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欲望流露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欲望流露

欲望与人性是一对相互依存的孪生兄弟。人性的某些真实形态体现在欲望的表现形态上,而欲望又是人性的基本需求。虽然欲望只是人性的某种程度上的呈现,但是又在一定程度上反向影响着人性。要想揭开人的真实生存状态以及生存的环境,就得对欲望进行刨根究底的剖析。“成也欲望,败也欲望,恰恰是人类共同的宿命”[3],既然对人的欲望的关注是书写人性的必由之路,那么刘恒影视作品中有关欲望的书写便是一个无法绕开的主题。因为人性挣扎的背后“折射着刘恒对人类文化与命运的深层思考”[4]。“人为各种各样的欲望所折磨,是人在生存当中必须经受的。”[5]因而,刘恒的编剧作品透过人性的表层,直指人性本质。

刘恒对于人性欲望的揭示是相当深刻的。他的影视作品将人性欲望中包含的“生与死、爱与憎、粮食、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6]杂糅到一起。当然,其中的“主菜”是欲望中最为基本的“性”,这在刘恒的影视作品中表现得相当明显。刘恒所理解的“性”是一种自然属性,是人的最原始的本能需求,它能将人带入欢愉的境地,也能将人推入痛苦的深渊。性能创造人,也能毁灭人。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刘恒作品当中的“性”或者说“食、色”不是一种赤裸裸的揭发,不是为了所谓的欲望而欲望,而是他在寻求以欲望的叙述来表现人性的本真。当这些基本的生存要素缺乏时,人的日常生活必然受到冲击,也不能得到正常的发展,困境下的人不可避免地发生异变,因而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变态,继而酿成种种悲剧。刘恒正是以此来对人性进行精神启蒙,“彰显自己的价值立场”[7]的。欲望是刘恒探讨人生存困境的一块画布,通过人们在欲望的需求中挣扎从而留下的痕迹,那些被遮掩了的人性的真实一面得到鲜明的展示。刘恒毫不犹豫地把健全的人放在欲望的支配下,通过人的生存痕迹来展示人性与欲望的复杂关系,通过欲望与伦理道德之间的矛盾冲突、欲望与文化之间的排异反应,揭露人在特定历史困境下的生存悲剧。而生存悲剧产生的审美效应是“沉重”的,“没有沉重,我们将看不清真正的现实”[8]。刘恒的作品当中,人性的需要通过主要人物的不断挣扎得到一定程度上的满足,但是人物又往往毁于这种不能停歇的欲望需求。比如《菊豆》,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影片《菊豆》的背景为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当中的欲望最初是“性”的压抑。“性,作为生命的体验,目的是揭示人性的深层次欲望,以及维系欲望的社会生活关系。”[9]杨金山、杨天青、菊豆这三个人正常的“性”的需求受到了压制。杨金山是由于天然的生理障碍,不能正常进行性生活,然而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礼教观念又炙烤着他的灵魂,他在这种双重的压迫下,失去了健全的人格,心理逐渐变态,“杨金山变态的性虐待行为,无疑是对性的扼杀,对正常人性的挑战”[10]。杨天青从小父母双亡,仰仗杨金山生存,没有自己的财产,四十多岁了,虽然有正常的性需要,但是没有实践的场所。而菊豆是一个没有物质自由、没有人权自由的女性,被杨金山买下后,连生存都受到了挑战,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迟早会被老家伙折磨死”。这三个人走到一起,欲望的洪水都受到了严重的阻塞,疏通不了。于是矛盾的火种也就此埋下。杨天青那一堆“干柴”干渴已久,因此当菊豆一到来,他就不顾伦理廉耻在墙板上面挖了一个洞偷看菊豆洗澡,他的“干柴”只要被菊豆一点就能燃烧。菊豆这一团“烈火”本来还只是朵小火苗,但在杨金山的折磨下,生命中的欲望在女性的尊严、生存危机的压力下彻底地被释放出来。菊豆最终逾越伦理道德,逾越礼义廉耻,与杨天青走到一起。影片中人物的欲望受到严重压制,最终无可掩盖地暴露出来,不仅外在地呈现了中国封建社会对人性的摧残,而且也鲜明地勾勒出杨天青和菊豆在谋求欲望、正常人性、精神和心理的解放道路上“触及了反封建和人性等旨意”[11]。

