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持续地被伤害而无法还击
抑郁的另一类常见原因,就是不断被伤害,却一直无法还击。伤害的种类可以是各式各样的:身体虐待和伤害、言语暴力,以及各种“看不见的欺凌”。让我们来一个个仔细看看。
(1)身体虐待和伤害。
身体虐待和伤害,最常发生在婴幼儿时期至青春期。这个时期的孩子在体力上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如果养育者选择将他们作为出气筒或泄欲对象,他们是无法抵抗的。尤其在“懂事”之前,部分成年人难以包容孩子身上健康的顽皮,对孩子“不讲道理”的正常天性感到挫败,却并不认为自己可能缺乏耐心和技巧,而是把责任全推到孩子身上,以管教为理由施以暴力惩罚。
从孩子的内心世界来看,这纯属无妄之灾。三岁以下的儿童几乎没有理性,没有时间观念,没有因果概念,没有内在道德约束,更不知道规则是什么玩意儿,他们常常无法理解惩罚是因何而来,也无法从惩罚中学会什么。对他们而言,“管教”是种随机出现的暴力伤害,他们不知道这和自己做过的事有什么关系,如果有什么可以与之联系的,也不过是养育者的脸色。
还有不少养育者对树立自己的权威十分执着,一次也不肯“输给”孩子,如果孩子反抗,他们会施以更强烈的暴力惩罚,“打服为止”。结果孩子渐渐失去反抗的冲动,变得逆来顺受。
霸凌也与之类似,它通常由团体里的多名成员一起施加,反抗极其困难。可见的霸凌在小学到高中的12年时间里都有可能发生,而一旦发生,家长和老师的介入效果也很有限,通常要等到升学、转学或毕业时才能彻底结束。所以,被霸凌的孩子有时也会发现,逆来顺受可能是他们能想到的把伤害降到最小的唯一方式。成年以后进入社会,霸凌并不会自然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更不着痕迹。在职场上被人穿小鞋、办事时被人有意刁难、在大家族里被亲戚们联合起来挤对……这些事情都并不少见。
性暴力是身体虐待中伤害性极大的一种。有些人认为,只有强奸、性虐待一类的伤害才属于“性暴力”,但事实上,任何故意针对性器官的强制接触,都属于性暴力的范畴。一部分童年遭受过父母或老师肢体暴力的人,的确会留下严重心理阴影,但也有很多人成年以后能够释怀。而那些童年遭受过性暴力的人,大部分都会留下严重心理阴影,只有很小一部分(尽管的确存在)在成年后能够自然释怀。
也许你想知道这两种伤害的程度到底有多大差别,可惜我的工作对象是个体,我得到的样本在统计上并没有说服力。不过我想邀请你做两个想象:
A.在上下班挤地铁或公交时,有个陌生人狠狠踩了你一脚,让你疼得大叫起来,然后他就消失在人群中,你再也没遇见过他。
这样一件事,一年之后你还会记得吗?如果因为读了我这段文字而想起一件类似的事,你会有什么感受呢?
B.在上下班挤地铁或公交时,有个陌生人在你私处抓了一下,倒也没有弄疼你,然后他就消失在人群中,你再也没遇见过他。
这样一件事,一年之后你会记得吗?如果因为读了我这段文字而想起一件类似的事,你又会有什么感受呢?
也许你的回答和很多人的感受一致:像A这类事情,虽然当时很疼,也很委屈、愤怒,但等脚上的疼痛消失后,你大概率就不会再惦记这件事了。但B这类事情,却可能给你留下一些持续多年的感受:隐秘的恶心,难以言表的委屈,无法消散的愤怒……有时甚至会影响你的生活习惯,你开始尽量不挤地铁,出门前检查自己的穿着“是不是太惹眼了”,如果你隐约记得这个人的样貌,甚至会对任何跟他有共同点的人产生恐惧。
这只是“抓一下”带来的后果,想想在“性暴力”的范畴中,多少事情比“抓一下”严重得多呢。
(2)言语暴力。
这种暴力在一生中任何阶段都有可能发生。不听话父母可能骂你;学习成绩不好老师可能骂你;工作不努力老板可能骂你;进入亲密关系,言语暴力也可能成为数十年的家常便饭;就连病重躺在床上的老人,也有可能因为便溺而受到护工的辱骂。
喜欢使用言语暴力的人,经常会低估言语暴力的伤害程度。(当然!)很多家长发现自己把小孩骂哭时,喜欢说:“哭什么哭?说你两句怎么了?还没打你呢!”在他们看来,言语暴力比身体暴力可轻多了。某种意义上是这样。如果让你在一个打死人不犯法的环境,和一个打死人犯法但可以随便骂人的环境二者之间选一个去居住,我想你还是会选择后者。
文明的一大意义就在于对暴力的约束,这种约束当然是从最容易的层面开始的。作为一种基本的生物驱力,人(或其他任何动物)的攻击性很难完全被引导到有建设性的方向,在可预见的将来,“暴力”恐怕还会在人类生活中长期存在。身体暴力“升级”为言语暴力,已经是种进步。
我在工作中观察到的也是如此:长期遭受言语暴力的孩子会留下很多心理阴影,但长期遭受肢体暴力的孩子,问题要严重得多,如果他们有幸活下来,也可能留下身体残缺、各种后遗症,或者出现发展迟滞,心理问题就另说了。
不过,当言语暴力大量累积时,也会带来惊人的杀伤力,比如近年来出现的网络暴力。互联网仿佛把数亿人聚集在一个超级大广场上,你可能因为某些与众不同的品质迅速获得成千上万人的关注、欣赏和夸赞,但硬币的反面就是,如果你不小心得罪了他们,会突然遭到成千上万人的围攻和辱骂。一些人在其中越战越猛,一些人不予理会,一些人注销账号实施“社会性自杀”,还有一些人,则进行了真正的、肉体层面的自杀——后面这两类,可以说因此而“抑郁”了。
(3)“看不见的欺凌”。
还有一类现象,比隐秘的言语暴力更加隐秘,极少有人从心理学角度谈论它们,但不可否认,它们的确会导致抑郁。它们需要一个命名,姑且让我称之为“看不见的欺凌”吧。
