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远古的不速之客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蚊子,远古的不速之客

图示

我是疟疾的使者,

潜伏在人类身边,

轻轻一吻便让你们苦不堪言。

别妄想让我做任何改变,

毕竟,你们的血液是如此甘甜。

接下来我就长话短说了,因为50天后,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虽生命短暂,但有时也能成为死神的使者。在2次吸血大餐之间,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你完全有理由来恨我。就我而言,我其实并不是有意和你们作对。相反,是你们的气味令我迷醉:这是一种信号,告诉我们要“开饭”了。刺破你们的皮肤,吮吸你们的血液,这对我们母蚊子繁衍后代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行为。于是乎,人类和蚊子的命运就这么交织在一起了。这对你们人类而言真不是件好事。夏天在水边度假时,或者气温超过20摄氏度时,只要听到我们标志性的嗡嗡声,你们就会警觉地定住不动。通常情况下,我们造成的不适很轻微。叮咬这种行为本身并不会让你们生病。只是……我们中的一些同胞会携带和传播一些可怕的疾病。你可以想象一下一部小成本的恐怖电影中的场景:一群会飞的迷你“针管”,携带着毒药,嗅着人类的气味,准备饱餐一顿。

☆ ☆ ☆

你可能会吐槽剧情太过平庸?不过这种剧情倒是非常符合事实。电影《大白鲨》(Dents de la mer)中的大白鲨,每年大约杀死10人。蛇,每年毒死或者勒死大概5万人。但是我们母蚊子,每年大约杀死72.5万人。我们比你们人类自己都要“优秀”,因为战争或者杀人犯每年“仅”造成47.5万人死亡。

区别在于,你们是主动选择枪支或者地对空导弹,而我们蚊子只不过是个传播者,即科学家口中的“病原体载体”。因为真正的凶手是我们的微生物宿主:虫媒病毒,以及更可怕的寄生虫——疟原虫(Plasmodium)。由疟原虫引起的疟疾,使许多非洲儿童丧命。

☆ ☆ ☆

19世纪末,你们在了解我们的危害性后,就开始用所有科技手段来对付我们。而我们呢,数量就是我们最大的武器。一代人,是25年;一代蚊子,两天半。100年里,只是4代人,而蚊子则是成百上千代……在一天中的任何时刻,都有数十亿只蚊子孵化,出现在地球上任何一处条件适宜的地方。如果想要计算我们的数量,那可需要建立庞大的蚊子数据库!大约在9 000万年前我们出现在地球上,快速的世代更替速度使得我们成为适应环境的王者,也让我们在进化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 ☆ ☆

昆虫是生物界非常古老的一个分支。大约3亿年前,石炭纪时期的蕨类森林中已经出现了翼展超过1米的巨型蜻蜓。而我们蚊子出现的时期稍晚。大约2.2亿年前的中生代时期,蚊科(Culicidae)和蝇科的进化方向产生了分离。那是属于爬行动物的时代。因此,恐龙被我们远古的祖先折磨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比如,叮咬它们的敏感部位什么的……

你不相信?这个假设可比从琥珀里的母蚊子腹中提取恐龙血液,然后在数千万年后的今天复活暴龙要可靠得多(1)……电影,唉!

绝大部分灭绝的蚊子种类仍未可知,因为留存的化石很少。如今,科学文献中仅记录了其中的26种。

人类发现的第一个标本是库蚊(Culex)——也叫常蚊——的祖先。它被包在一个缅甸琥珀里,距今大约有9 000万年,是古生物学的一个小瑰宝!科学家们根据保存下来的这只雌性昆虫的形态特征,包括有触须和口器,最终判断它是蚊子。这是人类发现最原始的蚊子化石。

另一个稀有的蚊子化石属于按蚊家族(Anopheles),它被保存在多米尼加发现的琥珀里,距今约4 000万年。这次,人们还发现了血液……科学家们在微量的血液里面探测出一种能使鸟类患上疟疾的寄生虫祖先。这种寄生虫是不是进化成如今压垮人类的疟原虫了呢?

