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
“1839年在《黑格尔哲学批判》一文中,费尔巴哈与黑格尔哲学彻底决裂,并宣告转向唯物主义。”[75]费尔巴哈虽然是感性直观的唯物主义者,但他对人的本质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认为人不仅是自然的人,更是与动物有区别的有着严格意义上的“意识”的生物。人的意识能够将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当作对象来思考和把握,人是具有意志自由的主体。在对人的本质进行分析和解读的基础上,费尔巴哈提出了宗教异化的理论,对人的精神本质的异化现象进行了深刻的批判。
(一)费尔巴哈人的本质理论
在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学说中,其首先立足于自然,也就是从人的自然属性开始,对人的本质进行逐层深入的分析。费尔巴哈认为,人的基础特征是人的自然属性,必须把人放到自然界当中,通过研究人与自然关系来发现人的本质特征。“费尔巴哈把人和自然作为哲学的最高对象,并把自己的哲学称为人本学以与神本学相对立。”[76]人是来源于自然界的人,对人的本质的研究离不开自然界,应该把人与自然看作相互联系、统一的整体,而不是割裂二者的联系,使之截然对立。虽然人是由自然所创造的,人的许多本能都是自然所赋予和决定的,无法超出他所生存的环境和自然条件,但人并非像动物一样被动地服从自然规律,人与自然之间不仅仅是简单的创造与被创造的关系,人的本质形成于人类产生之后对自然的关系。费尔巴哈的观点表明,人来自自然界,人的本质的基础是大自然所创造和赋予的,这一基础源于自然深处;但人并不像动物一样简单地等同于自然界,或者说等同于自然界的其他物种,来自自然的人与自然之间还存在着一些不同于其他生物的交换过程。如果只从一般生物的角度、只从自然界本身来看待人类,是无法全面、正确地认识人的本质,“直接从自然界产生的人,只是纯粹自然的本质,而不是人”[77]。
既然如此,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究竟是什么?费尔巴哈认为,用最简单并且最通俗的话来回答,就是意识。只不过,费尔巴哈所说的意识不是通常意义上人们所理解的那种简单的意识,而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意识。我们不能说动物不具备意识,然而动物所具有的意识往往停留在感性的识别能力方面,动物也拥有自我感,它们可以根据外部世界的一些明显的标志或者刺激而察觉到情况的变化,以此产生知觉并作出判断。“只有将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性当作对象的那种生物,才具有最严格意义上的意识。”[78]动物虽然也有自我感,但它在面对对象的时候,只能察觉到作为个体的对象,而不能把对象升华到类的层面上进行看待。人的意识则不同于动物的意识,人的意识是包含有知识的意识。因此,动物的意识只能满足其基本的生存需要,不足以让它们有足够的才能从事科学研究这样一些事情,而人却有能力去从事科学研究。在日常生活中,需要接触到的仅仅是个体,但是对于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来说,他们却需要不断地和类打交道。科学是对类的一种意识,一种生物只有先认识到自己的类、自己所属物种的类本质,把自己的类本质作为对象来看待,才能在碰到别的事物的时候将它们的本质特征当作对象来观察。因此,动物的生活是单一的,它们只根据大自然的刺激来意识到应该做什么以便趋利避害,它们只能做到如何在大自然的环境中存活下去。动物不会把自身当作类来看待,不会把类当作对象去思考,动物只有外在的生活。而人的生活具有双重性,人不仅拥有外在的,同时也拥有内在的生活,外在生活和内在生活是合为一体的。人的内在生活,是人同自己的类、同自己的本质发生作用的过程。如果没有一个外在的个体,动物的意识就不能发挥自己的职能,但是人却不一样,人可以思维,人可以自己和自己谈话,即使没有别人在场,人也能够将自己想象成别人,进行思维和对话。人能够将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当作对象,而不仅仅把个体自身当作对象。费尔巴哈认为,严格意义上的意识,它的特征在于无限,在于能够总括一切。有限的意识不能称之为意识,只有具备无限性的意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意识。他举了毛虫为例,毛虫生活在某种植物上,它能够很好地区分出这种植物和自然界其他种类植物的区别,但除此之外,毛虫什么也不知道。这就说明,毛虫的意识是十分有限的,局限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范围内,这种意识所作出的判断虽然十分准确可信,但毕竟被限制在只能判断某种植物这方面,因此,费尔巴哈认为,这样的意识至多只能算是一种本能而不能称之为意识。人的意识是一种能够认识到类存在、类本质的意识,是具有无限性的意识,也正因为如此,人才创造出了宗教,宗教不是人对自己本质有限的、有止境的意识,而是人对自己本质无限的、无止境的意识,“这样,宗教的秘密就在人的学说,即作为哲学理论的人本学中”[79]。
