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本质与异化劳动
马克思在对费尔巴哈关于人的类本质思想继承的基础上,又对费尔巴哈宗教异化理论进行改造,提出了早期的异化劳动理论。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的一些自然主义和人本主义的理论是表示赞同的,他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谈到,他所做的批判,不论是对于资产阶级国民经济学还是实证主义的批判,都是深受费尔巴哈的影响,很多理论都是以费尔巴哈的理论作为基础。费尔巴哈从自然和人道主义的角度对以往的理论和社会现实进行了分析和批判,提出了许多深刻的见解。马克思认为,费尔巴哈的著作所具有的影响力是广泛、深刻并持久的,而怀有敌意的那些人越是不敢宣扬费尔巴哈的著作,就越说明费尔巴哈著作和观点的批判性以及影响力。“费尔巴哈著作是继黑格尔的《现象学》和《逻辑学》之后包含着真正革命理论的惟一著作。”[85]
(一)人是自为的社会存在物
在人的本质方面,马克思也承认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人类生活需要依靠自然所提供的物质,人的生命的维持和意识的发生都离不开无机界,“可知觉的东西是先于知觉而存在的”[86]。不论是人还是动物,都需要借助大自然提供的植物、阳光、空气、水这些基本的条件来维系自身机能的正常运转,人的生活和动物的生活从肉体的角度来看,都必须依靠无机界,都得从大自然当中进行索取。不同之处只在于,人的活动范围相比于动物更加广泛,因此人类与大自然接触的空间也相应地更加广阔。自然界的物质作为科学研究或者艺术创作的对象时,可以成为人的意识的一部分,但自然界的物质首先应当是作为满足人们生存需要而存在的,独立于“能感知它们的心灵或能思想的东西”[87]。人只有依靠自然界提供的这些物质才能进行生产生活,生产出人们所需要的食物、衣服、房子等,用以维持人的生命活动。马克思认为,人和自然的这样一层关系,正是人的普遍性的一种表现,自然界的物质固然能够成为人们意识的对象或者生产劳动的工具,但是这些物质首先应该是直接作为人们生活资料的来源。自然界虽然不等同于人自身,但却可以被看作是人无机的身体。人依靠自然界来维持自身的生命和基本的生活需要,人为了不至于使自身灭亡,必须始终与自然界进行不断、持久的互动,从自然界当中提取自身生存和发展所需要的物质,用以满足人在肉体方面的生活。“所谓人的肉体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联系,不外是说自然界同自身相联系,因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88]在这里,马克思继承了费尔巴哈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思想,也赞同研究人或者人的本质,应当要承认人是自然的人,“要支配自然就须服从自然”[89],把人当作自然界的一部分来对待。
同时,马克思也借鉴了费尔巴哈关于个体包含在团体之中的思想,提出了人是社会的存在物,并且人能够意识到自己是社会存在物,人具有类意识、普遍意识。个体是在社会环境中产生的,但同时社会也是由千万个个体组成的。人所进行的个体的活动,终究不能脱离社会这个大环境、大背景,因此,究其本质来说,个人所进行的活动,不论从方式还是内容上来看,都应该被归结为社会的活动。人是自然的人,但人在自然方面的本质也要在社会中才能表现出来,现实的个人如果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跟周围的人进行互动和交换,个人并不是单独地从自然界当中索取、并不是独自一人依靠自然界进行生产,他与自然的关系需要在社会中、需要在他与别人交往、交换产品的过程中才会得到确证。因此,社会把人和人的自然关系联系到了一起,缺少社会这条纽带,个人就会被孤立,就只能孤独地面对直观的、存在于自身之外的自然界,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就无法得到完善。在社会中,每个个体都为别的个体而存在,“我”为他人而存在,同样,他人也为“我”而存在。自然界要成为人们生存的基础,要成为人去索取的对象,必须在人们结成社会的人这样的前提下才能够实现。个人在现实生活中作为社会的人,自然界这个基础对于他来说才有意义,他才能感受到自己作为自然的一部分而存在,才会把自然界看作是自己的无机身体。因此,“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90],自然界只有在社会的环境和背景下才得以复活、得以发挥作用,社会不仅让人实现了自然主义,也使得自然实现了人道主义。