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类比”之二:庄子的“齐物”经验
如果说孟子的“养气”经验本质上是一种道德经验,那么庄子的“齐物”经验本质上是自然主义的,两者都具有某种泛神论的倾向。
庄子被荀子批评为“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确乎如此,庄子以为如孔子般救世为徒劳,也不愿意就此对社会承担责任,在他的词典里,所有道德主义的词汇均被置于批判的地位,成为破的对象,被清除了全部积极意义,然后他便转向自然主义,追求那自然而自发的自由,主张对宇宙人生进行超功利的审美观照。他提出“道”内涵于宇宙,甚至不妨说“道在屎溺”(《庄子·知北游》),这就是泛神论。其基本精神就是宇宙为一巨大无比的“浑沌”,它在时间上没有头和尾,在空间上没有边界,其中浑然而存的万事万物都循其自然,而人,只是对此自然而然地进行观照,亲切地体验之,与自然化为一体。
庄子著名的齐物论主张人归向自然而与之亲和,作逍遥之游,与古代礼乐文明的价值取向恰相反对。此一主张从构造上看,拒斥儒家道德本质主义及其历史观的文化参照和价值参照[19],表现为一个全新的精神形态——关于人的审美关注、潜在能力和自由创造的哲学。他的“心斋”“坐忘”方法:通过排除道德关注、权力关注、技术关注和经验关注,而一举获得审美关注——先天的纯粹经验。他认为此纯粹经验是人关于自然的原初经验和终极经验,即回归“浑沌”或“天籁”以获“逍遥”的自由。庄子的齐物论、心斋法和逍遥游奠定了中国古人纯粹的审美经验。
我们先看他对“齐物”经验的描述: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在此梦中,庄子化而为蝶,快乐无比。庄子和蝴蝶为平等的两方,双方均丧失了拟为对方的自我意识,究竟是谁梦为谁,不清楚。醒来以后,不免反思,庄子和蝴蝶还是有分别的。但是,在梦中,庄子毕竟转换为蝴蝶了。这样一种“物化”经验具有纯粹自然主义的品格,它意在彻底去除万物的区分,相应地,主客间的间隔也被打破。换言之,前述关于自然和社会的分类体系受到怀疑和动摇。“比类看”的经验开始变化了,庄子欲以“齐物”经验取而代之。
此一“齐物”或“物化”经验表现为“以天合天”的感知活动。庄子书中的许多寓言生动地描述了这种“物化”经验,以下且举几例。
“梓庆削木为鐻”寓言:
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庄子·达生》)
鐻为古代一种乐器,梓庆是一位工匠,他身怀绝技,所削成的鐻让人叹为鬼斧神工,诀窍仅有一个,那就是“齐以静心”,“齐”即“斋”。在三个阶段的“心斋”过程中,他一步一步忘却过往之经验,渐次脱离世俗界。先是不再怀想“庆赏爵禄”,赏赐是物质的;再是不再怀想“非誉巧拙”,评价是精神的;三是全然忘记自己的四肢身体,主体的存在也被抹去,才达到技巧的专一和外界干扰消失的良好状态。然后进入山林,逐一观察树木的天然形状,发现有形躯相当的,然后看到一个现成的鐻宛然形之于树身,才最后下手操作。他把这一经验称为“以天合天”:通过“心斋”将人调整到自然,以迎迓那个真正的自然,最后那个创造物却非人工所造,而是自然即鬼神的产物。
“痀偻者承蜩”寓言: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橛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庄子·达生》)
此寓言中痀偻者“若橛株拘”“若槁木之枝”,也并非拟物的想象,即痀偻丈人并不是把自己拟想为槁木朽株,而是忘我地直觉自己如此这般“物化”。这是一种出神入化的状态,尽管寓言中使用了比拟性的“若”字。
如果我们把这些寓言所描述的经验简单视为庄子悬想出来的故事,那就错了。这些寓言大多是手工技艺性的,它基于农业生产的自然语境,与当时既成的社会秩序脱离了联系,换言之,它是没有历史感和现实感的纯粹经验。梓庆“心斋”满七天以后,就做到了“无公朝”,可以无视官府朝廷之威,痀偻丈人也可以“唯蜩翼之知”而“不以万物易”,做到“若橛株拘”“若槁木之枝”式的心安理得,什么都不能与之交换。还有《庄子·田子方》篇写为宋元君画图的画史应约作画,不但姗姗来迟,而且经过权势者宋元君时也是徐行不趋,受命不立,直入就舍,甚为不恭,并且“解衣般礴”,赤身箕坐,全然一副旁若无人的自由解脱状,这就是“以天合天”的第一个“天”。因此,我们都不妨把这些寓言当成直接的感知活动来作解,读作庄子对自己切身之“齐物”经验的描述,这似乎更为妥切。