关于人所意识到的自己的本质,也就是形成类、形成人性的东西,费尔巴哈作出了概括,将其归纳为理性、意志和心。理性是思维力,带领人走向认识的道路,笛卡尔也曾把理性称作“万能的工具”[80];意志力是一种具有能量的品性;心力则是爱。一个人若是完善的人,理性、意志和心这三者他都必须具备,缺一不可。“理性、爱、意志力,这就是完善性,这就是最高的力,这就是作为人的绝对本质,就是人生存的目的。”[81]认识、爱、愿望,是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目的,费尔巴哈认为,理性的目的就是理性,爱的目的就是为了去爱,而意志的目的是为了要实现意志自由。意志自由要求人生存在世界上,人的愿望需要得到自由,人只有能够去思维、能够去爱、能够使自己的愿望自由,才能被认为是真正的存在者。理性、意志和心是属神的、统一的、人所不能违抗的,有了它们,人才得以成为完整的人,否则人也只不过是一个虚幻。在《未来哲学原理》中,费尔巴哈也谈到,人是自由的实体。他认为,动物的嗅觉虽然比人敏锐,但是它们的嗅觉仅仅局限在对于它们的生存来说所必需的那些物质上,对于其他物质所散发出来的气味,它们便无法判断散发出这些气味的是什么物质。而人的嗅觉则不同,虽然人的嗅觉不如动物的敏锐,但人却可以通过嗅觉判断出各种气味,从而得知散发出这些气味的物质。这说明,人的嗅觉已经摆脱了束缚,它不再局限于少数物质所散发出的气味,因此,人的嗅觉所能触及的范围比动物的更加广阔,人在嗅觉方面实际上比动物来得更加自由。特殊的实体不能解释人的本质,人应该是一种普遍的、自由的实体,不自由的、受限制的实体并不是人的本质特征。(https://www.daowen.com)
在涉及个体与类的问题方面,费尔巴哈似乎更加关注类的属性,注重类对个体的包含和囊括。人并不是不与外界进行往来、孤立的、单独的个体。孤立性和有限制性是孤独的个体表现出来的特征,自由性和无限制性才是集体所具备的特点。一个人如果是孤独的、孤立的、他也只能被称为一般意义上的人;孤立的人,不论是从道德实体或者从思维实体的角度来看,都不具备人的本质特征。“人的本质只是包含在团体之中,包含在人与人的统一之中”[82],统一的基础在于建立一种区别实在性,即“自我”和“你”区别。孤立的个人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人,与团体交往和别人共同生存的人,才能实现“自我”和“你”的统一。费尔巴哈驳斥了历史上一些哲学家的观点,这些哲学家说过或者至少有过这样一种想法,认为君主就是国家,思维着的个人自身就是存在,个人自身就是真理。他并不赞同这样一种观点,认为即使是思维着的哲学家,他也是一个需要与别人共存的人,无法脱离团体而独自孤立地存在。因此,真实的辩证法并不是哲学家或者思想家们自己内心的想法和告白,而是“我”和“你”在团体当中的一种对话。作为绝对哲学和宗教神秘观点的中心理论“三位一体”,也承认个体包含在团体之中、个人生活离不开人与人之间的共同生活。费尔巴哈在论述基督教的本质时曾经证明,三位一体离不开团体和社会生活,三位一体的秘密在他看来属于一种团体的、社会生活的秘密。任何一个实体,无论是个人、精神实体甚至是上帝,都不能脱离团体而独立存在,脱离团体的这些实体,绝不是真正的、完善的实体。任何实体都需要有“自我”和“你”的统一,离开“你”,单独的、孤立的“自我”便没有实际的意义。拥有共同本质特征的实体彼此之间进行结合与统一,才能达到完美的状态,哲学的原则和终极目的,也是要实现人与人之间的共存和统一。费尔巴哈认为,事实上,包括科学原则在内,任何的关系都是这种统一的不同类型和表现方式。费尔巴哈还强调,不能将个体的有限性和类的完善性混同。不论何种关于人的理性或者人的本质是有限性的想法和观点,都是谬论,都是具有欺骗性的。人与动物不同,作为个体的人确实时常会感觉到自己在各方面的局限性,但他之所以能够感受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有限性和不足,正是因为类的完善性所致,正是因为类的完善性使他在对比之下发现了自身的不足和有限性。个体的人将类的完善性和无限性作为认识和感知的对象,才感到自己的有限性和不足;如果个体的人将自身的局限认为是整个类的局限,把这些不足和有限性放大到类的层面,那就是完全错误的了,这样的人把个体和类的特性混同在了一起,而没有加以正确地区分。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多是由于个体自身的缺陷和不良习惯,比如懒散、追求安逸或者怀有虚荣和利己的心理。每个个体都希望能够使自身得到满足,没有哪个人愿意去否定自己;每个个体对于自身来说,都想要获得一种无限性,没有人想通过和外在的其他个体的比较来暴露出自己的有限性。