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易传》

《易传》则主阴阳两极变化世界观，《周易·系辞上》上说：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这一段话读来非常流畅，可见是经过了高度的提炼。其非同一般之意义在于，它将世界分为阴阳相对的两极，表述了古人两极互动变化思维的基本世界观。因此有乾坤（天地）、日月、寒暑、男女、尊卑（贵贱）、吉凶、动静、刚柔等无数中国人所熟知的对子，构成宇宙和社会的体系。“方以类聚”是说，分类以后才可形成区分的原则，此原则即方法的原理。“类”既成为区分的原则，同时也是聚合的原则，因此接着说“物以群分”。吉凶在分类时已经埋伏在那里了，不过它的消息却是通过“象”（“形”）在两极间的变化才昭然的，所以说“易简”。古人的思维由此形成简洁、灵动而有条理的两极互动变化模式。

《周易·系辞下》又说：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包牺氏观看世界和人事的思维方式是仰观俯察天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制作八卦，虚则能通神明之德，实则能“类”万物之情（此“情”指实际或情实）。远近所取之象虚实兼有，所以说“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周易·系辞上》）。八卦“触类而长”的功能，具有“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周易·系辞下》）的特点，显然，也是运作于天人之际的。又说卦象“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周易·系辞上》）。李约瑟引用《易传》后论道：

自然主义学派和汉儒设法用长短杆（即卦象，引者注）组成图象以创立一套包罗万象的象征系统，来涵蕴所有自然现象的基本原则。他们跟道家同样想借助分类来寻求心灵的安宁。^[3]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他所用“分类”一词，卦象所构成的分类体系正表明了中国古人思维的比类特点。

八卦之象本质上是象征，它的模式化、类型化特点非常鲜明，尽管变化无穷，却不免成为古人思维之限制。不过它的“取象之辞”却很灵活。且以《渐》卦为例说明。(https://www.daowen.com)

《周易》的《渐》卦用水鸟（“鸿”）进于（“渐”）不同的位置来比喻人之不同的活动的吉凶：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4]

鸿雁本为水鸟，当它从最低的水边向上走进不同的环境，会遇到不同的利或害，初六和六二都是靠近水，对鸿雁而言是得其所哉，但对小孩则有危险，如果用言语阻止他，就没事。九三鸿雁是上了陆地，物失其宜，这对它是不利的，因此“夫征不复，妇孕不育”，不过处高对于鸿雁躲避猎杀它的人却是有利的。六四鸿雁偶然栖息于树木之上，没有问题。九五鸿雁处于山陵，也是物失其宜之象，因此妇人多年未孕。上九鸿雁处于大山，可以弋而取其羽毛。《渐》卦六爻以鸿雁的不同处境比兴人事的变迁，正是在天人之际的运作。前述高亨认为《周易》的“取象之辞”在用法上往往是被比喻之物并不出现，故而类似于象征，其实正是因为中国古人的取象思维往往在天人之际的层面上运用，一边是天即自然，一边是人，取象思维只是在此两边游动罢了，所以它往往比较活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