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的博喻和抒情:以“比”入诗的典范
如果说《诗经》在先秦并没有真正被视为抒情诗的典范,我们一般只能从传唱即“用”的层面对之展开研究,并将之大致设限于比类思维,那么《楚辞》则是典型的个人创作,我们可以据其内容“知人论世”。然而,它却同样表现出比类思维的基本特点,并奠定了中国古诗的“惜春悲秋”模式。
屈原诗歌创作的基本手法是比喻,更准确地说是基于“比德”的传统。屈原赋的一个大的特点,是以自然的花草比喻人的德性。他创作长篇抒情诗《离骚》,描绘一个众多香花的世界:“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兰花成为他政治人格的象征,其品格是高洁、孤芳独赏(《悲回风》“故荼荠不同亩兮,兰茝幽而独芳”)。政治上的失意和“放逐”,把他推向了大自然,由此成就了他由政治家向诗人的转换。他行吟于水泽之间,“发愤以抒情”(《惜颂》),成为明确的诗歌主人公。他的创作以人格为中介把自然物引入比类思维,政治语境转换到了自然语境,自然物成为明喻的喻体,并且被编制成道德谱系,再次进入了“比类看”的宏大思维模式。
王逸《楚辞章句》云:
《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其词温而雅,其义皎而朗。[18]
在王逸看来,《离骚》的方法论原则来自《诗经》,就是“引类譬谕”。今人詹安泰提出《离骚》的比喻并非来自《诗经》,值得关注:
《离骚》中用许多的自然景物来比喻人事是事实,但没有用兴的,说成“比兴之义”或“依诗取义”都不很恰当,当然更不能看成即是《诗经》的比兴传统。就比一方面说,《离骚》用比,也自有特色:第一,即以比喻的东西来代替人,如“滋兰九畹”、“树蕙百亩”、“众芳芜秽”、“芳草”变“萧艾”等等,和“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原注:《诗经·邶风·凯风》,朱熹集传:“比也。”)一类的用法不同。第二,许多用来比喻的东西自成一个整体,如芳草香花比贤士,以种植芳草香花比培养英才,以佩带芳草比修炼高洁的品德,以芳草比美质,以百草不芳比失时,以众芳芜秽比好人变节等,和“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原注:《诗经·邶风·匏有苦叶》第一、二章,朱熹集传:“比也。”)一类的用法也有别。[19]
分析《离骚》中的比喻,可以看到如下三点。(1)香草美人式的明喻得到高频率的反复强化运用,本体道德人格甚至不必出现,“空谷幽兰”式的自然物象几乎成为象征。(2)同是芳草可以运用为博喻:喻君、喻贤士、喻培养英才、喻品德之高洁、喻失时、喻好人变节等等。《礼记·学记》曰:“不学博依,不能安诗。”郑玄注:“博依,广譬喻也。”不过,《离骚》的博喻并非运用多个喻体对某一本体进行比喻,例如,松、竹、梅因为耐寒而被称为“岁寒三友”,其实是被赋予了傲霜斗雪的品格,在此博喻中,喻体有三个,本体只有一个。而《离骚》则是系统地运用同一个喻体对不同本体展开比喻(芳草本身可比……,佩带芳草可比……,种植芳草可比……,芳草芜秽可比……),在此博喻结构中,比喻都不是单独而抽象的,它必须被置入自然的节候变迁之中,于是,人(品格、志向和命运)与自然(四季有机变迁的世界)两大品类之间的比类得以展开。显然,这样的比喻用在相对短小的《诗经》中的诗歌上并不合适,但在《离骚》这样的抒情长诗中却正有用武之地。(3)从性质上看,香草之变而为恶草,被归因为人“莫好修”和变节“从俗”,失落了高尚的道德追求而转到世俗界。前者之变是自然事件,后者之变则是道德事件,属根本不同的类,不过,屈原以为两类转变可以视为同一,因此动态的转变不免也是可以在比类关系中产生的。(https://www.daowen.com)
归纳以上特点,我们发现,比喻的运用使得出现于《离骚》的众自然物道德谱系化了,这一谱系化不仅为类比的规则所允许,而且还是“比类看”的人文目标。这正是王逸所说的“引类譬谕”,只是它并非来自《诗经》罢了。司马迁也赞之曰:“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因此不妨说,香草美人之喻并非某种孤立的抽象品格之象征,它的真正土壤是古人对天人之际的关怀,只是在屈原创作中更偏向政治。
屈原赋的另一个大的特点——君臣关系被喻为男女关系,也是基于类比关系。“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离骚》)将君王拟为男性,将臣下拟为女性,诗中大量调动了“嫉”“淫”之类形容女性的词汇,并且被波诡云谲的谣言之阴云所深深笼罩。
香花的世界和男女情感的世界这两大类比喻,赋予屈原赋以阴性品格,此品格,正是由此类近乎博喻的众多比喻所形塑的。屈原是如此深地沉入这个阴性的比喻世界而不能自拔,几乎将自己错置为女人并为之痴迷,以致他决绝地自沉湘水以证明自己对楚王的清白忠直,正可以理解为向此终极的比喻世界之回归——美女的诸品格:忠、直、香、好……不免化而为怨;怨极深,恰有极深沉、极浩大之水可包容之。[20]于是,屈原人格被自然的大江大湖所无限地放大,并与之合而为一。屈原以这样一种香消玉殒的方式回归自然,成为中国文化躯体的一大沉疴,并被固化为中国文人的阴性品格。幸好,以后中国的失意文人更多地学习了屈原的写诗以发抒抑郁之情,而不是投水自沉。事实上,先人发现有更光明的路径可以达臻天人合一,如我们上面讲到的孟子和庄子的“绝对类比”。
朱自清《诗言志辨》提出:“《楚辞》的‘引类譬谕’实际上形成了后世‘比’的意念。”他说:“后世所谓‘比’,通义是譬喻,别义就是比体诗,却并不指《诗大序》中的‘比’。”他所谓的“比体”分为四大类:咏史、游仙、艳情、咏物。他认为,这四体的源头都在《楚辞》里,无非就是古比今、仙比俗、男女比君臣、物比人。所以他又说:“后世多连称‘比兴’,‘兴’往往就是‘譬喻’或‘比体’的‘比’,用毛、郑义的绝无仅有。”[21]联系上面的考证,可见朱说极是。因此,我们可以明白,先秦诗歌比喻的创作方法其实是屈原赋所奠立的,与断章取义用诗法之下的《诗经》是没有关系的。
屈原赋中已经有明确的抒情的表述:《离骚》“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惜颂》“惜诵以致愍兮,发愤以抒情”“情沉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也”;《悲回风》“介眇志之所惑兮,窍赋诗之所明”;《思美人》“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抽思》“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兹历情以陈辞兮,荪详聋而不闻”。屈原把情与“发”“致”“抒”“明”“舒”“达”“陈”等词联系在一起,情感即是通过“陈辞”而得以抒发。《离骚》还有“就重华而陈辞”“跪敷衽以陈辞兮”,《思美人》有“因归鸟而致辞兮”,《惜往日》有“不毕辞而赴渊兮”。写诗即是“陈辞”,换言之,写诗就是抒情。
在屈原赋中,通过比喻来抒情,一个是创作手段,一个是创作目的,而且有一个抒情主人公。他的诗,尽管有非常强烈的政治倾向,但却是不折不扣的个人创作,是完全意义上的抒情诗,并且在当时并未因大规模流传而产生影响,屈原赋之被重视是在汉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