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 长期被忽视的创伤
这里所说的“忽视”，包含身体层面的忽视和情感层面的忽视。需要说明的是，它们并不是两种“并列”的忽视类型。情感处在身体之中，如果一个人在身体层面忽视了另一个人，几乎必然会在情感层面也忽视他；而如果这个人在身体层面“看见”或“顾及”到了对方，也有可能在情感层面忽视对方。
一些不负责任的家长对孩子疏于照顾，孩子常常吃不饱饭，有一顿没一顿，需要去同学、邻居家蹭饭；或者不认真照顾孩子的个人卫生，让他浑身脏兮兮地出现在学校里；或者在孩子被同学欺负时毫无作为；或者不过问他的穿着是否当季、是否合身……这些都属于身体层面的忽视。如果家长连这个层面的关注都没有做到，当然更不可能关注孩子的内在感受和心理健康。
现实生活中大部分家长都做到了这些，但也有一些家长，给了孩子不少“情感忽视”的创伤。情感忽视的创伤十分隐蔽，从外部很难看到，有时甚至遭受这种创伤的人自己也觉得过得还不错。它那么隐蔽，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这种创伤的存在。还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周围人的情感忽视中，却从来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当然，反过来说，能够“看见”他人的情感并据此做出回应，本身就是一种比较高级的心理功能，它的出现并不容易。
情感忽视，其实存在于很多人际互动中。在这个注重效果的时代，情感上的“看见”，似乎没有什么“生产性”，本身就是一种容易被忽视的生活面向。部分成年人并不会因为社会生活中经常出现的情感忽视而受到创伤，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对情感上被“看见”没抱什么期待。一些人甚至会对一定程度的情感忽视感到舒适。
设想一下：你坐在公司的办公桌前工作，突然接到了伴侣提出要分手的信息。眼泪夺眶而出，你不禁把头埋在臂弯里抽泣起来。这时候你会希望：
A.同一个办公室的几十位同事听到你若有若无的哭声，都停下手里的工作聚过来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B.和你要好的三五个同事围过来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C.谁也不要来打扰你，自己待一会儿就好，因为你可不想向他们解释你和伴侣已经冷战了大半年，对方还出轨了好几次。
我想你会倾向于选C，如果真的需要支持，或许也会考虑B，而多半不会想选A。
但在亲密关系中就完全不同了，如果你低着头抽泣，无论什么原因，不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是你的伴侣、父母还是孩子，你恐怕都会希望对方能注意到你的情感，过来关注你一下。即便你当时完全沉浸在悲伤中，根本没想过这件事，但当你哭了20分钟平静下来时，发现对方还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看电视或打游戏，你会不会觉得愤慨或者心寒呢？你会不会觉得很有必要认真反思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呢？因为这时候，你很可能清晰地体验到了“情感忽视的创伤”。
所以，情感忽视随处可见，但情感忽视的创伤却主要发生在亲密关系中。而如果这种创伤持续地发生在孩子身上，就有可能在他的人格中埋下抑郁的种子。
来看看养育中的情感忽视是什么样的。养育一个孩子，至少要在三个层面为他提供养分：
● 身体上的照料和养育。
● 知识、思维、观念层面的教育和培养。
● 情感上的关注、安抚和引导。
情感忽视的家长，常常专注于前两个层面，而忽视第三个层面。他们也许把孩子的日常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也能带着孩子学这学那，但对孩子的情绪和情感，却不能在情感层面直接应对，而是强行拉到前两个层面来处理。当然，很多人并不知道（或者无法感受到）第三个层面的存在，所以自然没有能力在这个层面解决问题。
比如，孩子养的小金鱼死了，他闷闷不乐、默默流眼泪，若有所思好几天。家长会怎样应对呢？
A.想办法让孩子高兴起来，带他吃顿好吃的，或者给他买个新玩具。
B.跟他讲道理：“因为这只是一只小金鱼，所以你不该为它的死感到难过。”“你下周要考试了，所以现在应该打起精神来好好学习。”
C.带孩子去看看中医——思虑过多，是不是脾虚呢？吃点什么补一补？
D.随便他，不是什么问题。
你大概很容易发现D就是情感忽视，那么A、B、C呢？A是转移注意力，让孩子不要去注意自己的感受。B是把情感问题带到智识层面来解决：“因为……所以……”“应该……”仿佛调用理性，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C是把情感问题带到身体层面来解决：只要在身体层面把孩子照料好，他就不会出现情感问题。
A、B、C中，家长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也采取了相应的行动，但并没有看到真实的情感，所以也算情感忽视。情感忽视的结果，常常是让感受被掩盖、转移、压抑，留下一份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如何描述的痛苦。
那么，“看见情感”的回应，该是怎样的呢？在这个例子里，也许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和丧失。“看见情感”的回应，并没有标准答案。当我们“看见情感”时，每个人看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那个被我们“观看”的情感，也可能是个层次丰富的复合体。而人对“被看见”的要求也没有那么高，只要你看到了最主要、最突出或最强烈的部分，已经能让他们很满足。(https://www.daowen.com)