“心斋”法保证了庄子对自然及其内涵之“道”的逍遥式亲证。他说:“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庄子·天道》)这是一种纯粹的个人经验,它与文化传承的一般方式如孔子的教学不同,不是举一反三的联想式而是体验式的,不是见诸语言文字而是心中默会的,不是群体性而是个体性的,是一种亲证。不过,这种亲证并不是实践意义上的,它是“齐物”的心理准备。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庄子·大宗师》)
这是庄子常用的假托孔子的教学语境来讲自己所悟得的至理。颜渊向孔子汇报说自己学道有进步。第一次进步是“忘仁义”,孔子首肯之,但认为境界未到最高;第二次进步是“忘礼乐”,孔子给了同样的评价;第三次进步是“坐忘”,孔子很好奇,要问个究竟。颜渊回答道:所谓“坐忘”,就是忘记自身的肢体,罢黜自己的聪慧,离开形躯、抛弃知识,与大道为一体。孔子听明白了,补充说:与万物一体就没有偏执了,参与变化就没有固执了。所谓“同”“化”,就是“齐物”或“物化”。徐复观说:“忘知,是忘掉分解性的、概念性的知识活动。”[20]我们自可猜测,庄子所谓的“坐忘”“去知”,是不是要把比类思维的命也革掉呢?显然,若是真的“离形去知”,“比德”和“比类看”的基础恐怕就动摇了。
再看一例: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庄子·大宗师》)
女偊告诉南伯子葵如何闻道。这是一个“守”的七步进阶:(1)守三日[21]而可以把天下忘怀;(2)守七日而可以把一切视为身外之物;(3)守九日而可以置生命于度外;(4)既已“外生”就能如朝阳初生般通体透亮;(5)既已“朝彻”就能见到独一无二者即“一”;(6)既已“见独”就能超越古今即时间和历史;(7)既已“无古今”就能臻至不死不生之境。经过这七步进阶,人于“不死不生”的超然之境得道。无疑,这是一种反文明的神秘经验。
联系以上诸寓言,可知所谓“心斋”“坐忘”是一连串的遗忘过程,换言之,是一个系列的从文明社会退出而进入素朴自然的过程。在“齐物”和“物化”的自然主义的神秘经验中,“心斋”和“坐忘”是它的方法论,“逍遥游”是它的目标,而“浑沌”和“天籁”则是其所要达到的境界。
下面我们来分析“浑沌”。
《庄子·在宥》记云将与鸿蒙关于治理自然的一段对话。云将者“云之主帅”,鸿蒙者“自然元气”[22],前者为自然的治理者,后者则是自然的游戏者。云将正苦于“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自然一派混乱。于是他向鸿蒙发出“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之问。鸿蒙听罢掉头而去,不予回答。三年后他们再度相遇,云将又向鸿蒙请教。鸿蒙这次回答了:“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意!治人之过也。”是说人为的治理把天地万物的自然规律给扰乱了。云将再问。鸿蒙劝其曰:“啊!你那是毒害自然啊!快快回去吧!”云将紧追不舍:“我难得遇到你啊,请指教。”鸿蒙终于道:
意!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23]。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庄子·在宥》)(https://www.daowen.com)
鸿蒙说:“那得靠修养心境啊。你做的只是无为而治,任万物自生自化。忘却你的身体四肢吧,抛弃你的聪明吧,泯没而相忘于万物,与自然之元气混同,解放心神,不再追求知识。万物纷纭,各自复归到它们的本根而不知其所以然。浑沌一片,就终身不会离开本根。如果运用心智,就是要离开本根啊。不必对它的名称追根究底,不必深究它的真相,万物本来就是自然生长的啊。”这一段话,说的基本意思就是忘却和归根,两者是互为前提的。这就是鸿蒙(元气)对“浑沌”的解释。
以下又是一则孔门弟子与修浑沌氏之术者遭遇的故事。
子贡在汉阴地方见到一个老者在园子里种菜,挖地道到井里,抱着一瓮水出来灌溉,非常费力且见效很慢。子贡就好心对他说:“有一种叫槔的木制水车,抽水就好比沸汤涌溢,一天可以灌溉一百畦,用力少而见效快,你难道不想用吗?”哪想老者听后脸有怒色,笑着说:
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庄子·天地》)
第一句是名言,表达了如下逻辑序列:“机械”→“机事”→“机心”。“机械”是社会的公共设施,其运作有其条理,即是“机事”,依此条理则必有“机心”。这样,心就不能做到“纯白不备”,不纯洁不空明,就会心神不定,也就无以承载“道”。老者对子贡道:“小伙子,我不是不知道那机械,是不能用啊!孔丘之徒号称博学可以比拟圣人,哗众取宠,博取名誉。你果真能‘忘汝神气,堕汝形骸’,那就离道不远了!现在自身尚且不得修养,何况治理天下啊!”