即使一个人从事科学研究这样一种比较少与外界和他人发生联系的活动,也是具有社会性的,因为他是作为社会的人在活动。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所需要的感性材料和经验均来自社会,他不仅在前人的经验基础上进行探索和创新,而且科学研究所要用的许多材料都是社会的产品,甚至他所拥有的语言表达和文字写作能力都是社会所赋予的。此外,“我从自身所做出的东西,是我从自身为社会做出的,并且意识到我自己是社会存在物”[91]。虽然个体的生活是较为特殊的,但马克思认为,不应该把个体和类对立起来。个体较为特殊的生活并不排斥他作为一个社会存在物、作为类存在物而存在,“部分乃是那个是整个的部分”[92]。社会共同体在现实的社会生活中形成的一些理论化的、抽象的观念会内化为个体的普遍意识,普遍意识是个体作为社会存在物的一个基本特征。特殊性是个体的特征,正是由于特殊性使得每个人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个体,但个体同时也是总体,他具有总体所具有的共同特征和普遍意识。同时,马克思认为,人应当是“自为地存在着的存在物”[93]。人是感性的、直观的对象,这是相对于别人来说;但是对于自身来说,他又是充满着热情和激情的人,而不仅仅作为一个受动者存在。“人的感觉也就不同于动物意义上的感觉,而成为社会的器官,具有主体性。”[94]人是能够自由思考、具有强烈的追求欲望的主体,人需要在不断地自由思考和追求过程中去表现和确证自身存在的价值。这一点和费尔巴哈所提出的“意志自由”具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二)两大阶级的对立与异化劳动理论
马克思借鉴费尔巴哈关于宗教异化的理论,将费尔巴哈分析宗教异化所运用的一些方法,比如主客体之间强烈的对抗性质、否定性评价等,用于揭示人类生产活动中的异化现象,发展出自己早期的异化劳动理论。马克思在阐述异化劳动现象的过程中,先对社会背景进行了细致的分析,认为封建土地主逐渐被资本家消灭,私有制条件下的社会最终是两大阶级的对立,即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对立。(https://www.daowen.com)
马克思指出,地产原本都是归封建土地主所有,是属于一种相对不动的、稳定的财产,封建土地主通过农奴在土地上劳动或者将土地出租给有实力来耕作的人以赚取收益。然而,在商品经济条件下,原先的这种运作模式正在逐渐消失,地产也变得可以流通和交易,私有财产的运动方式让土地也进入竞争的市场,成为可以交易的商品。封建土地主不再仅仅依靠农奴的耕作或者向租用土地的人收取地租来获得收益。在封建地产成为商品之前,封建土地主对土地的占有往往带有政治方面的色彩和性质,封建土地主对于他所占有的土地来说,就相当于是一个小王国的君主。这些地产在封建土地主看来,不单纯是能够通过农民的耕作而创造利益的实体,更是与封建土地主的地位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封建土地主和这些土地结合在一起,才能真正拥有相应的爵位和权势,天下没有无领主的土地,没有土地的人也不会被奉为领主,更不可能享受特权。封建土地主依靠他所继承的土地和爵位,能够在自己的领地上享受裁判权、统治权,土地不仅是封建土地主们的收入来源,还同时成为他们牢固的政治基础。“土地仿佛是它的领主的无机的身体。”[95]因此,当时的封建土地主对待自己土地的态度绝不像对待资本和商品那样简单,而是包含着特殊的感情成分。这些地产给封建土地主们带来的统治力量完全超出了经济方面,它是对被统治者全面有效的统治,这样一种形势使得当时的封建土地主对属于自己的地产的热爱完全不止于对资本的狂热,封建土地主甚至可以像热爱祖国一样对自己的地产抱有强烈而深厚的感情。然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商品经济和私有财产运动的不断发展,使土地这种最原始的私有财产也卷入竞争而成为商品。地产之前所能给予它的所有者的一切荣誉、称号和光辉的家族史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所有者不再是依靠之前的统治方式,比如让农奴在人身方面依附于自己,或者让领土范围内的人向自己进贡。政治色彩正在逐渐地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单纯的资本统治和金钱的利益。原先的封建土地主并不要求利用自己的地产来获得最大的收益,他们只要有归其统治的农奴或者农场主替其劳动,从这片土地上创造出物质财富供其消费即可。