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低潮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革命低潮

一九五八年四月至六月是起义暴动的低潮时期。

从皮诺德尔阿瓜战斗结束之后的二月起,起义的浪潮风起云涌,预示着一场独裁政权难以控制的雪崩即将来临。全国各地,尤其是在奥连特省,人民奋起加入起义,反抗独裁统治。自“七·二六运动”发动的四月九日全国总罢工失败以后,起义浪潮渐渐平息,一直到六月回落到了最低点,当时,独裁政府军对第一纵队的包围圈越收越紧。

四月初,卡米洛下山前往埃尔考托地区,在那里,他被任命为“安东尼奥·马塞奥”第二纵队的少校司令。在奥连特省的平原地区,他成就了一个又一个显赫的功绩。卡米洛是第一个走出山区进入平原的我军少校司令,他率领我军以马埃斯特腊山区军人的高昂士气和强大的战斗力把独裁政权推入了风雨飘摇境地。直到四月九日全国总罢工失败数日后,他才回到了马埃斯特腊山区。

革命进入高潮时,我们乘势建立了许多兵营培训战士。兵营中有些人一心渴望早日投入战斗,也有些人只是想穿着干干净净的军服奏凯进入哈瓦那。四月九日以后,当独裁政权开始加紧反扑时,兵营中有人悄悄溜走了,有人则来到马埃斯特腊山区加入了我们的部队。

部队士气大落,这时敌军认为他们提供赦免的时机已到,便开始在起义军所在地上空空投传单,展开攻心战。传单内容如下:

同胞们:

如果你们因为参与了密谋暴动目前仍滞留在农村或山区,现在你们有机会将功补过,返回家园与亲人团圆。

政府已下令,只要你们放下武器,遵守法律,你们的生命和家庭将受到尊重。

你们可以向省长、市长、友好的国会议员投诚,向你们附近的陆军、海军或警察哨所投诚,向任何教会机构投诚。

如果你们在农村地区,就携带你们的武器,举起双手前来投诚吧。

如果你们从城区前来投诚,投诚前先把武器藏在安全处,以便我们得知武器藏匿地点后,立刻进行收缴。

赶紧行动吧,因为一场大规模更猛烈的平息暴动的运动即将在你们藏身的地区全面展开。

随后,他们公布了一些自首人员的照片,有属实的,有捏造的。显然,反革命的浪潮日趋高涨。这股浪潮最后终将在马埃斯特腊山的山峰前撞得粉碎,不过,四月底五月初的这一时期,反革命浪潮正处于甚嚣尘上的阶段。

我们在这一时期第一阶段的任务是固守住第四纵队占领的一直延伸到米纳斯-德布埃锡托镇郊的前线阵地。桑切斯·莫斯克拉的部队就驻扎在这个镇里,我们的斗争就是和敌人进行闪电式的交锋,避免敌我双方进行冒险性的决战。夜晚,我们向他们投掷M-26小炸弹进行骚扰。但是,他们知道这种炸弹没有什么杀伤力,干脆事先就在阵地前竖起了一大张铁丝网。炸弹一撞上铁丝网,炸药就在炼乳罐头壳中发生爆炸,仅仅引起巨大声响而已。(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的军营设在拉奥蒂利亚一个当地庄园主的宅院里,离米纳斯镇约两公里。我们一直在那里密切注视着桑切斯·莫斯克拉的动向,监视着每天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不大不小的冲突。桑切斯·莫斯克拉手下的帮凶总是黎明就闯入农民村子,焚烧房屋,抢劫财产,抢在我们出击前便撤退了。还有些时候,他们又总是袭击分散在这一地区我们的步枪小分队,迫使他们四处逃散。农民只要被怀疑是游击队的同情者就会遭到暗杀。

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桑切斯·莫斯克拉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地驻扎在这个庄园主的宅院里,这里四周地势相对比较平坦,也没有植被可供隐蔽,但他不派空军来轰炸我们。我们揣测他是无心再打仗了,也不想让空军发现我们两家部队离得这么近。不然的话,他就得向上司解释清楚为什么不向我们发起进攻。尽管如此,正如我已说过的那样,敌我双方总是不断产生摩擦。

