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产主义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协调发展的社会
如果说在写作《德意志意识形态》的时候，马克思在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问题上，更多地关注生产力的决定作用，那么到了创作《共产党宣言》的时候，马克思已经开始注意到了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反作用。在人类社会的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如果人们能够及时地改变不适应新的生产力发展的生产关系，那么人类社会的发展就能够少走一些曲折的道路。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制度在人类历史的一定时期有过积极的作用，但到了马克思生活的年代，它的弊端已经完全暴露出来，需要通过共产主义革命进行根本性的改造才能使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得到协调发展。
（一）资本主义的历史贡献
马克思在对资本主义的私有制和资本主义社会少数人剥削多数人的生产关系展开批判的同时，并没有否认资本主义曾经为人类历史发展作出的积极贡献，这也是马克思和一些历史唯心主义者的重大区别。马克思明确指出：“资产阶级在历史上曾经起过非常革命的作用。”[272]对资产阶级革命和资本主义制度作正确客观的评价，是研究资本主义乃至共产主义取代资本主义的前提。
根据马克思的观点，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的历史贡献主要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首先，资产阶级开拓了各个国家以及世界市场，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生产力的发展，使得当时已经不适应大工业发展的封建生产关系加速灭亡。虽然马克思非常厌恶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制度，但相比于封建社会这样的旧社会，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还是具有一定进步意义的，因为旧社会将会“把整个民族抛回到中世纪的野蛮状态中去”[273]。资产阶级在欧洲中世纪时期就已经出现萌芽，处于萌芽阶段的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封建制度的打压和排挤下显得十分弱小，最初的资产阶级由一些手工业者和获得自由的农奴演变而来，他们当中的有些人为了在市场竞争中获得比别的手工业者更有利的地位，有些人为了摆脱再次沦为农奴的可能性，他们都对封建的生产关系以及行会制度抱有强烈的反抗心理，这些因素促使这些在后来最有可能成为正式的资产阶级的人积极开拓他们发现的市场。早期的资产阶级通过一些技术上的革新，尤其是航海技术的发展，使他们能够顺利到达美洲、非洲和亚洲的许多国家，这些新大陆和新兴市场的发现，使得商品交易不再局限于欧洲一些国家的范围内，资产阶级不仅向这些地区输出产品，还对其中的一些地区进行殖民统治，“使商业、航海业和工业空前高涨”[274]，新兴市场的开辟给了生产力的发展如此巨大的刺激作用，因而封建社会的腐朽因素在新兴市场开辟之后较短的时间内就显示出和生产力发展不协调的状况。这种状况带来的直接后果先是封建行会制度的瓦解。在封建行会制度的规定下，手工业者必须按照行会的规定进行生产，在产量上受到很大的限制，而新兴市场开辟之后，原先规定的产量根本无法满足这些手工业者牟利的需求，于是这些手工业者在向资产阶级转变的过程中，最初是在暗地里进行超额生产，到后来直接公开违抗封建行会制度。封建行会制度在最早转变为资产阶级的手工业者们的打击下逐步走向瓦解，小手工作坊逐步被工场手工业取代，分工也从原来基本上只存在于行业之间变成存在于各个作坊内部之中。“但是，市场总是在扩大，需求总是在增加。”[275]资产阶级对于新的市场的不断开拓以及越来越多的牟利机会，感觉到工场手工业也已经无法满足产量的扩大和利益的攫取，于是资产阶级的工业革命爆发了，早期的资本主义国家随着蒸汽机的发明和改进先后迈入大工业时代，整个社会的生产能力空前增强，海上交通、陆路交通以及铁路交通都得到相比于以往社会前所未有的发展。这些巨大交通网络的建成更加促进了世界各国的商业贸易，同时也使工业生产再一次得到刺激，资本主义国家的财富迅速得到积累。马克思对此进行了简短而客观的评价：“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276]在对资本主义所造成的大多数人非人的生活状态批判之前，马克思从生产力发展的历史角度对资本主义作了一定程度的肯定评价，资本主义在自然力的利用方面确实取得了重大的突破，它改变了人类社会落后的状态，使得自然界的土地资源、水资源得到大量开发利用，将蕴藏在自然界中的巨大生产力挖掘出来。“这个宣言不乏称赞资本主义光辉成就的叙述；即使在宣布资本主义未来死刑的时候，他也从不否认它在历史上的必要性。”[277]因此，资产阶级对于世界市场的开拓以及资本主义在当时历史条件下对封建生产关系的瓦解和新的生产力的促进作用，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其作出客观肯定的评价的。