现在地产的所有者与他所拥有的地产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了浪漫主义的情怀,地产所有者所想的,只是自己的地产如何能够为他赚取最大数量的金钱,联结地产所有者和地产的中介,是人的钱袋而不是以往的政治因素。所有者对劳动者的统治褪去以往的政治色彩,变成单一的、资本的统治,所有者与劳动者之间所表现出来的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关系,也体现为经济方面的联系。所有者对自己所拥有的地产也不再像自然经济时代那样抱有深厚的感情,地产已经无法像自然经济时代能够赋予它的所有者权势、荣誉和爵位,进入商品经济时代的地产不会再被所有者当成自己的小王国,地产的功能已经被降低到物质财富的层面,成为所有者为自己牟取各种经济利益的工具。“稳定的垄断必然变成动荡的、不稳定的垄断”[96],所有者对劳动者成果的直接剥夺也演变成利用劳动者的劳动成果进行交易。地产成为商品不仅表现为地产以资本的形式对劳动者进行统治和剥削,也使得所有者因为地产这一资本的买卖和交易引起财富方面的变化,没有生命的资本实现了对活生生的人完全的统治。
地产一旦成为商品之后便进入市场竞争的领域,时刻经受着商品经济和资本竞争规律的支配。地产所有者要求自己所拥有的地产能够给他们带来尽可能多的利润,地产的交易成了社会上一种常见的现象。地产不再像自然经济时代那样通过一些法律和制度长期、稳定地为少数人所有,地产的分割和买卖已经成为一种趋势。人们手中的地产有时增加、有时减少,地产不断从一些人的名下转入另一些人的名下,地产的垄断格局不断遭到破坏。“直接的结果就是地产分散到许多人手中,并且无论如何要服从于工业资本的权力。”[97]没有工业资本,地产就得不到开发和利用,就成为没有价值的东西。曾经的封建土地主不止一次地指责工业资本的贪婪和狡诈,而现在自由的工业和商业却成了土地所有者们所向往的对象,资本比其他事物高明之处就在于,它把劳动力带入市场使得土地这种本身没有生命而且不创造价值的事物变成土地所有者物质财富的来源。在商品经济时代,任何想要阻止地产资本化的国家、团体或者个人,都属于不识时务,这些人所做的任何阻止地产成为资本的行为都是徒劳的,因为相对于现代资本来说,自然经济条件下的地产属于不完整的、带有强烈的地方性质的、有着浓厚政治色彩的狭隘的资本,它必然要在历史发展的进程中达到自身与它所在的世界的统一,从一种未完成的状态逐步演变成纯粹的表现。马克思总结道:“从现实的发展进程中必然产生出资本家对土地所有者的胜利,即发达的私有财产对不发达的、不完全的私有财产的胜利。”[98]土地或者说地产这种不动的、缺乏活力和创造性的不完全的资本,必然会成为现代工业资本的附庸,在现代工业资本的带动下,土地才能够逐步成为纯粹意义上的资本,为它的所有者带来更加丰厚的利润。随着土地从一种狭隘的私有财产、不完全的资本形态向完全意义上的资本的转变,土地所有者也逐渐蜕变成现代商业资本家,资本家将取代土地所有者成为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的统治阶级。因此,资本主义社会就形成了两大对立的阶级,即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两大阶级的形成和对立,资本家对生产资料的占有,使得在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工人阶级的劳动出现异化。马克思借鉴费尔巴哈有关宗教异化的理论和分析方法,揭示了私有制条件下异化劳动的表现。在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工人是劳动的主体,产品由工人的劳动来生产创造,但是,工人所创造出来的产品并不归他们自己所有,而是被资本家占有。资本家通过对生产资料的占有来取得工人创造的劳动产品,工人替资本家劳动、创造产品之后,资本家只支付给工人微薄的工资来维持工人的生命活动,以便继续接受资本家的剥削,为其创造更多的利润。正如洛克所说的那样,生产资料私人占有的情况“把一个人的劳动的报酬转移到另一个人的口袋中去”[99]。因此,工人劳动对象化的结果,也就是劳动产品,并不是工人所能够控制的,是存在于工人之外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是异于工人自身的。工人劳动创造的财富越多,生产出来的产品数量越大、种类越丰富,他自己反而越是成为贫穷的人。正如莫尔在《乌托邦》中提到的那样,被统治阶级的劳动往往“徒然为奢侈荒淫的生活提供享受”[100]。