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的三个不同主题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关雎》恰恰成为印证经学家操作“比兴”的典型。
《鲁说》曰:
昔周康王承文王之盛,一朝晏起,夫人不鸣璜,宫门不击柝,《关雎》之人见几而作。
周渐将衰,康王晏起,毕公喟然,深思古道,感彼《关雎》,性不双侣,愿得周公,配以窈窕,防微消渐,讽谕君父。孔氏大之,列冠篇首。[4]
《齐说》曰:
孔子论《诗》,以《关雎》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后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则无以奉神灵之统而理万物之宜,故《诗》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贞淑,不贰其操,情欲之感无介乎容仪,宴私之意不形乎动静,夫然后可以配至尊而为宗庙主。此纲纪之首、王教之端也。[5]
《韩叙》曰:(https://www.daowen.com)
《关雎》,刺时也。[6]
薛夫子《韩诗章句》曰:
诗人言雎鸠贞洁,以声相求,必于河之洲,蔽隐无人之处。故人君动静,退朝入于私宫,妃后御见,去留有度。今人君内倾于色,贤人见其萌,故咏《关雎》,说淑女,正容仪也。[7]
《毛诗序》云:
《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毛传》云:
兴也。关关,和声也。雎鸠,王雎也。鸟挚而有别。……后妃说乐,君子之德无不和谐,又不淫其色,慎固幽深,若雎鸠之有别焉。[8]
《关雎》一篇位于诗三百之首,极为重要。三家说大同小异,均谓之刺康王,是“比”;唯《毛诗》谓美后妃之德,为“兴”。《毛诗》后起,显然是立了新说。于此,我们当可了解,同一首诗的作意(本意)即“美”或“刺”,不同的诗说可以有相反的解说,而此作意是与“比”或“兴”的择取联系在一起的。质言之,“比”或“兴”决定了《诗经》中某一首诗的性质。
以下引《汉书·杜周传》用《关雎》的例子。汉成帝为太子时即好色,即位后,皇太后诏采良家女。杜钦对大将军王凤有两次劝说,第二次云:
后妃之制,夭寿治乱存亡之端也。迹三代之季世,览宗、宣之飨国,察近属之符验,祸败曷常不由女德?是以佩玉晏鸣,《关雎》叹之,知好色之伐性短年,离制度之生无厌,天下将蒙化,陵夷而成俗也。故咏淑女,几以配上,忠孝之笃,仁厚之作也。……唯将军信臣子之愿,念《关雎》之思,逮委政之隆,及始初清明,为汉家建无穷之基,诚难以忽,不可以遴。
杜钦的两次谈话,引《论语》,《诗经》的《小雅·小弁》《大雅·荡》《周南·关雎》,还有《易》,引经据典凡五次。所引《关雎》,颜注引《鲁诗》李奇曰:“后夫人鸡鸣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后不然,故诗人叹而伤之。”和上引《鲁诗》一致。意思是说,杜钦引《关雎》用的是《鲁诗》故事,即毕公作此诗以“防微消渐,讽谕君父”。
四家诗说及《汉书》的这个故事,让我们明白《关雎》一诗在汉代的真相。这种对诗本事简单化的道德比附,相较前章所引先秦《孔子诗论》及马王堆帛书《五行》说部“《关雎》以色喻于礼”甚见条理之评说,粗细文野之间,其大相径庭、退步之势,不免让我们咋舌,对此诗从先秦到两汉命运之播迁或可有一甚深印象,亦可窥《诗经》解释学话语暴力之一斑。此种话语暴力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呢?请看第二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