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比类经验之个案研究
孔子喜欢观水,这一活动由他奠基并成为先秦儒家的传统。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论语·雍也》)知者好动,所以乐水;仁者好静,所以乐山。在这个结构中,我们发现存在着如下两方:作为主体的知者、仁者和作为客体的山水。究其实,在孔子,山水与其说是一个被认知的客体,还不如说是一个被比拟的客体,道德主体处于完全的主动地位,山和水只是仁和智,道德主体亲和地占有着作为客体的山水,但通常并不与它们化而为一。换言之,自然物以其被观的样态,呈现着观者的智慧,仅此而已。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感叹时光就像流水一般昼夜不停地过去了,人生苦短。江河的流水被孔子所切近地观察,不过,他并不是真的对流水有兴趣。流水意味着时间的流逝,换言之,自然在不停地变迁之中。透进一层说,流水真实地意味着生命的流逝,流水是天,生命是人,两者被组织到比喻的结构中去了,几乎成为一个东西。请比较他的名言“朝闻道,夕死可也”(《论语·里仁》),朝、夕之所以被对举,它所度量的并非物理之时间,而是人的德性价值,显然,这同样是一个“比类看”的隐喻结构。孔子的这些见解的更深层意义,在于它还说明中国人没有抽象的时间意识。
观水成为先秦儒家的传统。《孟子》书中记: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孟子·离娄下》)
徐子向孟子求教:“孔子多次谈论水,很喜欢观水啊,那么他为什么要以水为喻呢?”孟子解释道:“孔子之所以有取于河水,是因为河水总有一个不竭的源头,日夜涌流不息,一路上遇到低洼之所在,就会灌满它,然后坚毅地再度前行,一直向着大海奔去。以其为喻,那是因为流水有其本源,足以供给其跑完向着大海之全程。反观无本之水,好比是七八月间的雨水落下,沟渠一时为之满溢,不过稍一会儿就干涸消散罢了。要是人像无本之水,徒有虚名,那就是可耻的。”这一个“本”,指的是人之为人的道德根据。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孟子·尽心上》)
“观水有术”,它的讲究就在于水有其本,其动态流淌之际会灌满沟坑,才会再度前行。水的前行都循着这个道理,就好比君子有志于得道,只有如流水一般成章(有条理、循序渐进)才可望大功告成。孔子观水借助于一个隐喻的结构,而孟子观水则展开为一个动态的、有条理的、克服艰难达到目标的过程。
有意思的是,另一位大儒荀子也喜论水,他借孔子之口道:
孔子观于东流之水。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见大水必观焉者,是何?”孔子曰:“夫水,大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荀子·宥坐》)
这一次是子贡看到孔子观水,就问道:“君子看见浩大的流水就一定要观赏它,这是为什么?”孔子答曰:“那流水普遍地赋予各种生物以生命而似无所作为,可比拟为德;流向低洼之处,弯弯曲曲一定遵循那向下流动的规律,可比拟为义;浩浩荡荡没有穷尽,可比拟为道;若是挖去壅塞物,它随即奔腾向前,好像回声一样迅捷,奔赴上百丈深谷亦无所惧,可比拟为勇敢;注入量器时一定很平,可比拟为法度;注满量器而无须用刮板刮平,可比拟为公正;它柔和地到达所有细微之处,可比拟为明察;万物在水里出入淘洗,变得鲜美洁净,可比拟为善于教化;纵有万曲千折,它一定向东而去,可比拟为意志。所以君子但凡遇见浩大之水,是一定要观赏它的。”在此,荀子所记的孔子把流水的诸品格类比为德、义、道、勇敢、法度、公正、明察、教化、意志等道德品格和行为规范。荀子论观水,展开为诸多明喻组合而成的博喻,似乎是对君子的道德品格的多面观照。看来孔门观水是成为一个传统了。
在孔子、孟子、荀子的观水语境中,可以发现这样一个定则:观水之人必为君子,而水之品就是人之品。在孔子是智者,在孟子和荀子都是君子。水的品格是紧密比拟着君子的品格的,与其说观水,毋宁说是通过观水以反观人。这就是“比德”或“比类看”的原则。
有意思的是,老子也近似地论水。《老子·八章》云: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最善的人好像水一样。水滋润万物而不与之相争,居于众人都讨厌的地方,所以最靠近于“道”。最善的人,居处最会选择地方,心胸渊静而不可测,待人极仁爱,说话讲信用,为政能把国家治理好,处事能够发挥所长,行动极善选择时机。正是因为不争,所以没有怨咎,灾祸也不会降临到他的头上。
所谓“上善若水”,是把水的品格高标为人的最上品格。在老子看来,水善利万物,又甘处众人之所恶。水的德行是最接近于道的,它的突出品格就是公而无私。因此,水之道就是人之道。人向水学习,形成了如下七条准则: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其实,水并非一味地退让,它的反面是坚强,这是辩证的:“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故柔胜刚,弱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老子·七十八章》)
老子论水,其实也是展开于某种近似于“比德”的语境,这是极为明显的,不过相较孔子更偏于政治权术罢了。如果现在我们说老子也会“比类看”,应该不会引人讶异吧。