工人不占有劳动产品,却不断地在为社会创造出更多的物质财富,工人所出卖的劳动力的价值没有得到应有的体现,创造价值的劳动力始终是非常低廉的商品,资本家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价就可以让工人为自己创造巨额的财富。因此,社会的财富在不断增值的同时,工人并没有过上富裕的生活,工人作为人的价值反而不断在贬值,工人的劳动并没有让劳动自身获得多大的价值,工人的价值也就无法获得肯定。马克思认为,“劳动的现实化就是劳动的对象化”[101],劳动的对象化是指将劳动外化、物化在某一个对象当中,形成产品。在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工人的劳动产品被资本家占有,工人的劳动对象丧失,劳动的现实化实际上对于工人来说是非现实化,因为工人无法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他的劳动所创造出来的产品是给别人创造利润、供别人享受的,自己得不到相应的报酬,工人被他所创造的、摆在自己面前的巨大财富压制和奴役。“青年马克思认为,人的真正的类本质是自由自主的劳动,但这种自由自主的劳动在资产阶级社会中却成了异化劳动。”[102]为此,马克思感慨道,劳动的现实化变成非现实化到如此地步,本应对劳动对象的占有却变成劳动对象的丧失,使得工人贫困到食不果腹的程度。工人不仅在生活资料上缺乏应有的回报,而且在劳动资料上也必须依赖资本家,以至于劳动对于工人来说都成为需要通过极大的努力和付出才能得到的机会。“工人对自己的劳动的产品的关系就是对一个异己的对象的关系。”[103]工人对劳动产品的占有表现为这样一种异化的关系,导致工人生产越多的产品,他自己占有的比率反而越来越少。工人生产出来的产品数量越多、在生产劳动过程中所消耗的体力精力越大,所创造出来的反对和奴役自身的力量也就越加坚不可摧,工人的生活也就越来越为资本和资本家所操控,工人的内心世界也就越加不自由。异化劳动也使得工人与自然界的关系发生了改变。自然界作为感性、直观对象,是工人进行劳动的物质基础,自然界为工人的劳动提供了活动的空间和场所,也是工人劳动资料的源泉,没有自然界,劳动就无法存在,工人的生活也得不到维持。然而,在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工人越是通过自己的劳动占有自然界这个外部世界,反而越感到外部世界不属于他。工人没有现代化生产所需要的机器等条件,只能在资本家的工厂里进行劳动生产活动,他只有借助资本家所拥有的机器才能对自然界进行改造,这就使工人感到他无法通过自己的力量来占有自然界,自然界不能给他提供直接的生产、生活资料来源。工人在资本家的工厂生产出大量的劳动产品之后,其中的大部分又被资本家所占有,工人只得到能够维持自己生命的一小部分产品作为生存资料,为此,工人感到他自身不仅无力改造自然界,而且即使通过借助资本家的力量和资源对自然界进行改造、进行劳动生产,所得到的产品也寥寥无几,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并不能使自身得到快乐和满足。因此,工人越来越感到自然界这个感性直观的外部世界已经不是自身所能控制的了,外部世界早已不属于他。工人要想生存下去,必须先从资本家那里谋得一份工作,得到劳动的对象,才有可能创造维持自己生存的资料,“因此,他首先是作为工人,其次是作为肉体的主体,才能够生存”[104]。工人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不被当成人,而是首先被当成工人来对待,变成创造财富的机器和自然界的奴隶,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马克思认为,异化不仅体现在生产结果方面,也就是工人生产的劳动产品和物质财富成为对抗自己的力量,还表现在工人的生产过程中,工人的生产行为使自身同人的本质相异化。正因为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工人的生产行为并不是他本身所期待的,所以工人通过生产劳动所创造出来的产品和财富才会同自身相对立,成为异己的东西和力量存在并且压迫自身。工人的劳动成果即劳动产品不过是生产劳动过程的最终成果,是作为结果存在的,是相对静止的存在物,而工人的生产过程、生产行为则是动态的,生产行为体现的是一种能动的异化过程,是工人劳动活动本身的异化,劳动在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失去了它本应具备的积极因素和特征。“在劳动对象的异化中不过总结了劳动活动本身的异化、外化。”[105]