另一个重要发现是在2013年美国蒙大拿州(Montana)的古老河床中。这个发现让科学家们加深了对蚊子祖先的认识。位于蒙大拿州的西北部的基舍能恩(Kishenehn)遗址里,发现了数十只被困在页岩中的蚊子,它们属于两个新的蚊子品种,基舍能恩脉毛蚊(culiseta kishenehn)和莱姆尼斯卡塔脉毛蚊(culiseta lemniscata),距今大约4 600万年。在其中一只母蚊子充盈的腹中,科学家们探测到了血红素的存在。这是一顿饱餐的证据!那么是谁被叮了呢?很可能是某只鸟类或者小型哺乳动物,因为当时正处于始新世,恐龙已经消失了2 000万年,而人类还没有出现。

☆ ☆ ☆

大约在35万年前,智人出现了,我们非常开心……作为吸血昆虫的蚊子,迎来了最早的美味猎物。

从那时起,我们就没有停止过在你们耳边嗡嗡嗡地飞。你们也很快明白了被叮的痛苦!打开《旧约》,你们会发现,我们是埃及十大灾祸中的第三大灾祸:

16.耶和华吩咐摩西说,你对亚伦说,伸出你的杖击打地上的尘土,使尘土在埃及遍地变作蚊子(2)。

17.他们就这样行。亚伦伸杖击打地上的尘土,就在人身上和牲畜身上有了蚊子,埃及遍地的尘土都变成蚊子了。

18.行法术的也用邪术要生出蚊子来,却是不能。于是在人身上和牲畜身上都有了蚊子。

19.行法术的就对法老说,这是神的手段。法老心里刚硬,不肯听摩西,亚伦,正如耶和华所说的。

☆ ☆ ☆

虽然自古以来我们就是嗜血的生物,但我们也仍旧没能逃脱现实世界的法则:吃与被吃。是的,我们是一些捕食者偏爱的猎物。

所有从卵中孵化的蚊子,都是在水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初时光。不管在沼泽、水坑、树洞还是花盆托盘里,我们的幼虫都会被蜻蜓、鱼、蜥蜴、鸟等等吃掉……这些生物也吃会飞的成虫。我们构成了它们食物的重要来源,以至于我们如果消失了,在世界上的某些地区会造成严重的生态后果。

从加拿大北部到俄罗斯是绵延的苔原,这是撮毛伊蚊(Ædes impiger)和黑足伊蚊(Ædes nigripes)的领地。每年春天冰雪融化后,蚊子的卵就会孵化,之后形成遮天蔽日的“黑云”。候鸟们大吃一顿,而驯鹿群则避开这条线路。北极生活在蚊子的掌控中。

不管在苔原还是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我们都是授粉者:尽管母蚊子为了繁殖要吸血,但我们主要的食物还是花蜜、水果,还有蚜虫肛门排出的甜甜的树蜜。某些公蚊子还专门给可可花授粉。你们喜欢采蜜的蜜蜂,不是吗?我们也是自然界中的授粉者,可别说我们一无是处哦!

☆ ☆ ☆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种蚊子,但是你们只关注少数几种。如今,科学家们统计出有3 564种蚊子,其中300种会吸人血,大约40种会传播危险疾病。这些蚊子属于库蚊、按蚊和伊蚊(Ædes)。

第一个要说的是欧洲常见的尖音库蚊(Culex pipiens)。我们这位可怕的蚊子“表兄”每天晚上在你们耳边嗡嗡,乐此不疲地吸血。为了折磨你们,所有母蚊子都装备有一件“高精尖武器”:口器,或者也叫吻管,呈鞘状(叫护鞘),保护着里面的六根尖锐的针(可能还更多)。其中两根针负责刺破皮肤,两根针用来固定位置,一根针连接着胸部(thorax),负责刺破毛细血管来吸食血液。在这个时候,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因为蚊子的第六根针负责向你注射具有麻醉和抗凝血功能的唾液。片刻之后,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的皮肤会肿起来,会发痒……这种反应的强弱程度取决于受害者的体质。

