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汉学家葛兰言和李约瑟等论中国古人的“关联式思考”模式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四、西方汉学家葛兰言和李约瑟等论中国古人的“关联式思考”模式

讨论西方汉学家的见解以前,我们不妨先来看一种很早的中国古代思想,来自郭店楚简的《太一生水》: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阴阳。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四时复辅也,是以成沧热。沧热复相辅也,是以成湿燥。湿燥复相辅也,成岁而止。

故岁者,湿燥之所生也。湿燥者,沧热之所生也。沧热者,四时之所生也。四时者,阴阳之所生。阴阳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

是故太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又始,以己为万物母;一缺一盈,以己纪为万物经。此天之所不能杀,地之所不能厘,阴阳之所不能成。君子知此之谓……[5]

这里描述了先秦古人所认识的基本宇宙生成原理:其一,自然运行“周而复始”,是循环的;其二,自然运行“相辅相成”,是两两对举的。因为有一个最终的源头,而又是分为两类或两极而运行,所以必然是周而复始式循环的。最初是太一,它可能是北斗星,为宇宙的终极之点,它生水,水又“反辅”太一,成就天;天则“反辅”太一,成就地。“反辅”方式是“天地”这个太一所生的对子向太一的回归及其证明。“天地”以后的发展都是两两相对的,就是“相辅”。天与地,神与明,阴与阳,四时(春夏秋冬),沧与热,湿与燥,它们相辅相成,渐次生出下一个阶段,最后,一岁即一个轮回成了。第二段话是第一段话的反推。第三段说太一藏于水,运行于时序,周而复始,把自己当做万物的母亲;虽然岁月有盈缺,但太一总是万物内在的“经”,即自然的条理或原理。这是天与地、阴与阳的变化所无法影响到的。总之,两两相对的对子间的“反辅”及“相辅”运动构成了宇宙的生成和演化。这样,古人其实认为宇宙的基本运动方式就是分为两极的“类”及其相对相生的循环关系。

李约瑟在他的《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第六章第六节“关联式思考(coordinative thinking)及其意义;董仲舒”中写道:

1943年,我在兰州初次读到Granet论中国思想的书[6]时,我注意到这一句话:“(古代的)中国人不观察现象的继承性,他们只记下事态的交替情形。如果两件事态使他们看起来有所关联,那么这种关联不是由于因果关系,而是由于成对的关系。此一成对的关系,就好像事物的正面与反面,或者我们用《易经》里的隐喻,它就好像回声与声音,或黑暗与光亮。”我在书旁上写道:“这是形态学的宇宙观。”惟当时我还不知道其正确如是也。[7]

李氏在上引文字的注释中又说:(https://www.daowen.com)

这些例子不能真正地说出葛氏的本意,因为声音在回声之前,而阻碍物亦在黑暗之前。他的本意是事物同时出现在一个庞大的力“场”,至于其动力构造究竟为何,我们现今尚不了解。C.G.Jung曾经体会到中国人的宇宙观含有一种独特的因果原理,它与伽利略、牛顿的科学完全不同。Jung称之为“同时式的”。[8]

葛兰言所云“现象的继承性”,是指现象线性的发展,是由因果关系所制约着的;而“事态的交替情形”,则是指循环往复的发展特性和相辅相成的对偶关系。在后者,事物或事件是“同时式的”处于一个“庞大的场”之中的。

李约瑟按葛兰言等学者的提法,把中国古人的思维方式描述为“关联式的思考”(coordinative thinking)或“联想式的思考”(associative thinking):

这一种直觉的联想系统,有它自己的因果关系以及自己的逻辑。关联式的思考方法绝不是迷信或原始迷信,而是其自己独特的思想方式。H.Wilhelm将它与欧洲科学特有的方式“从属式的思考”(subordinative thinking)互相对比,此种思想方式偏重于事物外在的因果关系。在“关联式的思考”,概念与概念之间并不互相隶属或包涵,它们只在一个“图样”(pattern)中平等并置;至于事物之相互影响,亦非由于机械的因之作用,而是由于一种“感应”(induction)。[9]

概念或事物“在一个‘图样’中平等并置”,实际就是古人对宇宙总体所做的分类,即不同的“类”,类与类之间是平等的,互相之间并不存在机械的因果关系,它们互相发生关联或作用,只是基于互相之间的“感应”或“神秘的共鸣”[10]。同节论到中国原始科学思想中对宇宙进行阴阳或五行等分类时,李约瑟还在一个注释中提到中国人的“类别式的思考方式”[11]。

这种“在一个‘图样’中平等并置”的思想,必须建立在人与自然互相关联感应的基础之上,换言之,人必然处于一个宇宙的总体的分“类”系统中,与其他事物相对相待,而不能脱离这个有机的自然体系。李约瑟说:“葛兰言(Granet)氏说中国的思想不肯把人与大自然分开,或是把‘个人’与‘社会人’分开,这真是一针见血之论。”[12]他又说:“我们相信中国人的心灵自古来就不感觉有研究形而上抽象哲学的需要:他们觉得只要了解形而下的自然(就形而下的自然穷究其最高境界)就够了。中国人根本懒得将一与多数,‘精神’与‘物质’分开。以天地万物为有生命的机体就是他们千古以来的哲学思想。”[13]这些见解正可以给我前面所以要在天人之际层面展开关于古人比类思维的讨论,提供有力的旁证。不过,在天人之际的前提下,我还是觉得把中国古人的比类思维分为相对类比和绝对类比,在思考上要稍稍细密一些。详参下文。

不难看出,葛兰言和李约瑟所分析的,正是郭店楚简所描述的宇宙,成双捉对的“类”互相之间“反辅”或“相辅”的运动之网,构成了宇宙的生成和循环演化。或者正像我前面所说的,就观法而论,是“比类看”。借助于西方著名汉学家的解说,或许能帮助我们更为深刻地理解中国古人比类思维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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