在一些金融题材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瞥见这类欺凌的一角:聪明而冷漠的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世界另一头很多单纯而无知的人陷入破产。生活中也不时能听到类似的例子:有人投资失利,有人破产失信,有人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有人身负巨额债务,他们也可能因此陷入消沉甚至自杀。与这类现象相关的抑郁不能全部归入第7节中讲的“重大财产损失”,因为有时这不仅是一种“丧失”,更是一种“被欺凌而无法还击”。
一个人在所爱的人得绝症去世的那一刻,也许会用拟人化的表达“邪恶的病魔夺走了我爱的人”来抒发自己的愤怒,但事后冷静想想,会发现这是人力毫无办法的事。而在一部分财产损失的例子中,凶犯就在那里,也许你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住哪儿,不知道他是一个人、一个团伙,还是分散的几个人,但你确信他存在于这世上,他非常清楚自己行为的后果,他决定牺牲你来满足自己的利益,而且清楚地知道你对此无可奈何。
那么,持续受到伤害而无法还击的状态,是怎样导致抑郁的呢?首先要说明,这些经历“并不必然导致抑郁”,也有可能导致其他心理问题,比如反社会人格障碍、创伤后人格改变等。如果你对这些术语感到困惑,回想一下经常出现在文艺作品中的一类角色就明白了:这类人物早年持续性地受到本节所说的无法还击的伤害,之后在某个契机的催化下,开始向“强大的坏人”转变,是谓“黑化”。
也有些文艺作品会倒过来呈现:先给你看一个作恶多端甚至有施虐倾向的“坏人”,随着情节进展,再逐渐揭开他的成长经历,让你看到他曾经也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少年,只是因为不愿意再受欺凌而选择了“黑化”。这样的情况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少见。但文艺作品可能带来一个误导:“黑化”是不断遭受欺凌的人最常见的发展路径。
当然不是,相当多长期遭受欺凌的人其实变成了抑郁者。不过文艺作品,尤其是影视作品,很少详细描绘抑郁症,因为这类题材不大符合当下观众的“审美需求”。观众喜欢看“精彩的故事”,有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出人意料。在各类心理问题中,精神分裂、多重人格、边缘人格,甚至强迫症,都比抑郁症更符合这种“审美需求”。极少有人愿意花钱坐进电影院,观看一个抑郁者的日常生活:早晨5点醒过来,盯着天花板。6点,长长叹了口气。7点,翻了个身。8点,又睡着了。中午12点,再醒来。下午1点,开始穿衣服。2点,泡了碗面,吃到3点,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天黑……观众即使不犯困,也会觉得胸闷。而影视作品太照顾观众的感受,就很难直接呈现这种状态。(https://www.daowen.com)
回到正题,持续受到伤害而无法还击,至少会通过以下几个因素造成抑郁。
(1)容易产生“这是我的错”的思维习惯。
抑郁者经常把太多的过错和责任归在自己身上,造成这一现象的最常见原因有两个:
①寻求掌控感。
所有的心理模式和习惯,在产生之初,都有其意义——通常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抑郁者的“习惯性自责”也不例外。可怕的事情发生时,我们会本能地想找到原因。这种倾向给人带来极大的好处,比如人类找到了很多疾病的原因,能让我们活得更健康、更长久。本书的这一部分,也是想和你探索抑郁的成因,以便更好地解决它。找到原因,可以带来一种掌控感,而如果一直找不到原因,有些人就容易陷入漫长、深远的负面情绪中。
在人际关系摩擦中,如果找到的原因是他人身上存在问题,这种掌控感就比较弱,容易让人无可奈何:“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有什么办法呢?”而如果在自己身上找到原因,掌控感就会更强:“原来如果我如何如何做,这件事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但如果这种倾向过度发展,就有可能变成“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我能把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种想法看似有道理,实则是种“妄念”:它似乎假设,自己可以像天神一样控制一切,而其他所有人都无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任何责任。”
②“内摄”他人的影响(把他人的影响内化到自己心里)。
有的时候,产生“这是我的错”的思维习惯,是因为另一个人不断地灌输“这是你的错”。有两类人会给受害者灌输这样的观点。第一类就是加害者。极少有加害者会在伤害别人时坦率承认:“是的!我伤害你就是我不对!”相反,很多加害者在施加伤害时的台词是:“是你不对,你活该!你罪有应得!”当受害者心理比较脆弱时,这种强势的论断,会像毒素一样被他吸纳进来,并在之后的人生中被他下意识地奉为真理。这也是经常发生在施暴家长和孩子之间的故事。