如果一个人的理性无法理解和明白一件事物,便将个人理性的有限性归结为整个类的理性思维的有限性,那就会造成极大的谬误。个人无法理解,不等于整个类的理性都无法理解,如果认为整个类的理性都无法理解某件事物,并以此想法来安慰自己不要忧虑,那就是在混同个体的有限性和类的完善性,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类的真正的本质是人所无法超越的,人可以通过思维或者幻想构造出一个比现实的自己更高级的、更具有无限性的“自己”,但这种思维或者幻想的来源正是类的真正本质,个体的人通过类的本质的无限性和完善性描绘出一个更加高级的自己,他终究没有超出类的本质性规定。因此,对于个体的人来说,“不能再进一步脱掉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83]。
(二)费尔巴哈宗教异化理论
费尔巴哈的异化理论主要讨论人的精神本质的外化、对象化问题,人的精神本质外化、对象化为宗教,作为对象的宗教反过来对人自身形成限制和压迫,费尔巴哈的异化理论目的在于揭露宗教的本质并对其进行批判。费尔巴哈指出,人的意识分为对象意识和自我意识两种,对象意识是指人在接触到感性对象时思维的直观反映,是对感性对象的意识。人在面对感性对象的时候,既有对象意识又有自我意识,此时这两种意识是同时存在的。对象意识是对所面对的感性对象的认识,自我意识则是对人自身的认识。而当人面对宗教的时候,就只有自我意识,此时并没有客观存在的感性对象,此时的意识和自我意识是重合的,感性意识在这里并不存在。感性对象是在我们自身之外而存在的,而宗教对象却存在于我们自身之中。上帝比任何感性的对象都更加亲近我们,宗教对象是人内在的对象,它和人的自我意识、人的心一样,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人自身。感性对象是客观独立的,它不依赖于人的心、人的认识而存在,而宗教对象则不同,宗教是人通过自我意识描绘出来、选出来的对象,宗教实际上就是人自身本质的显现,是人自我意识的外化。上帝的意识,实际上就是人的自我意识;上帝的认识,也是人的自我认识。人们将宗教作为一种客观事物来看待,却不知道宗教其实仅仅是主观方面的事物,人们一直以来所崇拜的对象其实是属人的。人们崇拜某种宗教,事实上只不过是在崇拜自己的本质而已,只是人们没有察觉到这样一个对象就是自己的本质。
费尔巴哈认为,宗教,这一由人创造出来的事物之所以出现异化,原因在于人在想象中习惯于去想象一些高于个人的实际力量、现实能力的东西。这样一来,“宗教使人的本质跟人割离开来”[84]。人的自我活动和自由意志对象化,选出了上帝,认为上帝是至高无上的,上帝代表了人类最高等级的善,是人最真的本质。人开始逐渐失去自由,放弃他自己的主观个性、人的特性,崇拜上帝的善,认为上帝的指示就是一切行为的最高准则,从而使自身不能够自由地行动。费尔巴哈在此用他的异化理论表述了人和上帝之间的关系,通过分析人和上帝的关系说明人的类本质和人的自我意识异化的过程和结果,对宗教进行批判。人本应是主体,上帝属于人的自我意识和人的本质外化、对象化的结果,是人的意识和本质外化、对象化之后所创造出来的客体,但是作为客体的上帝却成为超过主体、压倒主体的“主体”,反客为主,客体变成了存在于主体之上的主体。在宗教中,主体与客体之间就是这样一种颠倒的关系,客体变成了主体,占据了主体的位置,成了主动的一方;而主体的自由反而受到自己的意识和本质所外化出来的客体的束缚,变成听命于客体的“客体”。异化使得人同自己的本质、意识对象化的事物形成对立,也就等于和自己的本质形成对立。从人的本质中外化、对象化了的这个对象,不只是独立于人存在,而且凌驾于人这个主体之上,对人的自由构成强烈的压迫与束缚,摧毁了人应当拥有意志自由这一本质特征。宗教造成了人和自己分裂开来,人创造了神,把它当成存在与人自身之外的存在物,更严重的是,人把这个存在物当成了自己的对立面,认为这个存在物是和自己相对的、是要对自己形成约束的。异化使人产生了错觉,认为上帝是完美的,而人是有缺点的;上帝是无限的,而人是有限的;上帝是永恒不变的,而人是短暂的、会消失的;上帝能够随心所欲地做到他所想做的一切,而人在许多事情面前只是无能为力;上帝的本质是神圣的并且毋庸置疑的,而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始终带着罪恶。总之,上帝和人完全是两个极端,积极是上帝的本性,而人常常处在消极的状态,上帝代表着一切实在性,而人只拥有虚无性。费尔巴哈把批判宗教异化认为是思想家们的使命。他谈到,思想家们的任务就在于证明,通常人们所认为的属神的东西和属人的东西的对立,事实上只是一种虚幻的对立,是作为个体的人和自己的本质相对立的结果。从以上对费尔巴哈异化理论的阐述可以看出,费尔巴哈关于异化的概念不仅包含客体主体化、主体客体化这样一些内容,而且主体与客体之间强烈的对抗性质也是其异化理论所重点关注的内容,这些都对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写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