有一天,我带了一名副手离开兵营去见菲德尔。他当时住在相距很远的埃尔希瓦罗,我们差不多走了整整一天。我只在菲德尔那里待了一天,第二天就往拉奥蒂利亚的营地返回。我记不得是什么原因了,反正那天我的副手需要留下,我只得接受一名新向导。我们先是沿着一条公路走了一程,后来便进入起伏的牧场。就在快回到营地前的最后一段路途中,在一间房子附近的蜿蜒起伏的草场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一轮明月当空,把四周照得透亮明澈,稀疏零落的棕榈树分外清晰。皓月下牧场上赫然出现了一长溜儿的死骡子,有的骡子身上还套着挽具。

我们翻身下马走到第一头骡子跟前一看,发现骡子身上有好几处枪眼。这时,我的向导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活脱脱像是从西部牛仔片里拷贝下来一般——影片的主人公和他的伙伴出现了,面对中箭而亡的马匹,慨然长叹:“又是这些印第安人……”脸上显露出在这种场合下一种特定的冷峻超然的神情。我的向导的脸上正是这种神情,可能我自己也一样,不过,我无意去研究自己的神情。往前再走几米又是一头死去的骡子,接着是第三头,再往前走发现了第四、第五头死骡子。这是一支为我们运输给养的骡子运输队,半路上撞上了桑切斯·莫斯克拉的队伍,我记得惨遭杀害的还有一位平民。这个向导拒绝再跟着我走了,声称这一带他不熟悉,说完就翻身上马。我们俩就这样不伤和气地分手了。

我已经扣上了手枪的扳机,牵着马的缰绳拐进第一块咖啡地里。刚到一间弃屋前,里面就传出一阵巨大的声响,吓得我差点开了枪。还好,屋里就是一头猪,我的出现也把它吓坏了。我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完了剩下的不到百米的路来到我们的阵地前,发现阵地上的战士已经全撤了。四下搜寻一番后,我发现还有一个同志正在屋里睡觉呢!

乌尼韦索当时还在指挥部队,他预料敌人会在夜间或黎明发起攻击,便命令战士从屋里转移出去。由于我们的部队都疏散完毕,守卫着他们的地盘,我便和那位孤零零的同伴躺下休息了。这样的场面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别的重大意义,只是有一种满足感,这是我经历了一段似乎遥遥无期的返程最终才孤身一人抵达指挥哨所后为自己战胜恐惧心理而产生的满足感。那天晚上我有一种无畏无惧的感觉。

但是,与桑切斯·莫斯克拉之间的一次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一个叫圣罗莎的小村庄里。和往常一样,天刚破晓就有情报说桑切斯·莫斯克拉在那个村庄里,我们随即火速赶往那里。我的哮喘有点犯了,因此骑着一匹栗红色的马,这匹马早就成了我的好朋友了。战斗一点一点向四周蔓延开来,我不得不抛弃那匹栗红马,和手下的战士一起进入了一个小山头上的阵地后就分散开来,隐蔽在两三个不同的高地上。敌人的迫击炮不停地向我们炮击,但是没有什么效果。

顷刻间,我右侧的枪声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我马上过去查看阵地。不料,刚走到一半,左侧的枪声也紧了起来。我把副手派到别处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被裹卷在两边的火力中。左侧是桑切斯·莫斯克拉的部队,他们用迫击炮乱轰了一阵后,便大呼小喊地爬上了山头。我们的战士没有经验,只零星地放了一两枪后就开始往山下跑。我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一片旷野里,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的头盔慢慢地出现。一个卖命的家伙顺山就往下冲,追赶我们的战士,战士们纷纷朝咖啡地里跑去。我举起手枪就朝那家伙开了一枪,但没打中。随即我就被好几个敌人发现了,他们纷纷向我开火。我撒腿便忽左忽右地按“Z”字形狂跑起来,肩上挎着的皮制弹夹中竟然还塞满了一千发子弹。敌人士兵奚落的喊叫声充斥两耳。快跑到林子里的隐蔽处时,手枪不慎掉地上了。在那个悲凄的早晨,我唯一傲慢的表现就是骤然停下脚步,转身按原路折回,捡回我的手枪,然后又开始狂跑,敌人的枪弹像飞镖似的嗖嗖地在两侧追赶着我,四周全是子弹落地溅起的一小团一小团的烟尘。