其次，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国家的对外扩张，把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民族和国家都卷进资本主义浪潮中，在当时的条件下促进了落后国家社会制度的转变。“资产阶级，由于开拓了世界市场，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278]资产阶级在利益的驱使下不断加强对落后国家的掠夺，这种掠夺不仅表现在以占有落后国家的自然资源为目的的军事侵略上，还表现在资产阶级对落后国家商品贸易市场的占领。资产阶级一方面希望通过军事侵略来夺取落后国家的自然资源以供给自己的工业生产，另一方面又希望落后国家的经济状况能够有所改善，从而落后国家人民的购买力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提升，为资产阶级的商品销售提供更为广阔的市场。为此，资产阶级想方设法在世界范围内消除古老而又过时的生产方式，他们除了在本国进行大工业生产之外，还将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渗透到落后的国家之中。在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发展起来之前，世界各国民族之间的交往并不频繁。而当资产阶级开辟了新的交通网络以及世界市场之后，几乎所有国家和民族闭关自守的状态都被打破了，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资产阶级“通过交换关系把整个人类社会的力量结合起来”[279]。不论这些落后国家愿意与否，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国家都以其强大的生产力作为后盾，强迫落后的国家朝着资本主义过渡。落后国家一方面迫于资产阶级的武力威胁，另一方面由于资产阶级物美价廉的产品输入本国而导致财富大量外流，因而不得不接受资本主义强大的现实，朝着资本主义的方向发展。在当时任何一个国家，如果它不想在激烈的世界市场和军事竞争中被其他国家打败甚至被奴役，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接受相对于封建制度先进得多的资本主义制度。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自然有不少国家和民族反对资本主义，但资本主义在特定历史时期的优越性足以让最野蛮的民族都被征服，为了生存，他们必须改变落后的社会制度。资产阶级在落后国家和民族面前的优势地位，使得“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280]，资本在某种意义上也被看作“现代世界的造物主”[281]。马克思虽然强烈谴责资产阶级对落后国家和民族的侵略行径，把其称之为“海盗式的侵略”[282]，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资产阶级的强迫促使世界上落后的国家和民族加速向相对先进的社会制度转变，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国家的对外扩张在一定意义上使落后国家和民族更快地接触到了较为先进的文明。
再次，资产阶级取得统治权和资本主义制度的建立，使得人们在政治上和思想上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和解放。“如果说对于17世纪的大多数西方人来说，‘自由’主要还是一种理想的话，那么，18世纪及以后，随着美国独立战争和法国大革命的到来，自由便开始走进现实的生活之中了。”[283]在资产阶级取得统治权、建立资本主义国家之前，资产阶级和其他大多数阶级一样，都是封建社会中被专制统治者压迫的人，当时的资产阶级无论在社会地位还是商业自由上都受到封建统治阶级的排挤，封建统治阶级还经常以各种名目向被统治阶级征收高额的赋税。封建统治阶级所有的这些对人身和财产束缚的行为激起了包括资产阶级在内的大多数人的反抗，最后资产阶级凭借自己在大工业发展过程中占据的经济优势取代了封建统治阶级和社会上的其他阶级而获得统治权。资产阶级在取得统治权之后，以自由平等为口号，废除了封建社会被统治阶级对统治阶级直接的人身依附关系，为人的基本权利的实现铺平了道路。“现代资本主义制度的确立，使劳动者摆脱了封建的等级制度和人身依附关系的强大束缚，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劳动者的自由发展。”[284]资产阶级在政治上还实现了政治的集中，它通过相对于封建社会先进的生产方式，把原先分布在国家不同区域的人和生产资料集中到一些地区，这样做的结果不仅使资产阶级的财富迅速增长，而且这种集中有利于解决封建社会时代某些国家四分五裂的局面。在欧洲的封建时代，有些国家由于各种因素长期处于分裂状态，这样的国家往往没有一个能够掌控各个地区的统治者，因此各个地区在当时的条件下存在不同的法律和政治制度，由于利益的关系，各个地区通常都采取保护自身的政策，这非常不利于商业的发展和人的交往。然而，资产阶级通过其所掌握的强大的生产力，把这些在法律和政治上分裂的地区重新聚合起来，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一个国家的繁荣和人的自由交往，是社会进步的一个表现。此外，资产阶级统治的建立还使人们在思想观念上获得了一次解放。“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285]在封建时代，封建统治者常常利用宗教等一些虚幻的事物来束缚被统治者的思想，在统治阶级神权理论的影响下，许多被统治的人往往甘愿沦为统治阶级的奴隶。而资产阶级统治权的取得，使人们开始认识到封建势力并不是神圣而不可战胜的，资产阶级用金钱取代了封建统治者编造出来的神话。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对人的统治不再是基于神权方面的理论，而在于金钱的关系。