有时,旁观者也会给受害者灌输这种想法。比如,在很多父亲暴力对待孩子的家庭里,母亲常常就是那个“旁观者”。哪怕父亲明显精神不正常,随意殴打小孩出气,有时母亲也会说:“那你不要招惹他呀!躲远一点,不要让他看到你!你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还偏要凑上去,那不是自找的吗?”宏观层面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情。当女性遭遇男性的性骚扰、性暴力时,常有旁观者会提出看似善意的建议:“还是不要穿得太暴露啊!”“太晚了就不该单独出门。”在很多受害者看来,仿佛是在暗示:“这是你自己失误造成的。”
这些劝诫和嘲讽背后一个共同的原因,是无力感。正如那些旁观孩子被丈夫打的母亲,她们一方面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伤害,另一方面当然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被打,只好敦促孩子改变,以避免伤害。但这种敦促太过用力,很容易让受害者产生一种印象:“原来真是我不对。”就这样,受害者心中被种下自责、内疚和自我攻击的种子,离抑郁近了一步。
(2)对愤怒的压抑。
对愤怒的压抑也是抑郁者常见的心理特征,而它的出现,和本节讨论的这种“无法还击的伤害”有关。愤怒和反抗密切相连,而在加害者和受害者力量对比悬殊时,任何形式的反抗都会招致进一步的伤害。愤怒原本是一种有益的情感,它给受害者带来挣脱牢笼的可能,但现在,它却仿佛成了一种有害的东西:既然表现出愤怒会让自己受到更多伤害,那么,受害者自己也会有意无意地下决心把愤怒压抑起来。
一些抑郁者不认为自己把愤怒压抑了,而是觉得“我熄灭了内心的怒火”“我决定不愤怒了”。这样的理解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情绪作为一种能量,并不是你不想要它,它就自然消失了。它得有“去处”。
去哪儿呢?最常见的去处有两个:
①前面提到抑郁者容易自责,认为“这是我的错”。对加害者的愤怒如果被压抑,一个去处就是附着在这种自我谴责上,成为对自己的愤怒。他们会在内心攻击自己,觉得自己真是个白痴、蠢货、无能的人,难怪有此下场。
②另一个去处,就是落回身体层面,转化为某种身体不适,比如前面提到的胸闷、有压力的身体感受,或是头痛。很多抑郁者并不接纳自己的愤怒,自然也不愿意承认这些身体不适可能和愤怒的压抑有关,而认为自己是“健康出了问题”。不过,如果由于某种机缘,他们正好在这时和一个不会带来威胁的人吵了一架,有时就会突然觉得神清气爽、病痛全消。
(3)习得性无助。
这个概念就是它字面上的意思:学会了无助。
偶尔遭受一些伤害而暂时无法还击,可能会带来焦虑感。我们也许彻夜难眠,翻来覆去地思考整件事情:怎样才能解除危险?怎样才能保护好自己?怎样才能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在我身上?而如果持续遭受伤害,一直无法还击,我们可能就不会再产生这些想法。因为过去的经验证明,想再多也毫无用处。经验让我们学到的反而是:做什么也没有用,还不如就地躺倒忍受伤害。
你看到动物园里失去野性的老虎、家暴中默默承受的女性、校园霸凌中毫不还手的孩子,可能会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慨。这些时刻,你看到的很可能就是“习得性无助”。
(4)低自尊和低价值感。
言语暴力最容易造成低自尊和低价值感。回想一下我们骂人时说的话,大多数具有贬低意味。骂人的一大策略,就是骂的一方尽量抬高自己的位置,然后自上而下地攻击、嘲笑、凌辱被骂的一方。
健康的成年人,多半不会因为被别人骂作“一只狗”,回到家里就真的吐着舌头“呵哧呵哧”。但孩子和心理比较脆弱的人,当反复听到周围人骂自己“蠢货”时,的确很容易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聪明。“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那些持续被家长和老师骂“笨蛋”的孩子,有可能真的丧失信心,无法专心学习,成绩变差,印证了大人的“诅咒”。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人就会觉得自己很糟糕。很多抑郁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5)孤独感。
很少有什么事情比独自一人长时间承受伤害更可怕。很多抑郁的人并不容易“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处境。正如前面例子中那些被一个家长伤害、被另一个家长旁观的孩子,即便成年之后,“孤独感”也可能是一个让他们觉得陌生的概念。从物理上讲,他们身边一直“有人待着”,不是加害者就是旁观者。但在心理和情感上,“没有人和他在一起”。
受害者的孤独感,正是这种“孤立无援,要一个人承受苦难”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果持续出现,会让人变得绝望,甚至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