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类比人事:屈赋“惜春悲秋”之时间意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节 自然类比人事:屈赋“惜春悲秋”之时间意识

这里,我想重点讲一下屈原赋所表现的时间意识,即“惜春悲秋”模式。屈原之抒情,往往并非直接抒发,而须借助于自然物。正是在所借助的自然物上,体现了他的时间意识。他把他的生命,附着在了自然物的生灭迁化上了。

《离骚》开头在介绍了自己的身世和姓氏的八句以后,就有如下十二句: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这里体现了他的时间意识,即生命苦短、时不我待。诗歌主人公“吾”(“余”)固然因贵族血统而具有众多内在的美质,但还需要后天的继续修为,“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把花草佩带在身上,这是以修饰容态比喻提升品德。“汩”形容江水奔流不停之貌,“日月”飞快不会淹留,春秋代序亦不等人,所以“吾”朝夕都在山上水滨忙于采花。想到草木势必当秋零落,就只恐“吾”心仪的美人迟暮。这十二句诗将“吾”心中对时间流逝的恐惧感与秋天草木零落、美人迟暮作了比类,情感完全应和于自然物的变迁。我们前面说过,孔子的时间意识是逝水,他没有抽象的时间观念,看来屈原也一样。唯其如此,他的诗形成“惜春悲秋”的心境,是不可避免的了。请看下面的例子:

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

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思美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湘夫人》)

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涉江》)

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涉江》)

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

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抽思》)

道卓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

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

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抽思》)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

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悲回风》)

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来者之悐悐。

浮江淮而入海兮,从子胥而自适。

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

骤谏君而不听兮,重任石之何益。(《悲回风》)

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

微霜降而下沦兮,悼芳草之先零。(《远游》)

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远游》)

因为自己处于被流放的境地,或者尚未被放逐而亟忧出处何去何从,“惜春悲秋”心境几乎无所不在。在此境遇中,屈原被自然之时序迁逝感所步步紧逼,亲见众花草从盛放到萎谢的过程,证据历历,无可逃遁,他的心绪被更深地编织入自然的无情轮回之中。经过比类,人的政治生命终于和自身的自然生命以及更强大的整个自然的生命合而为一,自然于是乎成为人的所有忧思之源泉。

《楚辞》的另一位著名作者宋玉,他在美学史上的功劳是将屈原所创的“惜春悲秋”诗思强化,并形成一个传统。他的《九辩》被古人目为悲秋的典范,此诗如此起头:

悲哉,

秋之为气也。

萧瑟兮,

草木摇落而变衰。

憭栗兮,

若在远行。

登山临水兮,

送将归。

泬寥兮,

天高而气清;

寂寥兮,

收潦而水清。

憯凄增欷兮,

薄寒之中人。

怆怳懭悢兮,

去故而就新。

坎廪兮,

贫士失职,

而志不平;

廓落兮,

羁旅而无友生;

惆怅兮,

而私自怜。

燕翩翩其辞归兮,

蝉寂漠而无声。

雁廱廱而南游兮,

鹍鸡啁哳而悲鸣。

独申旦而不寐兮,

哀蟋蟀之宵征。(https://www.daowen.com)

时亹亹而过中兮,

蹇淹留而无成。

起首即大叹“悲哉”,一片秋气,阴冷袭人,是“萧瑟”,是“憭栗”,眼见草木摇落,渐渐衰老。更何况,此情此景就像是送朋友远行,他要登山临水,难以再见啊。四望旷荡寂静,天高气清,江水下降清澈见底,寒气阵阵,不免唏嘘。贫士失职私自怜,身处异乡无友朋。于是有燕子辞别,寒蝉噤声,大雁南归,鹍鸡悲鸣。此情此景,让人终夜不能寐,只听得蟋蟀在床下鸣叫,可叹“我”进入衰暮之年,事业淹留无成!自然万物全体传递着秋的衰朽气息,怎么不叫人悲啊。请注意,宋玉此处并非运用象征手法,因为周遭无往而不是秋景,这是被强化了的人的真实生存环境,入暮之人与节序之秋正巧相会于比类语境。

再读这一节:

皇天平分四时兮,

窃独悲此廪秋。

白露既下百草兮,

奄离披此梧楸。

去白日之昭昭兮,

袭长夜之悠悠。

离芳蔼之方壮兮,

余萎约而悲愁。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

冬又申之以严霜。

收恢台之孟夏兮,

然欿傺而沈藏。

叶烟邑而无色兮,

枝烦挐而交横。

颜淫溢而将罢兮,

柯仿佛而萎黄。

萷櫹槮之可哀兮,

形销铄而瘀伤。

惟其纷糅而将落兮,

恨其失时而无当。

揽騑辔而下节兮,

聊逍遥以相佯。

岁忽忽而遒尽兮,

恐余寿之弗将。

悼余生之不时兮,

逢此世之俇攘。

澹容与而独倚兮,

蟋蟀鸣此西堂。

心怵惕而震荡兮,

何所忧之多方。

卬明月而太息兮,

步列星而极明。

四时中“我”独悲秋,白露下降,梧楸叶落枝残。白日已去,进入漫漫长夜,繁花似锦的岁月不再,人则入暮年。初夏盛景已成记忆,秋来了,冬天又继之。枝叶枯萎,颜色憔悴。秋天树木只是失时啊。“我”愁肠百转,叹生不逢时,耿耿长夜只得听蟋蟀鸣西厢,只能望着列星度通宵。