资产阶级在向世人宣告，谁如果掌握了生产资料，谁拥有大量的金钱，谁就可以获得控制他人的机会。马基雅维里当年对从事银行业的美第奇家族代表人物乔万尼的描述其实就反映了这样的情况，乔万尼拥有大量的财富，他不是政府官员“但却享有一切”[286]。宗教在封建社会所具有的神圣光环被金钱打破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看到的是医生、学者甚至宗教的神职人员都是可以用金钱来雇佣的，资产阶级通过占有生产资料对人的剥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着的剥削”[287]。虽然资产阶级这种剥削方式应该遭到极力的批判，但它相对于封建制度下的残酷剥削却具有历史的进步意义，至少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在某种程度上把人从封建社会虚幻的天国拉回到了现实的人间。(https://www.daowen.com)
马克思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对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的历史作用作了客观的评价，也正因为马克思一直以来坚持的这种务实求真的态度，才使得他能够对资本主义进行清晰的认识和锋利的批判。
（二）共产主义才能解决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发展问题
虽然资本主义战胜了腐朽没落的封建主义，建立了一系列让竞争变得更加自由的政治体系和法律体系，但资本主义制度下的生产关系只是暂时适合生产力的发展，当社会化大生产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资本主义制度的弊端就开始完全显现出来，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就变得像封建生产关系一样成为生产力发展的桎梏。对此，马克思认为：“现在，我们眼前又进行着类似的运动。”[288]
马克思所说的运动，就是要像资产阶级当时取代封建统治一样通过革命来改变现在已经不适应新的生产力发展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资本主义私有制和生产关系曾经为人类社会创造了前资本主义社会无法想象的奇迹，在现代生产力发展的初期，它们是同生产力发展的要求相吻合的。然而，随着社会生产的不断扩大，特别是在社会化大生产成为现代社会的大趋势的背景下，资本主义私有制和生产关系已经成为严重阻碍生产力发展的力量。“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虽然在一定时期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但是，随着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也逐渐成为生产力发展的桎梏。”[289]马克思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他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比作一个魔法师，这个魔法师曾经可以随心所欲地运用自己的魔法创造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现在这个魔法师的魔法已经开始失灵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战胜封建生产关系的原因就在于当时生产力条件下它相对于封建生产关系的优越性，而如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已经弊病丛生，它无法再像一个优秀的魔法师那样随心所欲地施展自身的才华，无法继续复制资本主义社会初期生产力飞速发展、商品交换不断扩大的奇迹了。
“众所周知，在古典经济学中，资产阶级学者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立场出发，将资本主义制度视为一种永恒不变的经济制度，而经济学的任务就是要找出决定物质财富的生产、分配、交换的规律。”[290]马克思对古典经济学的这一观点进行了坚决的反驳，他认为，资本主义制度和生产关系就像前资本主义社会的制度和生产关系一样，绝对不是什么永恒不变的真理，而是应该在生产力的发展过程中逐步被新的生产关系取代。马克思从人类社会的现实状况出发，指出只要认真观察他所生活的那个年代的工业和商业状况，人们不难发现资产阶级一直在用“现代生产力反抗现代生产关系”[291]。也就是说，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其实已经无法适应现代生产力的发展，然而不幸的是资产阶级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和经济剥削，不愿意用新的生产关系去取代现存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他们宁可对发展中的生产力进行破坏也不愿改变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继续存在和资产阶级这种为了本阶级的剥削统治而危害社会大多数成员利益的做法直接导致了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危机的周期性爆发。