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对自己的苛责和逼迫
很多被周围人讥为“懒惰”的抑郁者，如果你有机会详细了解他们的人生发展历程，常常会发现，在抑郁之前，他们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非常勤奋努力，甚至努力得过头了。他们努力的程度，可能已经远超平均水平了，但他们身边的人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在我们的文化中，勤奋努力是种如此让人欣慰、喜爱的特质，以致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过度的勤奋努力也可能是一种病态。过度的勤奋努力，容易让我们的心理能量耗竭。耗竭的结果，不是心理崩溃和抑郁，就是身体健康出现大问题。
当然，很多人并不认为勤奋努力是问题，而认为崩溃和抑郁才是问题：“你生病了，快点好起来吧！”——他们多么希望再召回那个勤奋努力的人。就连抑郁者自己，也常常把“病因”归咎于后期的崩溃和抑郁。他们来见心理咨询师时，如果被问到咨询目标是什么，常常会说：“我就想回到以前的样子：斗志高昂、浑身是劲、自律性强、不知疲惫，学习成绩好、工作能力强，老师喜欢我，领导也重用我。”
为什么说过度的勤奋努力可能是种病态呢？人到底为什么会勤奋努力？来看看它的心理机制。
很多勤奋努力的人，内心都有两个角色：一个苛刻残暴的“奴隶主”，一个默默干活、疲惫而痛苦的“奴隶”。为什么有人可以长时间不休闲、不玩乐，把各种生存需要降到最低，全部精力投在工作中，显示出一种可怕的自律？——可能是因为内心的“奴隶主”十分善于压榨。当一些人建议过得太辛苦的人“要学会放过自己”时，到底指的是什么？——也许就是在建议“奴隶主”放过“奴隶”。
为什么有人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恐怕“无癖”的人，正是内心的“奴隶主”极其严格地管控着“奴隶”的人。这样的人适合干活，却不适合发展友谊或爱情。
那为什么我们的内心会分裂成这样两个角色呢？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最常见的情况有两种（这两种情况相互间并不排斥，有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1）内摄。
前面一节中提到过这个概念，还记得吗？当我们内心还比较脆弱幼小的时候，如果外面有人经常骂我们，我们就会把这种声音摄入内心，形成一种自己责骂自己的习惯。同样的道理，一部分内心的“奴隶主”，其实就是外部世界里的“奴隶主”的“内摄”。
严苛的父母对孩子说：你要把作业做完，做不完不许吃饭/睡觉/出去玩。你要把做错的题目全都重做一遍，直到自己完全学会。你每天至少要练琴两小时，三年内考过十级。你要……
严苛的领导对员工说：今天要把这个任务完成才能下班。如果出错，晚上再过来加班。两天之内一定要完成，不睡觉也要完成。
如果你是家长，看到这里可能会有点委屈：“我怎么成奴隶主了呢？我是为孩子好啊，等他长大了，学校好、工作好、收入高，谢我还来不及呢。”
如果你是领导，或许也会反驳：“我怎么是‘奴隶主’呢？我付他工资，他加班有加班费，做得好还有绩效奖金呢。”
但对孩子而言，未来的好学校、好工作、高收入，都是些遥远而不确定的事，贫穷与富贵的差别，并不在他的经验中。相反，他每一天实实在在感受到的东西，就是自己像个奴隶一样，要不断完成奴隶主的要求，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而那位员工，也许脑袋里知道这么拼是为了这份工资，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但每个月到手的工资都拿去还贷养家了，自己的生活毫无改变，不过是日复一日地工作，好像永无尽头。
在他们的内心体验里，尤其是身体层面的感受中，自己就像个奴隶。(https://www.daowen.com)
“内摄”，就是这样的互动反复发生后，“奴隶主”的形象住进了自己心里，不用家长盯，自己也会用功学习，不用领导催，自己也会熬夜加班，稍有偷懒，自己也会在心里念叨自己。
很多家长和领导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相反，他们会欣喜地认为对方完成了从“他律”到“自律”的转变。只有那些真正关心你、在意你的人，才会感受到你其实活得很辛苦。
（2）创伤引发的“自我救赎”。
有时，“奴隶主”并不是从外面“内摄”的，而是内心世界自己分化出来的。这种分化，常常起源于某种重大创伤，比如：
A.有的“奴隶主”产生自贫穷的创伤，它不想再体验任何“钱不够”引发的痛苦，只有不断逼迫“奴隶”赚钱，才能让它感觉安全。
B.有的“奴隶主”产生自被欺凌、被看不起的创伤，它认为只有自己变得优秀卓绝、俯瞰众生，才能永久对这种创伤免疫，于是时时给“奴隶”抽鞭子，要它不顾一切地“上进”。
在这两个例子中，“奴隶主”的产生，都有过积极的意义，就是希望保护自己不再经历某种特定的苦难。但生活是复杂多变的，生活中最重要的能力，是在这种复杂多变中尽量保持平衡，而不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把某方面的能力发展到极致却忽略了其他。现实生活中，A可能成为守财奴，B可能成为不择手段向上爬的人——这两类人在人际关系和自我照料方面都常常会遇到很大问题。
接下来，我们回到本节的主题：为什么对自己的苛责和逼迫（“奴隶主”对“奴隶”使劲抽鞭子）会成为抑郁的一个原因呢？
俗话说，人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因为这样很快会把马累倒。在自己内心实施“奴隶制”的人，如果不改变这种模式，几乎必然会在某个时期陷入崩溃和坍塌，就像那匹又饿又累的马，再也跑不动，倒在地上喘气，怎么抽鞭子都起不来。很多一直勤奋努力的人突然陷入精神危机，一蹶不振，就常常是这种情况。
而且，在崩溃之初，他们心里对自己的态度，像极了发现奴隶倒下动不了的奴隶主：“我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快振作起来去工作啊！”“你怎么不动了？快点起来去工作啊！”（使劲儿抽鞭子。）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啊！熬夜赶活第二天一早照样精力充沛去上班！”——“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可以连续工作三四十个小时呢！”
“我怎么变得那么无能？太让自己失望了！”——“你怎么变得那么无能？太让我失望了！”
“我要去看看心理医生，让他帮我找回从前的自己！”——“我要请个医生来治治你，让你恢复力气！”
聪明的你大概已经看出来了，这类情况下，如果内心里“奴隶主”和“奴隶”的关系不发生本质改变，这样的抑郁是无法从根本上好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