比如，在这个例子里，你有没有看到死亡给幼小心灵带来的震撼？有没有看到孩子正在心里努力消化“丧失”的感觉？你会怎么回应他呢？——这很可能取决于别人过去是怎么回应你的。不妨回想一下，当你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和丧失时，周围的成年人说了什么？为你做了什么？借助这个例子，你或许已经发现，情感忽视是多么普遍，而且是一种代际遗传的创伤：没有被父母长辈“看见”过的人，也很难“看见”自己的孩子。
那么，身体忽视和情感忽视是怎样导致抑郁的呢？它们可能带来以下几种感受：
（1）空虚感。
和“空虚”相对应的，是“真实”“实在”。内心世界中，什么最能让我们感觉到真实和实在呢？其实就是情感。
情感在我们心里，正如表情在我们脸上。我们怎么知道自己的表情呢？受过表演训练的人，也许只需凭借面部各个肌肉紧张或松弛的内在感觉，就能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对其他人来说，要清晰地知道自己的表情，还得借助镜子。
要知晓自己的情感，最初我们也需要他人做我们的“镜子”，认出我们的情感，并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样的情感。就像那个为死了的小金鱼掉眼泪的孩子，听到旁边有个人说：“你是不是感觉很伤心呢？”他就在自己身上“认出”了一种情感。下次小蝌蚪死了，如果他认出了同样的情感，会说：“我很伤心。”发现自己内心世界里丰富的感受，会让他对自己的“存在”感觉到“真实”。虽然幼小的他可能还不知道何谓“存在”，何谓“真实”，但在那些重启心灵成长的成年人那里，我们常有机会听到类似的描述。
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呢？如果一个人在情感忽视的环境中长大，从来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没有在自己身上认出过丰富的情感，他的内在世界会是什么样呢？
他的内在世界可能“漂浮着”很多理念：这是对的，那是错的；这是白的，那是黑的；应该这样，不该那样……我说“漂浮”，是因为这些理念很容易变化，不能让他有所依傍，也不能给他力量，它们没办法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扎下根来”。除此之外，那里就没有感受了吗？也不是，一些强烈的感受仍然在那里，成为他的恐惧或欲望。前者比如饥饿和疼痛，后者比如“食”和“色”。而当这些感受都平复，比如身体健康、吃饱喝足，还有稳定的性生活时，他可能就会感到“空虚”。
也许你会突然意识到：是啊，这样的人还真不少。这就回到了本节开头提到的：一辈子活在情感忽视中，且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的人，还真不少。当然，他们不时也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有点问题——“空虚”，但他们很难想到情感忽视这一层。这也符合一个心理规律：人很难想象一种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2）孤独感。
情感忽视会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家人都陪着我啊，给我吃给我穿，带我出去玩，可我心里为什么还是觉得很孤独呢？”这种孤独在于，没有人在“情感上”和你在一起。有些人会感觉自己像是生活在一个看不见的气泡里，周围人都不知道这个气泡的存在。虽然自己很清楚，气泡里的空气、温度、氛围，都和气泡外面很不一样，却无法让别人明白这一点。
能破除孤独感的，就是有人看见你在气泡里的感受，有人“懂你”。
（3）冰冷感。
最能给我们“温度感”的，就是情感。长期处在情感忽视中，得不到相应的回应，自然会觉得“周遭世界是冰冷的。”
（4）“弃儿”感。
“弃儿”感常常是身体被忽视的结果，囊括了前面三种感觉，也对应了本节开头提到的：如果一个人在身体层面被忽视，那他在情感层面也几乎必然是被忽视的。在这种感觉中，人会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一个孩子看似有家庭，有父母，但还吃不饱穿不暖，没人关心、照料和保护，在内心体验中，就很接近“弃儿”了。
除了前面的三种感觉，“弃儿”感还包含了更多的痛苦感受：
①对父母的感觉。
只遭受情感忽视的孩子，虽然觉得父母并不理解自己，但心里仍能感觉父母“在那里”，很多时候甚至“靠得住”，能帮自己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但在身体层面被忽视的孩子，心里感受到的父母，就像由于孩子成了孤儿而不得不勉为其难担负起监护人责任的“亲戚”，是“指望不上的人”。他们很早就领会到一个残酷的现实：“我只能靠我自己。”
②基本的生存安全感。
对父母的这种感觉，也会带来基本的生存安全感的不同。只遭受情感忽视的孩子，在生存方面的安全感并不差，由于家长在身体层面已经做到了较好的养育，这些孩子很少会担心自己有一天会饿肚子或者没钱。他们更焦虑的是怎样让自己感觉不再孤独和空虚。但在身体层面被忽视的孩子，除了情感方面的需求，也常常会担忧自己的生存现实：会不会没钱花？会不会饿死？会不会没地方住，不得不露宿街头？
当他们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时，可以说，一般意义上的“童年”，对他们而言已经结束了。他们要顶着很大的压力学会生存，甚至要承担起照顾兄弟姐妹和父母的责任。在这样的艰辛和重压中，抑郁也很容易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