图示

夏天的杂志尤为喜欢讨论“招蚊子体质”和由此引发的心态不平衡。夜幕降临,招蚊子的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而身边不招蚊子的人则幸免于难,睡得恬静安详。这种歧视并不是什么魔法,完全是生理(晚饭时喝了酒的人就更招我们喜欢了)和体味的原因。比如脚心热的人,对我们来说就很有诱惑力。

被尖音库蚊咬了,就只是一点小伤吗?并非总是如此。尖音库蚊携带有许多病毒,它的叮咬可能传播西尼罗河病毒(West Nile Virus),这种病毒会引起发热,有时甚至会导致脑膜炎。

在法国,近年来发生过两次西尼罗河病毒引起的传染病,一次是2015年在阿尔勒市(Arles),另一次是2017年在尼斯(Nice)附近。这两次传染病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不过是在少数患者身上出现了流感症状而已。但在美国就不同了,西尼罗河病毒每年都会造成数十位患者死亡。最近,另一种由库蚊传播的病毒也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这就是乌苏图病毒(virus Usutu)。乌苏图病毒会引起神经系统方面的疾病,甚至瘫痪。意大利有数十人曾感染该病毒,而法国的第一例病例则出现在2016年,法国南部。

☆ ☆ ☆

不过,从危险程度上看,库蚊在按蚊面前简直就是个“小可爱”。按蚊一共有500个品种,其中大约有40种能传播疟原虫,引发疟疾。

冈比亚按蚊(Anopheles gambiae)和它携带的恶性疟原虫(Plasmodium falciparum)是一对臭名昭著的组合。小小的疟原虫在侵入蚊子体内后,会在消化系统里面繁殖,然后转入唾液腺。从这时起,被疟原虫寄生的蚊子就成为了致命的武器。人被叮咬后,就携带了疟原虫。而当这位受害者被其他蚊子叮咬后,又会把疟原虫传播到其他蚊子身上。于是被感染者也成了传播病毒的媒介。

虽然很难百分百下定论,但自人类文明伊始,冈比亚按蚊和恶性疟原虫的可怕组合就已经造成数十亿人的死亡。

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埃及法老图坦卡蒙(Toutankhamon)。这位年轻的法老死于19岁,死因就是疟疾。这是科学家在2019年得出的结论:从他的木乃伊上,检测出疟原虫的基因。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木乃伊的诅咒”背后的真实原因,也许就是这种疟原虫。发现图坦卡蒙坟墓的英国埃及学家赫伯特伯爵(lord Carnarvon),在1923年4月死于开罗的旅馆房间内,死因并不是“木乃伊的咒语”,而是被蚊子叮咬脸部后感染了败血症。

现如今,虽然有了喷涂杀虫剂的蚊帐,但是疟疾每年仍然造成全球50万人死亡,其中90%的死亡发生在非洲这片按蚊猖獗的大陆。按蚊最初生活在农村,但如今也不放过城市。它们在城市里被碳氢化合物和重金属污染的水里产卵。但孑孓如何在被污染的水里存活呢?按蚊有一种基因,能够调动解毒酶。这也是为什么它们能对杀虫剂产生抗性。其他种类的蚊子也都具备这种防御机制。

☆ ☆ ☆

说了这么多,我还没讲完所有的蚊子家族。现在来说说我吧。

我属于伊蚊家族,“伊蚊”在希腊语中就是“不讨人喜欢的”意思。这个名字真是非常恰当。伊蚊一共有263个品种,其中有2个较为特别,因为它们会造成危害。这两种蚊子就是埃及伊蚊(Ædes aegypti)和我——白纹伊蚊(Ædes albopictus)。我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虎蚊。叫我虎蚊,是因为我的腿和胸腹部长着黑白条纹。(https://www.daowen.com)