当我感到危险已过,便停了下来,躲到林子里的一块大石后面休息起来,不知道同志们的命运如何,也不知道敌人这次进犯到底造成了什么后果。还算幸运,我的哮喘还让我跑了一段距离,但是,现在却开始向我报复了,心脏开始怦怦地剧烈跳动。这时,又听见林子里传来树枝噼噼啪啪被折断的声音,是有人过来了!可是,我再也跑不动了(说实话我心里是真想继续往前跑)。这一次来到我跟前的是另一个自己的同志,一个最近才加入我们队伍的新兵,他迷路了。他倒过来安慰起我来,好像对我说什么:“别担忧,少校司令,我就是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我哪有想死的念头啊?我真想告诉他别老想着死,他老母亲还在家惦念着他呢。我当时根本就不想死,那天,我感到自己格外地求生怕死。

夜里,我们都在讲述白天发生的一切。一位好同志——他叫马里尼奥——在与敌人的一次小小的冲突中牺牲了。除此以外,敌人的伤亡倒是十分惨重。敌人撤走以后,我们在他们的阵地上仅发现一具农民的尸体,子弹从他口腔中穿过——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被敌人杀害。阿根廷记者豪尔赫·里卡多·马塞蒂当场就用他手中的小型方镜箱照相机把这位农民遇害的场景拍了下来。豪尔赫·里卡多·马塞蒂当时是第一次进入马埃斯特腊山区采访,此后我们与他一直保持着深厚的持久的友谊。

经过那些战斗以后,我们又进一步从拉奥蒂利亚往后撤了一点。不过,我已不再担任第四纵队少校司令,拉米罗·巴尔德斯晋升接任此职。我离开了这一地区,带领一小批战士,负责起义军新兵学校的工作。从奥连特到拉斯比利亚斯来的新兵都将在学校里接受军训。此外,我们还必须作好准备严阵以待,因为敌人的进犯已经迫在眉睫。此后从四月底到五月初的这段时间里我们都忙于修筑防御阵地,尽可能往山里多运些食品和药品,准备抗击即将爆发的敌人的大规模进犯。

另一项并行不悖的工作也在进行,我们尽量向甘蔗园园主和牧牛场场主收缴税款。雷米西奥·费尔南德斯是一位牧牛场场主,他来见我们时,总是天花乱坠地许诺我们一大堆不切实际的东西,可是一回到平原,就把他的许诺忘得一干二净。甘蔗园园主也没有捐出任何东西。后来,我们的力量强大了,就把他们的欠税追缴了回来。但是,毕竟在敌人进犯的日日夜夜里,我们的抵抗力量连一些基本的物资都非常匮乏。

后来,卡米洛被调来,在我们小小的地盘上好好巡视了一圈,因为那里还有我们许许多多的财产:一座广播电台,好几家医院,数座军火库,此外,还有一个简易机场坐落在拉普拉塔群山中,轻型飞机可以在那里降落。

重要的不是敌人士兵的数量,而是要想立于不败之地我们所需要的战士的数量,这是菲德尔坚持的原则,他坚持认为这应该是我们工作的重点。这就是我们的策略,也是为什么我们所有的武装力量要聚集在指挥所周围形成一个坚实的战线的原因。当预料中的敌人的进犯在五月二十五日爆发时,我们能使用的步枪也就不到两百支,战斗打响时,菲德尔正和一些农民在开会,讨论咖啡收获工作的若干条件,因为政府军不允许农工白天上山来采咖啡豆。

他召集了大约三百五十名农民,他们都对解决咖啡收获问题很感兴趣。菲德尔建议发行一种马埃斯特腊山区货币来支付农工工资,除此以外,他还建议大家自己带稻草和麻袋来进行咖啡豆的打包,建议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建立合作并成立一个监督委员会。他还主动提出起义军会帮助大家一起收获。所有这一切已经获得大家的赞同,可是就在菲德尔亲自要宣布大会结束时,突然机关枪声大作,敌军和安赫尔·贝尔德西亚上尉指挥的战士交上火了,敌人的空军要开始轰炸这一地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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