在生产过程中,异化劳动表现为劳动相对于工人来说变成自己非本质的东西,是外在于自身的事物。工人在从事劳动的时候,并不是从劳动中看到自己的价值,而是不断在否定自身,贬低自己的价值。对处于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的工人来说,劳动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需求和欲望,而是一种对自己的肉体进行打击、对自己的精神进行破坏和毁灭的过程,劳动对于人来说是一件不幸的事,不能带给工人任何的快乐和幸福感。“如果劳动者的劳动仅够维持自己的生存而没有剩余,那么社会是不能发展的。”[106]工人在没有进行劳动生产的时候感到自己是相对自由的,一旦走进工厂开始劳动,便感到身心受到极大的束缚,总想通过一切办法来摆脱劳动生产活动。劳动的时候是痛苦的,没有劳动才让工人感觉到舒服和自在,工人从事劳动生产活动不是出于自愿的行为,是在外部环境和心理的强制压迫下被迫进行劳动。劳动本来属于人的本质和需要,而在资本主义私有制条件下异化劳动使得劳动不再被工人当成一种需要,而仅仅作为满足劳动之外的其他需要的一种手段,比如,工人夜以继日地进行超负荷的劳动,只是为了获得一份微薄的工资,改善自己家庭的生活条件,甚至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挣得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最基本的生活资料,劳动被当成改善生活、维持生命运转的基本手段。“劳动的异己性完全表现在:只要肉体的强制或其他强制一停止,人们会像逃避瘟疫那样逃避劳动。”[107]人在劳动中使自身对象化,这种对象化的劳动对于人来说变成肉体上的牺牲和精神上的摧残,因为工人感觉不到劳动是他自身的本质和需要,在劳动过程中,工人不仅认为劳动和劳动产品都不是自己的、是属于资本家用工资购买来的商品,而且工人甚至认为他自己也不是自己的主人,他无法控制自身,只要处在劳动过程中,他就属于资本家,是资本家花钱购买来的劳动机器。费尔巴哈曾经指出,宗教活动的过程并不是人的自主活动,是人的精神本质异化之后,被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神、被客体所操控的活动,人在宗教活动过程中的思想都属于被异化了的精神本质所强迫的幻想,都不是自由自主的活动。在这里,马克思吸收了费尔巴哈在宗教异化中对人的自主活动状况的分析,认为在异化劳动的过程中,工人的活动同样也是不自由的,工人不再是自为的主体和社会存在物,工人的劳动生产活动属于雇佣他的资本家,工人自身也不属于他自己,工人的主体性正在不断丧失。工人在劳动的时候是无法享受到自由的,只有到了停止劳动,进行吃饭、喝水、繁衍后代这些和动物没有本质区别的活动时,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工人在从事只有人才能从事的劳动时感觉到的是被奴役和被压迫,而在运用动物都具有的生存机能时,却认为自己是自由自在的主体。如此一来,人被降低到动物的层面,虽然说吃饭、喝水、繁衍后代这些动物都具备的机能人也具备,也属于人自身的机能,但如果人只有在运用这些机能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幸福和快乐,那么人还不如动物活得自在。人的其他方面的机能如果脱离劳动而存在,并且成为人类生存的最终途径和方法,那么这些机能就与动物的机能没有差异。因此,异化劳动在生产行为和生产过程中,使“动物的东西成为人的东西,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108]。马克思指出,人比动物高级的地方在于,人是有意识地进行自己的生命活动。动物虽然也进行所谓的生产活动,但动物的生产活动仅限于满足自己的生存需要,却不懂得如何去创造新事物和改变客观世界。而人具有改变客观世界、重塑自然界的意识,人类的生产活动往往是带有特定目的的,人不仅像动物一样通过生产活动来满足自身在肉体上的生存需要,还可以通过生产活动有意识地去改变客观世界,使客观世界更加符合人们的主观需要。即使某个个体自身的需要已经得到满足,他仍然会有意识地从事生产劳动去满足其他个体的需要,人会自由地选择劳动对象、自由地分配自己的劳动产品。然而,异化劳动使得劳动这样一种本身应当是自主的活动变成替他人活动,工人不是为自己,而是替资本家去牺牲自己的体力和精力,替资本家去创造产品和财富,工人生产出劳动对象即劳动产品的同时,也就是他丧失对象的时候,占有劳动产品的主人并不是生产出它的工人,工人生产出来的对象被异于自己的人和力量所占有。因此,马克思总结道:“异化劳动把自主活动、自由活动贬低为手段,也就把人的类生活变成维持人的肉体生存的手段。”[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