此类人与自然物的比喻重复多次,自然物就可能类型化为德性的象征[40],如孔子眼中的流水、屈原诗中的花草等。以后中国诗画中人格化了的松、竹、梅,被称为“岁寒三友”,等等,大多仿此。在“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的认知活动中获得的这些关于鸟兽草木的知识,更多地被用来展开君子比德的类比思维,求知倒是次要的了,于是我们看到,在比类的认知活动中出现了双向展开的结构:一方面,自然物被人格化了;另一方面,人总是保持着亲和自然的倾向,人与自然之间总是存在着吸引力。
不过,上述类比结构中比喻的两造还是明显地区别为两大类事物:人和自然。在此语境中,我们都清晰地意识到,孔子和屈原是在作比喻、打比方。如果说,屈原在决意结束生命的时刻才真正实践了伟大而浑成的天人合一——与深不可测的水化为一体,回归自然,那么,让我们更为惊讶的是,在孟子和庄子的笔下,展开着另一类极为壮观的类比。在那里,孔子和屈原所运用娴熟的比喻之两造退隐了,甚而至于,我们几乎感觉不到他们是在作类比,或者不妨说,孟子和庄子运用的单个类比规模之庞大,其最终的倾向是要把类比的两造给消解了,以期臻于伟大而浑成的天人合一。较之“比德”式的“看”,这是更高级的思维倾向及世界观。
【注释】
[1]本书中“比类”和“类比”二词,用法大致相同。略有侧重的是,前者为中国传统的说法,可更多的用来指称具体的观法及其背后的世界观,如“比类看”;后者则为西方用语,意义上偏重于逻辑和语法。“比兴”则专用于古代诗歌的语境,用法上也更飘忽一些,但仍不脱“比类看”的范围,不妨视为低于“比类”和“类比”的一级用语。
[2]孟子说:“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孟子·离娄下》)
[3](英)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陈立夫等译,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09页。
[4]高亨:《周易古经今注》,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14—317页。
[5]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125页。
[6](法)葛兰言(Granet):《中国人之思想》(La Pensée Chinoise,published 1988 by Albin Michel)。
[7](英)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陈立夫等译,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64页。
[8](英)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陈立夫等译,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64页。
[9]同上书,第352页。
[10]同上书,第353页。(https://www.daowen.com)
[11]同上书,第350页。
[12]同上书,第340页。
[13](英)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陈立夫等译,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3页。
[14]《礼记·聘义》中的相似记载如下:“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15]《诗经·大雅·民劳》:“王欲玉女,是用大谏。”《郑笺》:“玉者,君子比德焉。王乎!我欲令女(汝)如玉然,故作是诗,用大谏正女(汝)。”
[16]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125页。
[17]冯契:《中国古代哲学的逻辑发展》(上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80页。
[18]《管子·水地》篇说:“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菀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生也。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也。何以知其然也?曰:夫水淖弱以清,而好洒人之恶,仁也。视之黑而白,精也。量之不可使概,至满而止,正也。唯无不流,至平而止,义也。人皆赴高,己独赴下,卑也。卑也者,道之室,王者之器也。而水以为都居。准也者,五量之宗也。素也者,五色之质也。淡也者,五味之中也。是以水者,万物之准也,诸生之淡也,违非得失之质也。是以无不满无不居也。集于天地,而藏于万物。产于金石,集于诸生,故曰水神。集于草木,根得其度,华得其数,实得其量。鸟兽得之,形体肥大,羽毛丰茂,文理明著。万物莫不尽其几,反其常者。水之内度适也。夫玉之所贵者,九德出焉。夫玉温润以泽,仁也。邻以理者,知也。坚而不蹙,义也。廉而不刿,行也。鲜而不垢,洁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适皆见,精也。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陵,容也。叩之,其音清搏彻远,纯而不杀,辞也。是以人主贵之,藏以为宝,剖以为符瑞,九德出焉。人,水也。男女精气合,而水流形。……是故具者何也,水是也,万物莫不以生。唯知其托者能为之正。具者,水是也。故曰: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产也。”