当欲望与社会生活当中的各个层面发生矛盾时,人性必然做出本能的挣扎,然而失败的命运始终难免,这是一种悲剧化的欲望叙事。但也正是在这种叙事的外衣下,我们能看到刘恒“对历史和人性的思考”[12]。他以杨金山、菊豆、杨天青、杨天白等人为载体,探讨了人性的真实欲望,表现了人伦与人性、人伦与兽性、封建文化与现代生命意识的冲突,从而对人性的欲望需求、人物的生存困境做了深刻的阐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在关注生命本身的意义。人类最基本的欲望是生存,而即便是这种简单而真实的欲望,都往往受到社会环境的规约,因而为了存活下去,人只得不断地与外界做着不同程度的斗争。当欲望上升到更高的层面,诸如性、尊严、成功等层面时,面临的困境就会更多,因而人类必将无可逃避地面对更多因欲望带来的困境,人类在欲望的困境中挣扎在所难免。(https://www.daowen.com)

人都有欲望,当欲望得不到满足时,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刘恒倾向于给剧作中的人物设置不同的生存困境,将人的生命本能和承载人生命本能的日常生活推向永恒的悲惨境地。刘恒在作品中多次探讨了在极端条件下,人性的真实需求受到了环境的极大压制,但是极端的环境最终又将人性的真实愿望逼迫得爆发出来,因而酿成的许多悲剧,它们与特定的历史背景有着密切关联,蕴含着刘恒复杂的反思批判和悲悯认同的生命意识。

在《铁人》中,刘文瑞在大饥荒的条件下,受不了严寒冰冻,终于打了退堂鼓。他流着眼泪对王进喜说“熬不住了”。尽管王进喜一直给大伙喂食精神食粮,但是再怎么也无法抵抗饥饿的“野兽”在现实面前的撕咬。在最基本的需求无法满足的情况下,刘文瑞终于褪去了精神的外衣,当了逃兵。王进喜冒着严寒,找了多个地方,终于找到刘文瑞,当刘文瑞说出“熬不住了”,王进喜没有坚持将他带回去,而是同情又惋惜地看着自己最为器重的徒弟,放手让他离开。临行之际,王进喜还从怀中拿出干粮衣物相赠,并拍打着他的头,痛心地说“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此刻,他不是以一个师傅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在说话。

刘恒的电影作品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次、不同的程度上探讨了人性中善和恶的主题。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人性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非善即恶的。人性中的善与恶往往交织在一起拆解不开,呈现出复杂的表征。刘恒在创作中虽然不时揭露人性中的各个层面,但是他并没有将人一竿子打死,他们“身上既存在着好也存在着坏,既存在着善也存在着恶,是矛盾的复杂体”[13]。从剖析人性善恶的路径入手,对人生意蕴进行深刻揭示,这种创作思想是刘恒作品一贯的特色。此处重点阐释的是,刘恒在探讨和表现人性的同时,对人性复杂的现象所做的细致的描绘。

如《跟我走一回》中的马本诚,他偷渡,失手杀人,蹲过大牢。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他是个地道的坏人。但是揭开表面,我们看到马本诚是一个悲剧色彩比较浓厚的人物。他对老婆痴情,对母亲孝顺,对儿子牵肠挂肚。他迫于经济压力走上不归路,但是他并非十恶不赦。出狱后,他一心探访老婆、孩子,当得知老婆改嫁后,并没有去找麻烦,只是想看到儿子。当这个出于真实人性的要求没有满足后,他愤而拐走了前妻的侄子,实际上就是他的儿子。虽然他不明真相,但一路上对孩子呵护有加,给孩子传达的是一种正能量。当一辆手扶拖拉机在铁轨上抛锚时,他拼死冒雨去拦火车,当孩子跌下陡坡失血过多时,他毫不犹豫地给孩子输血。他的表象是恶的,人性中虽然冒出过邪念,但是善是他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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