埃及伊蚊是强大的征服者,最初来自非洲的埃及。它们是真正的加勒比海盗:早在17世纪,埃及伊蚊就乘坐运送黑奴的船到达了美洲。我们虎蚊则来自亚洲。最近,也就是20世纪末期,我们从亚洲出发,然后几乎征服了全世界。我们在集装箱和货轮运输的湿热的废旧轮胎里惬意地游历了全球海域,当然也会简单地乘坐人类的汽车到达很多地方。

2017年,法国蒙彼利埃(Montpellier)的研究员守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对经过的770辆车进行吸尘。他们一共发现了4只虎蚊。你可能会说,这数量并不多……不过放眼整个欧洲的交通,这就不简单了。在南欧道路交通中,大约每1 000辆车里就有5辆在帮助虎蚊扩散至整个欧洲大陆。

我们虎蚊在正常情况下是热带昆虫:没有水,气温低于20摄氏度,我们就无法存活。但是,在进化过程中,我们开发出了两种出色的生存策略,这两种策略让我们能够在温带地区生活,并入侵了法国的50个省份(3),直至巴黎大区。

首先,在干旱的情况下,我们的卵能够禁受住孵化地的缺水状态。我们的幼虫需要水才能够生长,因此我们会在有少量水聚集的地方——哪怕是一片潮湿的叶子上——产卵。而幼虫只有到下次下雨时才会孵化出来。它们能在干燥的卵里等上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其次,我们虎蚊在某种程度上还会冬眠,这让我们能够抵御寒冷。在冬天,我们的卵不会孵化,以此来保护里面的胚胎不受外界的伤害,包括有毒的杀虫剂。

图示

在南法、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大批大批的蚊子等待着恰当的时机,准备成批地从卵中孵化出来……

蚊子各有各的喜好。大多数伊蚊喜欢在白天叮人(库蚊和按蚊相反,喜欢在晚上叮人)。埃及伊蚊则在黄昏时分特别有进攻性,不管在屋内还是屋外。而我们虎蚊没有固定叮人的时间,但地点通常是在户外。不过在城市里,埃及伊蚊和虎蚊都喜欢在室内叮人。

你们人类甚至还会张开双手欢迎我们呢!你们中的一些人喜欢在花盆下面放置托盘,这非常方便我们产卵;同样,檐槽、煤气和电路的管理匣子、旧塑料袋、罐头等等,都很适合产卵。我们对城市中温暖潮湿角落的嗜好由来已久。在1886年,巴黎南部的白房子街区(quartier de la Maison-Blanche)还发现了100多起疟疾传染病例。在20世纪初,巴黎西部的居民都成为中产阶级(那个地区依旧非常潮湿),但他们还是在抱怨圣奥诺雷市郊路的(4)蚊子很多。

今天的巴黎还是被蚊子困扰。2015年,巴黎出现了第一只虎蚊,发现地点是鲜花公园(Parc floral)。夏天,库蚊们适应了巴黎的夜晚。不管你生活在左岸还是右岸,贫穷还是富贵,我们都喜欢!当然,我们也喜欢你们的宠物猫狗。

还有,想要驱蚊,别太相信驱蚊手环、超声波驱蚊器或者精油。悄悄地告诉你们,这些都没用(柠檬香能驱散我们……有效时间是5到10分钟)。

☆ ☆ ☆

城市对蚊子来说有巨大的吸引力,以至于蚊子专门为了城市生活而进化出了一个新品种。这种蚊子的来历非常令人惊讶。

在伦敦的地铁里,生活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尖音库蚊,我们称之为地下家蚊(Culex molestus)。地下家蚊的行为、基因和尖音库蚊不同。那么,它是尖音库蚊在地下空间里进化出来的不同形态吗?答案还不是很明确。一些科学家提出假设,认为在19世纪末伦敦兴建地铁时期,一些尖音库蚊选择生活在这些室内区域。在1940年,德国闪电战空袭英国,伦敦居民逃到地铁通道内。这些人应该遭到了地下家蚊的折磨……近年来,人们在北半球的多处地铁里发现了地下家蚊,尤其是纽约地铁。有些时候,地下家蚊会从纽约地铁里出来,吸食曼哈顿北部居民的血液。

