙事主体,“见”“张弧”“说弧”是其行动,“载鬼一车”“匪寇”“婚媾”乃是叙事主体的见闻。[220]李镜池称《归妹》上六的爻辞“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以记叙为主,形式上“成对偶之文”,是“诗歌式的句子”。[221]刘大杰更进一步,他说:“这是一首有情有景的牧歌。淳朴而真实。在广大的牧场上,男男女女都在工作,男的剪羊毛,女的用筐子盛着。”[222]可见,二人亦以叙事为依据来判断爻辞是否为歌谣,这与高亨相同。

然而在占筮语境中,《睽》上九与《归妹》上六并不具备这种完整的叙事结构。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说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左传·僖公十五年》)

晋献公占筮将伯姬嫁于秦国是否吉利,得到《归妹》变成《睽》卦。这是《归妹》[兑(图示)下震图示)上]的上六爻由阴变阳,上卦《震》(图示)变为《离》(图示)而成为《睽》[兑(☱)下离(☲)上],是一爻变的筮例,本卦是《归妹》,之卦是《睽》。按上文所述筮法,应以《归妹》上六占验。史苏将爻辞“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的叙事顺序改变为“士刲羊,亦无衁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这是把《归妹》上六的爻辞分裂开来,分别对应于本卦与之卦的爻象的结果。《归妹》为本卦,占验的通例是本卦先于之卦,《震》(图示)为长男,对应于爻辞中的“士”,因此史苏先说“士刲羊”;《睽》是之卦,《离》图示)为中女,对应于“女”,因此史苏后说“女承筐”。《归妹》上六的爻辞之完整叙事被撕开了。

而且史苏所说的“繇曰”,并非单指《归妹》上六的爻辞,而是包括“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杨伯峻说:“此数句偿、相亦与上数句同韵,则同为繇辞。”[223]“西邻责言,不可偿也”是所预测之不吉利的后果;“《归妹》之《睽》,犹无相也”是对卦象的解释。在此一占筮语境中,《归妹》上六的爻辞被打散,和卦象、所预测之未来并置在一起,形成了新的“繇”。其中并无叙事主体,也没有完整的叙事结构。

史苏的占验还使用了《睽》上九的爻辞。他说“《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但依旧将爻辞与卦爻象并置起来。《归妹》卦是兑(图示)下震(图示)上,《兑》为悦为少女,《震》为动为长男,其卦象悦而动,少女配长男,正是嫁女之卦。《睽》卦是兑图示)下离(图示)上,《兑》为泽《离》为火,这是火焰动于上而泽水动于下,正是人事相乖离之象。《睽》上九爻处于最上,意即人事乖离到了极点,所以说“孤”。《睽》是卦象,“孤”是对《睽》上九爻爻位的说明,“睽孤”并非人名,高先生所说的叙事主体消失了。《归妹》变为《睽》,象嫁女而相乖离,“寇张之弧”符合这一卦象的推衍。杜预注:“失位孤绝,故遇寇难而有弓矢之警,皆不吉之象。”[224]《睽》上九、《归妹》上六的爻辞意义、叙事结构与卦爻象之间的关系,如表2-3所示。(https://www.daowen.com)

表2-3 《睽》上九、《归妹》上六的爻辞意义、叙事结构与卦爻象之间的关系

图示

此一筮例中爻辞虽未与卦爻象一一对应,但其爻辞的意义生成方式与《明夷》初九相同,乃是由筮法牵引着的卦爻象所决定,其叙事是破碎的,并不存在完整的叙事结构。歌谣式叙事所要求的完整的叙事结构,在占筮语境中竟是子虚乌有。歌谣式的并置结构在此破碎的叙事中不会产生。

《周易》本作占筮之用,卦爻辞被创制出来即是为了配合卦象与爻画进行占筮,“筮人将其筮事记录,选择其中之奇中或屡中者,分别移写于筮书六十四卦卦爻之下,以为来时之借鉴,逐渐积累,遂成《周易》卦爻辞之一部分矣”[225]。因此卦爻辞定型之初,其语言结构与意义就是处于这种筮法牵引卦爻象的控制之下。爻辞内的每一短语之间的关系从叙事的角度看是破碎的,不再紧密相联地组成一个整体;它们分别对应于爻象,与之并置在一起,其中没有一个叙事主体,更没有独立而自洽的叙事结构。这种并置虽然根基于自然观的转折,但其直接动力乃是与卦爻象配合的结果,其语言形式从表面上看似乎与歌谣类似,却与歌谣有着本质区别。

由以上分析可知,并置结构的出现乃是必然的,其源于商周自然观的转折,其形成又受到筮法的直接牵引。上接甲骨卜辞,下启《诗经》,《周易》卦爻辞中的并置结构,是中国文学结撰技术发展的关键一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