在危机爆发期间，大面积的工厂停工，商品面临滞销，资产阶级每次都只能通过这种阻碍甚至破坏生产力的方法才能熬过经济危机，而这种现象在前资本主义社会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前资本主义社会面临的主要问题在于生产力不发达，生产的产品质量和数量无法满足人们的需求，属于一种产能落后的状态。而资本主义社会面临的问题不再是产能落后，而是一种“生产过剩的瘟疫”[292]。每一次经济危机的爆发，不仅资产阶级和整个社会的财富大量减少，受害最深的还是被资本家雇佣的工人阶级，他们平常就因为没有生产资料而受尽剥削，劳动所得只够维持基本的生存需要，而一旦经济危机爆发引起商品滞销甚至工厂倒闭，他们就会失去所有的生活来源。由此可见，资本主义社会大多数人贫穷的生活状态最大的原因不在于生产力的不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工业文明已经很繁荣，马克思甚至用太多、太发达来形容资本主义社会商品和工商业的情况，大多数人贫穷的真实原因在于资本主义一成不变的生产关系。“资产阶级的关系已经太狭窄了，再容纳不了它本身所造成的财富了。”[293]整个社会的生产力对生产关系提出了新的要求，而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已经无法再做出实质性的改变，因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一旦进行实质性的改变就必然会被消灭以适应社会的生产力，而这正是资产阶级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他们不希望动摇本阶级统治的制度基础。于是资产阶级只能采取两种办法，要么破坏当前的生产力，使社会发展出现倒退；要么抢占新的市场，掠夺别的地区的市场资源。而这两种办法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问题，当前世界范围内一些不稳定的局势和冲突，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资产阶级把危机从国内转移到国际上的结果。“因为国内阶级关系的简单化，没有第三个或更多的阶级作为调节阶级矛盾的资源，使得国内阶级矛盾调节的主体选择性减少，寻求外部资源调节国内矛盾就成为具有内在的可能性的选择。”[294]事实证明，不改变资本主义雇佣剥削的生产关系，经济危机就不会停止，生产力的发展就会走更多曲折的道路。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如果要得到彻底的解决，只能通过共产主义的社会制度。当然，共产主义制度的建立并不是没有任何前提条件的，它必须以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力的高度发展为前提，没有高度发展的生产力，共产主义就失去了物质基础。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没有达到无论它的生产关系怎样改良都不能继续促进其向前发展的程度，那么此时强行改变生产关系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甚至很有可能反而给社会带来危害。因此，在通常情况下，只有当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无法容纳整个社会生产力的时候，共产主义才能迅速地实现。一旦共产主义制度的生产关系得到建立，整个社会的生产面貌将焕然一新。共产主义通过全社会对生产资料的占有取代了资本主义制度下少数人占有生产资料的情况，当生产资料归社会全体成员所有之后，资本主义社会中以赚取利润为目的的商品生产将不复存在，物对人的压迫也得到消除。“社会生产内部的无政府状态将为有计划的自觉的组织所代替。”[295]以往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危机不断爆发的根源就在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背景下，生产资料被少数的资本家所占有，而资本家为了获取高额的利润常常盲目扩大生产，这样做的结果最终导致一些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在社会上找不到销路，因为财富资源分布的不均衡导致占人口数量最多的工人阶级没有购买产品的能力。而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之后，人对人的剥削、人与人之间经济上的对抗随着生产资料收归公有而得到消除，这就使资本主义社会少数资本家追逐高额利润的现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整个社会对生产活动的调配。从社会范围内对各个生产单位的生产进行调配，克服了资本主义条件下个别人盲目追求利润而忽视社会需求的行为，这样一来，通过破坏生产力来熬过经济危机的现象不再发生，“集体财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296]，生产关系将不再成为生产力发展的桎梏，而是变成一种促进生产力不断向前发展的推动力。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通过对历史事实的科学分析，阐明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历史局限性，并指出只有在共产主义制度下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才能实现真正的协调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