☆ ☆ ☆

如果说地下家蚊不大会引发疾病,那么伊蚊就完全不同了。伊蚊是传播疾病的昆虫。

你们完全有理由害怕伊蚊。埃及伊蚊会传染黄热病、登革热、基孔肯雅热(5)和寨卡。我们白纹伊蚊会传染基孔肯雅热、登革热和寨卡,另外还有乌苏图病毒。以上列举的病毒,还只是那些近年来肆虐全球的主要病毒。

如果你们不加注意的话,未来可能还会更糟糕。因为我们是全球性的昆虫。我们能够更加便捷地旅行,进入越来越多的地区,这都得感谢你们人类,感谢你们的交通,感谢你们深入丛林的旅行或采矿行为,感谢不断扩张的城市。

这就是为什么寨卡病毒会流行。1947年,这种虫媒病毒首次从乌干达森林中的一只恒河猴中分离出来。然后在20世纪50年代,这种病毒开始入侵非洲,随后开始扩展至全世界。在21世纪00年代末期,大洋洲爆发了寨卡病。在2015年,寨卡病毒猛烈袭击了美洲,尤其是巴西。人们当时陷入了恐慌:这种病毒可能会导致瘫痪,对于未出生的胎儿来说也非常危险。不过,在法国,目前还只有输入型病例(可能只是暂时的)。

我们蚊子长期定居在法国南部,导致法国也出现了一些由蚊子传播的疾病。在蒙彼利埃,虎蚊在夏天肆虐,因此在这个法国城市,也得像在中非一样保护自己免受蚊子叮咬。2014年,蒙彼利埃市大约有十余人感染了基孔肯雅热。2014年和2015年,普罗旺斯大区出现了登革热感染病例。虽然每次感染的人数都不多,但是科学家和法国公共卫生负责人却愈加担忧。

我们和我们所携带的病原体,明天会出现在哪里呢?如何说服民众,让他们提防所面对的危险?

在卡马尔格(6),人们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用DDT来灭蚊的运动,结果却是给人类自己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一些人至今仍然拒绝填写专家的问卷调查表:他们认为不应该处理自然生态系统中的蚊子,但是城市里的蚊子应该被无情地消灭!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不在乎这种区分……

☆ ☆ ☆

还是回到卡马尔格这个美丽的荒野地区吧。从中世纪开始,我们蚊子就开始折磨这里的居民。都德在《磨坊文札》(Lettres de mon moulin)中写道:“那里的空气仿佛飘浮着瘟疫,充满疫气的雾沉沉地飘着,无数蚊群使得雾气更加浓稠。守卫中,所有人都在发抖、发烧,一张张黄色的脸耷拉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周围布满黑眼圈,这些人不得不在无情的烈日下熬上3个月,太阳照耀着这些发烧的人,却没有温暖他们……看着这些人,着实令人同情。这就是卡马尔格狩猎看守员悲惨又痛苦的生活!”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这个“发烧”之地的名声都不大好。但是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一切都变了。当地的官员、公务员、科学家和旅馆老板们联合对蚊子进行了制裁。人们认识到,必须改变蚊子肆虐的情况,才能发展好经济,尤其是旅游业。于是,人类对蚊子发起了进攻,原则只有一条,而且很简单:只有死蚊子才是好蚊子。

1959年,《地中海沿岸跨省灭蚊协议》诞生了。为了消灭我们,人类不愿拘泥于小节。DDT,一种烈性杀虫剂被随意喷洒,同时,人们还使用了其他有机磷化合物的杀虫剂。起初,这些农药很有效:蚊子大量死亡。在《丁丁历险记》里,就有一幕是阿道克船长向空中喷洒着驱虫的药水。此外,世界卫生组织也积极推行着灭蚊行动。

但很快,化学灭蚊的拥护者们就泄气了。DDT会杀死蚊子,这个毋庸置疑,但是它也会杀死其他动物,尤其是鸟类和鱼类。不仅如此,DDT会长期存在于自然界中(土壤、湖泊),不排除还会对人类健康造成危害。虽然很多国家禁止使用DDT,但是在一些热带国家,疟疾肆虐时仍旧会使用且推荐使用DDT来灭蚊。

