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诗经》解释学与比兴诗学的成形
汉代诗坛的开端并不乐观,或简直可以说是乌云重重,因为有齐、鲁、韩、毛四家诗说压在那里。郑振铎云:
《毛诗序》……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是附会的,是与诗意相违背的。……大概做《诗序》的人,误认《诗经》是一部谏书,误认《诗经》里许多诗都是对帝王而发的,所以他所解说的诗意,不是美某王,便是刺某公!又误认诗歌是贵族的专有品,所以他便把许多诗都归到某夫人或某公、某大夫所做的。又误认一国的风俗美恶,与王公的举动极有关系,所以他又把许多诗都解说是受某王之化,是受某公之化。因为他有了这几个成见在心,于是一部很好的搜集古代诗歌很完备的《诗经》,被他一解释便变成一部毫无意义而艰深若《盘》《诰》的悬戒之书了。后来读《诗》的人,不知抬头看《诗》文,只知就《序》求《诗》意。其弊害正如朱熹所说:“故此《序》者,遂若诗人先所命题,而诗文反为因《序》以作。于是读者传相尊信,无敢拟议。至于有所不通,则必为之委曲迁就,穿凿而附合之,宁使经之本文,缭戾破碎,不成文理。……”(《诗序辩说》)[1]
不过,汉儒并非如郑先生所说的误会了,相反,他们很认真、很明白地将《诗经》尊为经典,把它作为解释帝王行为的依据,严守不是“美”就是“刺”的注疏规则,放大它的功能,进而蔚为诗学史的源头。[2]
齐、鲁、韩三家诗为今文,武帝时置立博士,地位尊显,而《毛诗》为古文经学,只是短暂地被立于学官。三家诗在汉代牢牢占据着主流,《毛诗》则更像是个异说。四家诗说卷帙繁富,按照《汉书·艺文志》的著录,《诗经》28卷。鲁、齐、韩三家,《鲁诗》有《鲁故》25卷、《鲁说》28卷;《齐诗》有《齐后氏故》20卷、《齐孙氏故》27卷、《齐后氏传》39卷、《齐孙氏传》28卷、《齐杂记》18卷;《韩诗》有《韩故》36卷、《韩内传》4卷、《韩外传》6卷、《韩说》41卷。《毛诗》有《毛诗》29卷、《毛诗故训传》30卷。“凡《诗》六家,416卷。”(https://www.daowen.com)
《书》曰:“诗言志,歌咏言。”故哀乐之心感,而歌咏之声发。诵其言谓之诗,咏其声谓之歌。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孔子纯取周诗,上采殷,下取鲁,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汉兴,鲁申公为《诗》训故,而齐辕固、燕韩生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汉书·艺文志》)
这可以视为一极简略的诗学史。班固采《毛诗》说,三百篇之所以经秦火而得传,是因为它在人们口头“讽诵”传承,烧不掉,而鲁、齐、韩三家解《诗经》,参照《左传》,又采纳众多杂说,都不是它的本义了。可见仍然是先秦的断章取义传统。班固本人论《诗经》,重心也是在它的意义而非音乐,所谓“《诗》以正言,义之用也”(《汉书·艺文志》)。
因为四家诗均对《诗经》中诗的创作动机及其含义进行解说,已经完全转到了以义为用的路上来了,结果是造成了汉代经学(注疏)家的《诗经》解释学,其主旨是通过对“比兴”概念进行内涵上的重新解释,挂到“美刺”上去,造成“言志”的效果,来对诗三百进行道德谱系的编排。不妨说,这是对先秦断章取义传统的道德转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