子贡于是陷入反思:“老师教导我们,凡事勉力去做,用力少,见功多,那是圣人之道。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啊。那老者可不是想不到、做不了,他是凡事不在乎得失。即使满天下誉之,或满天下非之,他都无所益损啊。和这全德之人相比,我等只能称为摇摆不定的‘风波之民’。”回到鲁国以后,子贡就把这事向孔子说了。孔子评道:
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识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庄子·天地》)
意思是:“那是修浑沌氏道术的人啊,守得自己的‘一’而不动摇,专心于治理内心而不顾外在的世俗。他一切明彻、纯朴,以此心游戏于世俗,你自然会惊讶。浑沌氏的道术,我们都不能识知,难以望其项背啊。”
浑沌氏是谁呢?他可不是一个平常之人: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应帝王》)
三帝在取名上,“倏”“忽”二帝意谓神速敏捷,“浑沌”意谓纯朴无为[24]。纯朴无为所以不需要看的眼、听的耳、食的口和呼吸的鼻等人皆有之七窍,然而“倏”“忽”二帝好心,要为“浑沌”开七窍,每天开一窍,到第七天“浑沌”就死亡了。
以上三例说“浑沌”,下面再说风——“人籁”“地籁”和“天籁”。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庄子·齐物论》)
这是《齐物论》开篇,开篇就讲三籁,有深意。南郭子綦凭几案而坐,向着天呼吸,进入超越对待关系(“丧其耦”)的“坐忘”境界。他这个样子,在子游看来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状,而他自称为“吾丧我”。“吾”和“我”虽然字面上均指自我,注家谓“吾”谓真我,“我”谓对待之我,所以云“丧”。超越了对待关系的“吾”可以听“风”的声音。“风”是什么?是大地所吹之气,它灌进自然形状的诸孔洞,就发出“吹万不同”的声音。自然如山林有各种不同的形状,似鼻、似口、似耳……风所到之处,产生各种不同的声音,激者、謞者、叱者……风声前后追逐着,或为“小和”或为“大和”,烈风过后,众窍都是空虚的。“地籁”是大地上的众多孔洞,“人籁”是乐器竹箫所吹的声音,“天籁”最宏大,它是风吹到万种孔窍所发出的不同声音,那是每个窍穴自己产生的,不存在一个发动者啊!