宋玉之诗歌将人完全置入时序的变迁之中,因为人是失意之人,所以时序也只是使人悲愁,而不能让人喜悦。或者说,春的短暂美好也只是反衬秋之悲和接踵而来的冬之严寒而已,就如白日并不能永久,总会进入漫漫长夜。因为人有悲,难以入眠,所以只觉得夜比日长。故此,我们不得不说,“惜春悲秋”模式不仅是悲观的,也是阴性的。

本章对比兴的论述,其意图是把它置入更大的比类的看世界和看自己的背景之中,来为它作基本的认识论和世界观定位。我们看到,通过各种比类方法的运用,古人在天人之际的层面上获得了对于世界和自身的统一感和连续感,平添其把握世界的自信心。如果这个证明初步成功,那么比兴作为古人世界观之一个片断的设想,相信已然可以作同情之理解了。

【注释】

[1]《毛诗正义》孔疏引《郑志》云:“张逸问:‘何诗近于比赋兴?’答曰:‘比赋兴,吴札观《诗》,已不歌也。’孔子录《诗》,已合《风》《雅》《颂》中,难复摘别。”这是《郑志》(据《四库全书提要》“郑志”条考证,《郑志》是郑玄师徒的问答录)所记郑玄与弟子张逸的问答。郑玄回答张逸的大意是:比赋兴类似于风雅颂,本来是音乐上的区别,季札观风的时候已经不歌了,孔子整理《诗经》就把它们合并到风雅颂当中,这样就难以再把它们分别指出了。
这是汉人的说法,因为没有更多的证据,只能录以备考。不过我的猜测却是,会不会是汉人把《毛诗序》的“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加入《周礼》中去了呢?

[2]徐元诰:《国语集解》,王树民、沈长云点校,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11—12页。

[3]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三册),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161—1165页。

[4]顾颉刚《〈诗经〉在春秋战国间的地位》一文中说:(赋诗的通例是)“自己要对人说的话,借了赋诗说。所赋的诗只要达出赋诗的人的志,不希望合于作诗的人的志,所以说‘赋诗言志’。”顾颉刚:《古史辨》(第三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336页。
朱自清《诗言志辨》说:“我们的文学批评似乎始于论诗,其次论‘辞’,是在春秋及战国时代。论诗是论外交‘赋诗’,‘赋诗’是歌唱入乐的诗。论‘辞’是论外交辞命或行政法令。两者的作用都在政教。”《朱自清全集》(第六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129页。

[5]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三册),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134—1135页。

[6]高亨《诗经今注》云:“卫宣公死,其妻宣姜公然与宣公庶子顽姘居,生了三男二女。这首诗是顽的弟弟所作,讽刺顽与宣姜的淫秽行为。”“鹑,鵪鹑,雌雄有固定的配偶。……鹊,喜鹊,雌雄也有固定的配偶。……诗以鹑鹊均有固定的配偶反比顽与宣姜乱伦姘居。”高亨:《诗经今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70页。

[7]也有直接讲诗的内容即取义而不断章的例子,如《国语·周语》记叔向称赞单靖公在宴会上“语”《周颂·昊天有成命》诗,就是逐字解释诗句。朱自清《诗言志辨》说:“春秋赋诗,虽有全篇,所重在声,取义甚少。引诗却有说全篇意义的。如《左传》隐公三年,君子曰:‘《风》有《采蘩》《采苹》,《雅》有《行苇》《洞酌》,昭忠信也。’杜注云:‘明有忠信之行,虽薄物皆可为用。’但只此一例,出于偶然。”[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六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203页]朱氏所举例为概说全诗意义,未具体引诗,而叔向则是逐句解诗,似乎更能说明先秦时人对诗的本义完全把握,并非只会断章取义。

[8]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第三册),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026—1027页。

[9]关于“歌诗不类”,还可以参看朱自清《诗言志辨》:“孔颖达《正义》说:‘歌古诗,各从其恩好之义类。’高厚所歌之诗独不取恩好之义类,所以说‘诸侯有异志’。”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六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146页。

[10]“《诗经》是为了种种的应用而产生的,有的是向民间采来的,有的是定做出来的。它是一部入乐的诗集;大家对于这些入乐的诗都是唱在口头,听在耳里,记得熟了,所以有随意使用它的能力。他们对于诗的态度,只是一个为自己享用的态度;要怎么用就怎么用。但他们无论如何把诗篇乱用,却不预备在诗上推考古人的历史,又不希望推考作诗的人的事实。正如现在一般人看演戏,只为了酬宾,酬神,和自己的行乐,并不想依据了戏中的事去论古代,也不想推考编戏的人是谁。所以虽是乱用,却没有伤损《诗经》的真相。”顾颉刚:《〈诗经〉在春秋战国间的地位》,见顾颉刚:《古史辨》(第三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344—345页。

[11]请参看拙文《孔子诗论“兴观群怨”说新解》,《孔子研究》1990年第1期。

[12][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52—53页。

[13]朱自清《诗言志辨》对《左传》和《论语》中“言志”一词的“志”多有论列,他认为此“志”指“怀抱”,与政教分不开。可参看。

[14]马承源:《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1—42页。

[15]庞朴:《帛书五行篇研究》,齐鲁书社1980年版,第65页。

[16][清]王先谦:《荀子集解》,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603—604页。括号内小字为王先谦集解。

[17]不过在荀子,这种看法可以与断章取义的用法并存,它们其实是不矛盾的。可见,先秦人尽管随意用《诗经》,却并非不知晓《诗经》的本义。

[18][宋]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3页。

[19]詹安泰:《离骚笺疏》,湖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50—151页。

[20]屈原每临水都不免自伤:“临流水而太息”(《抽思》),“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离骚》),“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怀沙》),“吾将荡志而愉乐兮,遵江夏以娱忧”(《思美人》)。

[21]朱自清:《朱自清全集》(第六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214—2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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