☆ ☆ ☆

DDT和其他杀虫剂对蚊子来说是有毒产品吗?很遗憾,这些产品的毒性越来越不值一提了……因为我们产生了抗药性!还记得吗?我们的繁殖速度很快,这让我们能够通过好几代蚊子的更替来适应人类的化学产品。另外,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定义,抗药性就是“生物具有耐受杀死正常种群大部分个体的药量的能力在其种群中发展起来的现象”。举个例子:蚊子被DDT这种有机氯类杀虫剂喷中,它会开始颤抖,瘫痪,然后死亡。DDT其实就是作用于昆虫的中枢神经系统的钠离子通道,钠离子通道对于传递神经冲动来说至关重要。为了存活下来,蚊子必须改变自己,即基因变异(虽然并不是主动产生的)。一种叫作Kdr的基因在这里扮演了尤为重要的角色。Kdr基因发生变异后,钠离子通道产生了改变,降低了我们神经元对杀虫剂的敏感性。另外还要补充一下,这种基因突变也保护我们免受另一种被广泛使用的杀虫剂——除虫菊酯——的伤害。

蚊子的抗药性对于你们人类来说是个可怕的噩梦。我们中最危险的种类进化出的抗药性,能够抵抗你们在公共卫生领域使用的所有杀虫剂!于是,你们人类开始千方百计地除掉我们。

对于某些种类的蚊子(主要是库蚊属,而不是伊蚊属),人类会使用一种叫作苏云金杆菌(Bacillus thuringiensis israelensis)的细菌。蚊子吃下这种细菌会中毒。一些人还想利用气味或者光线的陷阱来捕捉我们(不过光线陷阱的作用很小)。最后,一旦爆发了紧急流行病,你们就会用上大规模手段:全民动员,闪电行动,用吸尘器去吸蚊子,局部喷洒溴氰菊酯(deltaméthrine,属于除虫菊酯类杀虫剂)。

不过,这些手段还是不能满足你们。在我们呈现的危险性和人蚊斗争的困难性面前,有些人开始幻想。如果蚊子从地球上消失,会是件好事吗?美国著名生物学家、科普作家奥利维亚·贾德森(Olivia Judson)在《纽约时报》的专栏里大胆地用到了一个词——“种族灭绝”。她表示,自己支持彻底消灭30种最危险的蚊子,以便挽救人类的生命,同时不(过分)损害蚊子家族的多样性。虽然我不大高兴,但是不得不说,这个主意很有吸引力。但我还是要多问一句:这个计划可否实现呢?

人类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目前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科学家可真狡猾!你们首先考虑拿雄性虎蚊下手,使其失去生育能力,这样受精就无效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你们需要在实验室里养一大批蚊子,对它们进行辐射,然后再将这数百万只昆虫放归自然。实验结果显示,这种方法对于局部灭蚊是有效的。不过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决定将该手段大面积付诸实践。也许“辐射”这个词让人们感到害怕?反正,这对于我们蚊子来说是件好事。

另一个很聪明的想法是,用一种叫作沃尔巴克氏菌(Wolbachia)的细菌来感染我们。这种微生物会住在宿主的细胞内,然后造成多种有趣的影响:阻碍繁殖(携带沃尔巴克氏菌的雄蚊和雌蚊交配后所产的卵不能发育),降低雌蚊传播病原体的能力。