依庄子的思路,“天籁”是宇宙的音乐,它是阴阳交通调谐后的和谐,谛听“天籁”即是与天和。“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庄子·天道》)在他的理想中,人本来即是来自自然之天,只是因为后天之人为而变得不和谐,产生了喜怒哀乐,脱离了自然。救治的方法是,通过虚静、“齐物”回归于自然之和谐。“人籁”“地籁”只是“天籁”的具体而微罢了。他又说:“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天道》)人首先得去体验天地自然和谐的本质,然后自己也像天地一样地自然行事,这样就既取得了与天的和谐,也取得了与人的和谐。这种观点很像古希腊毕达哥拉斯一派的“天体音乐”论和小宇宙论。他们认为数的和谐存在于万物,天体按一定规律运行,产生一种和谐的音乐;又认为人是宇宙的一个缩形,宇宙是和谐的,人也应是和谐的。不同的是,庄子没有以“数”而是以更难捉摸的“道”作为统摄一切的根本原则。《庄子·天运》篇中描述黄帝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音乐,而是天乐:“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这就像是毕达哥拉斯的“天体音乐”,庄子称它能使人于“无声之中,独闻和焉”。体道莫妙于无声之乐。庄子谈自然之道,常常拿些古代的音乐作例子,像《咸池》《大韶》《桑林》之类。在庄子看来,越是古老的社会,越是天人合一;越是古老的音乐,越是和谐。“天乐”最古老,自然以无声为妙。
庄子经验说,只要人回归于自然,就当然体道。道体就是自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知北游》),不存在自然之外的另一个道。因此,自然在庄子那儿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现象,而是人的根源之地、托身之所。庄子那自然的“天”为一个未分化的朴素的“浑沌”,“以天合天”的感知活动是以“心斋”经验为其前提的,这并非清晰的主体意识,而只是一个“知之濠上”[25]的神秘经验。“浑沌”是这么一种状态,仅是直观自己为自然之物而已,它是人的故、性、命[26],即是人的本质。在“浑沌”之态,人的本质存在和潜能之发挥处于“不知所以然而然”“物物者与物无际”(《庄子·知北游》)之境。所谓“朝彻”和“见独”的体道,也是如此。
“圣人者,原天地之美”(《庄子·知北游》),“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人的所有经验都应该回归自然,人的本质在于还原自然的“大美”。“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天下》),这是庄子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庄子·应帝王》),这是一个不分化的“至德之世”。[27]个体的人(“独”)因为回归自然(淡漠,淡然无极)而获得无私的品格。“无私”亦包括“无”儒家所倡道德之善,庄子不议至善而好谈大美,就是这个道理。无私即公,在庄子看来,自然的淡漠境界是公共的、共通的。“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庄子·德充符》)好恶是伤害人之自然生命的人为之情,顺应自然就要做到无情。“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庄子·天道》)虚静恬淡寂漠是自然之情,所谓的真人,他“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庄子·大宗师》)。这种人合于“物之情”(此“情”字指本真),他“安时而处顺”,以自然的观点来观照宇宙和人生,体验到人乃是自然的一分子,人与万物是平等的,于是内心不再向外界扩张,而身外之物亦无从搅扰心灵的宁静,即使是遭遇生死之变也安之若素,于是一切非自然的喜、怒、哀、乐都被过滤、纯化或消释,人的情感世界乃焕然一新。在回归自然的境界之中,极其个人化的经验出乎意料地被自发之美、自然之和公共化了。此时的他固然还是孤独的个体,不过却已经被赋予“大美”即大公的天地精神。
作为“大美”的“浑沌”不可分别,它不免是一个绝对,但是庄子看到“机心”横塞的人们欲强为“浑沌”凿七窍,可见“浑沌”已死,人群已然从自然分化出来,两者构成差异。那将如之何?庄子于是提出“齐物”策略。此策略其实是在人与自然之间展开了一个巨大的类比,说人与自然本质上应该是一样的,前者应该向后者回归。庄子的寓言大都是在作此类比,类比的一方为自然,另一方为人,自然借助类比呈现迷人的魅力,从而把人引导向自然。以“体道”为目的,以“齐物”或“以天合天”为手段,以“浑沌”为最高境界的心斋经验,它表现为旨在回归自然的超越了世俗经验的纯知觉活动。这种类比并不主张将主体与客体(心与物、情与景)明晰区分,恰恰相反,它往往消弭两者间的紧张,养成一种随物而化的态度,使人无条件地与自然为一。道德关注趋于淡化甚至消亡,泛神论式的亲和自然的神秘经验是这种类比的美学品格。正因为“天”“浑沌”“大美”高于习惯于差异的人,它才是一个绝对的理想,而庄子借助于类比将它展示出来。
通过类比回归自然,类比是方法。然而“齐物”策略之被庄子设计本身,即表明人(文明)与物(自然)的差异已为与他同时代的人类如儒家所认可,“浑沌”已然成为历史。因此,不妨把“齐物”视为庄子所运用的类比,它是一个巨大的两极式类比,一方是自然以及自然的人,另一方是社会以及社会的人,庄子通过众多寓言展示文明形态的弊病和自然形态的美好,以凸显两者之间所存在的巨大差异。如此,差异被绝对化了。不过,类比在庄子不是目的,它仅仅是一种手段,“以天合天”“物化”或回归“浑沌”才是目的。而一旦差异被取消,社会的人成功回归自然,文明人回复为自然人,分化就停止了,类比亦随之消亡,“齐物”作为目标得以实现。“齐物”作为手段和目标,是一身而二任的,手段指向目标,目标反过来消灭手段,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把庄子“齐物”式类比称为“绝对类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