如果说“在中国思想史里,屡屡地出现着强调‘水’是主要物质的观念”,“水是万物之起源变化的根据”[(英)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陈立夫等译,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21、48页]为中国人最早的观念,那么《管子·水地》篇正证明了这个观点。孔子更倾向于将水置于“比德”的类比语境,从而偏向理性主义的主客二分,不过孟子却让我们惊喜,他将关于水是万物之起源的自然主义转换到道德主义的语境,这一神秘主义的转换导致了他成功地向天人合一之境复归。
[19]作为原始儒家思想的反拨形态,庄子的思想极其重要,其中有许多针对社会败落、人心虚伪和儒家救世主张的批判,这是庄子破除的一面。
[20]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44页。
[21]这里的“三日”“七日”等日期是一个虚数,它并不表示“心斋”所耗去的具体时间,仅是标志着“心斋”所取得进步的诸阶段,就如正文的“而后”。庄子寓言中多有此用法。
[22]《庄子集解》注:“《初学记》(一)引司马(彪)云:‘云将,云之主帅。”又“鸿蒙”句下注:“司马云自然元气也”。国学整理社:《诸子集成》卷三,世界书局1935年版,第66页。
[23]司马彪云:涬溟,自然气也。国学整理社:《诸子集成》卷三,世界书局1935年版,第67页。
[24]简文帝云:“倏”“忽”取神速为名,“浑沌”以合和为貌。神速譬有为,合和譬无为。国学整理社:《诸子集成》卷三,世界书局1935年版,第139页。
[25]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庄子·秋水》)“我知之濠上”,仅此而已,这并非知识论的经验。
[26]“吕梁丈夫蹈水”寓言即是此意:“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庄子·达生》)
[27]“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庄子·马蹄》)在那样一个社会里,人民有“常性”和“同德”,“无知”而“不离”,“素朴”而不分化,这是一个乌托邦的社会理想,陶渊明的“桃花源”即源于此。因为其尚未分化,所以分类也是不需要的,换言之,比类思维的基础在那种社会里面也是不需要的。这就意味着庄子思想中存在着取消比类思维的倾向。
[28]《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29]冯契先生说:“孟子把理性(心)看作是本原的、第一性的东西,并且极度夸大了精神力量,以至认为自己说‘浩然之气’‘塞于天地之间’,并不是一个诗的比喻,而是他在事实上已达到的‘上下与天地同流’(《尽心上》)的境界。这就陷入神秘主义的幻觉了。”[冯契:《中国古代哲学的逻辑发展》(上册),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180页]此说极是。
[30]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01—102页。
[31]冯氏一说到“爱之事业”方法,就转而强调“以恕求仁,以仁求诚”意在取消人我之界限,与我与万物之隔阂好像不是一回事。“人我之界限消,则我与万物为一体”,这一推论是宋儒的解释,是否符合孟子本意,冯氏认为不可知。好在宋儒的解释并非本书所要关心的,可以存而不论。
[32]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82页。
[33](英)约翰·托兰德:《泛神论要义》,陈启伟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7页。
[34](英)约翰·托兰德:《泛神论要义》,陈启伟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12—13页。
[35]同上书,第13页。
[36](英)约翰·托兰德:《泛神论要义》,陈启伟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10页。
[37](英)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陈立夫等译,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45页。
[38](英)李约瑟:《中国古代科学思想史》,陈立夫等译,江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50页。
[39]同上书,第114页。
[40]象征是一个西方的术语,此处使用此词并非欲将中国的比类思维定义为象征,相反,因为比类思维中两造最终区分为人与自然,它的天人之际的意义并非象征所能概括。只是在某些小的局部语境中,如“岁寒三友”,不妨称之为象征,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