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乐论》与《礼记·乐记》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荀子·乐论》与《礼记·乐记》

荀子《乐论》极赞音乐,说“乐者,天下之大齐也,中和之纪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又说“穷本极变,乐之情也”。他下面这段话全面概括了古典音乐美学的基本理论——声有哀乐论:

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荀子·乐论》)

这里说音乐与礼仪配合起来,“其清明象天,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音乐成为天地四时的“象”。看,人的品格变化了——“志清”“行成”“聪明”“和平”,社会也接着变好——“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理想境界于斯继之——“美善相乐”。真是赞之到了极点。

比类思维继续展开,声乐有象而“舞意天道兼”:

声乐之象:鼓大丽,钟统实,磬廉制,竽笙箫和,筦籥发猛,埙篪翁博,瑟易良,琴妇好,歌清尽,舞意天道兼。鼓其乐之君邪。故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箫和、筦籥似星辰日月,鼗柷、拊鞷、椌楬似万物。(《荀子·乐论》)

且留意,所谓“声乐之象”,是说各种乐器有其不同的发声特点,如:鼓声“大丽”,为音乐之“君”,就好像天的声音;钟声“统实”,好像地的声音;其他乐器发声还像水、星辰、日月,以至万物,无所不包。至于舞蹈,与天道相通,叫做“舞意天道兼”。

荀子是一个信奉“人定胜天”的乐观主义者,因为发现人性本恶而主张以后天之“伪”来改变之,这种改变不免强扭本性而破坏自然。不过,我们在他的音乐理论中却恰恰看到了与“天人相分”主张相反的观点,声乐像自然,这是主张天人合一,并非改造自然以合乎人类之理想,而是人类的文化创造以自然为蓝本。这里体现的正是类比思维。

《礼记·乐记》总结了先秦的礼乐制度,它关于音乐基本功能的看法,几乎就是将《易传》两极互动变化思维运用于进一步阐发荀子的音乐理论,甚至还不时调用《易传》的语言:

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乐礼篇》)

礼乐之制作,是因为要赋予天地之间散殊的万事万物一个秩序,而且让它们流动起来,向一个理想的社会文化目标汇聚而去。

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乐礼篇》)

这样,作为古代文化基本形态的礼和乐就必须定位于天人之际了。同篇又说: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著大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乐云。”(《乐礼篇》)(https://www.daowen.com)

在这里,自然运动和社会人事在更为抽象的阴阳两极思维的调理之下,已经打成一片,难分彼此,即便是道德观念也不免被整合进去。

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礼篇》)

仁和义分别配合于春夏和秋冬,从性质上看,则仁近于乐,义近于礼。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

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乐论篇》)

礼乐,在天地之间展开宏大包容(和)而生动有序(节)的交流,它使“四海之内合敬同爱”,伟大之至,因此完全是运作于天人之际的。

这样一种宏大的礼乐思维不免也须遵循类比的原则。

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各以类相动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慝礼,不接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而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

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还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乐象篇》)

这里最后一节几乎与荀子说的一样。中国历代封建社会的官方文艺政策就这样由《荀子·乐论》和《礼记·乐记》奠定了基础。

上面举了几个例子,其一是历史事实(《国语·周语》),其二是基本世界观(《周易·系辞》),其三是文化(礼乐)理论(《荀子·乐论》《礼记·乐记》),对先秦文化而言,三者体现了古人面对天人之际的根本问题时的应对态度,具有极高的代表性,其思维的共同点都是类比,看来并非出于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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