澳大利亚北部的汤斯维尔市(Townsville)共有18.7万人,在应用了这项技术整整4年后,人们被登革热折磨的历史终于画上了句号。

不过,如今让人类最兴奋的还是基因编辑技术。人们制造了一些转基因蚊子,最终的目的是彻底消灭蚊子,或者至少让它们无法传播疾病。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你们掌握了两种强大的武器,即使这两种武器还不是完全安全和有效的。用遗传学家的术语,这两种武器分别叫作“CRISPR-Cas9”和“基因驱动”(forçage génétique,英语是gene drive)。CRISPR是一种较新的基因编辑技术,掀起了一场分子生物学的革命。我们可以把CRISPR比作一个可以编辑文本的办公软件:识别——剪切——粘贴——移动。利用CRISPR,人们可以准确地定位到基因组中的特定位置,然后修改或者插入DNA。结果表明,这种操作(相对)简单、灵活,而且还不贵。在人类与蚊子的斗争中,CRISPR的主要作用是实现“基因驱动”。基因驱动能够将特定基因在整个蚊子种群中传播。好大的阴谋,不是吗?

“基因驱动”这个名字也许不是很高雅,也不够一目了然,但是它的原则还是很容易理解的。这项技术无非就是改变生物的遗传信息:把一种基因变化强制性地传递给后代。如果人为地放大被编辑过的基因(例如把控制蚊子眼睛为黑色的基因改成白色的)的遗传概率,那么经过一代又一代的遗传后,这种基因就会被所有蚊子携带。

举个实际发生的事例你就会理解了。2016年,科学家们在实验室里编辑了冈比亚按蚊(撒哈拉以南非洲传播疟疾的蚊子)的基因。他们给雄蚊加入了绝育的基因驱动“盒子”(7),这些雄蚊和野生雌蚊交配后,不育的基因就进入冈比亚按蚊种群里了。科学家们找准了生殖细胞进行编辑,这样被编辑后的基因就会被传递给蚊子后代,最后让整个种群消失。

因为有了这两项技术,你们可以随意,或者说几乎随意地改变我们。例如,为了让我们不携带传染性宿主,人们编辑了一段基因,使得病原体无法在我们蚊子体内生长。另外一种方法是我们能在腹中产生一种抗寄生虫物质,用来消除体内的寄生虫。

这些研究收获颇丰,实验室里的相关实验数量也成倍上升,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这些转基因蚊子出现在你们认为危险的地方,然后取代所有的野生蚊子。不过这一步骤也可能进展不下去。

在疟疾肆虐的布基纳法索(8),由盖茨基金会资助的一项实验已经进入到了释放绝育的冈比亚按蚊的阶段。当地居民表示怀疑(他们经历过转基因棉花实验,结果这项实验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生态学家们提出异议,科学家们则对整个转基因技术抱有诸多疑问。转基因蚊子将如何进化?它们会产生抗性吗?其他种类的蚊子会受影响吗?生态系统又会受到什么影响?……

☆ ☆ ☆

总之,要想彻底宣判我们死亡还为时尚早。作为人类的头号公敌,在此,我要为自己辩护几句。你们真的坚信如果地球上没有了蚊子,人类的生活就会很美好吗?别忘了,你们明明不用消灭我们的种族就能摆脱我们:积极应对全球变暖,让城市变得更加卫生,教育公民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改善卫生基础设施,研发疫苗……总之,加油吧,人类!


(1) 指电影《侏罗纪公园》中的情节。

(2) 此处和以下三段中疑为作者笔误,原文中应为“虱子”。参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8章,第16—19节。

(3) 法国共有22个大区,下分96个省。

(4) 圣奥诺雷市郊路是法国巴黎的一条街道,被视为世界上最时尚的街道之一,集中了众多高端艺术画廊、拍卖行和高级时装店。

(5) 基孔肯雅热(chikungunya)是以发热、皮疹及关节疼痛为主要特征的急性传染病,主要流行于非洲和东南亚地区。

(6) 卡马尔格(Camargue),位于法国南部,地处罗讷河注入地中海的三角洲地带,其南部有大面积的湿地,被划为国家自然保护区。该地风景宜人,吸引着众多游客前去观光旅游,但是该地环境也非常适合蚊子繁殖,于是出现了灭蚊运动。

(7) 该盒子由Cas9内切酶基因、导向RNA、抗性基因等组成。

(8) 布基纳法索(Burkina Faso),西非内陆国家,全部国土都位于撒哈拉沙漠南缘,是低度开发国家之一。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