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与“大”

从电影艺术叙事的辩证关系来看，所谓“小”与“大”在刘恒的影视文学中，主要指称在英雄叙事中所构建的相关人物是平凡与伟大的辩证统一、和谐平衡。“《集结号》是个外壳，我们借着它让藏在心里的英雄走出来，跟每个观众心中的英雄会合。”^[11]它道出了刘恒英雄观的一个侧面——“英雄”集伟大和平凡于一身。而在传统作品中，一个普遍存在的事实便是人们对英雄的建构与想象往往将其神化，特别是在中国传统思维中“人的神化”，使得英雄只有神性，而人性稀薄，他们都不食人间烟火。如此一来，英雄在具体内蕴上就被抽象化、概念化，因着墨不够而显得苍白无力，极不真实，在本质上只是“伪英雄”。纵观刘恒的电影文学，不难发现，他力避这一点，总是努力将英雄的伟大与平凡调适平衡，以塑造出最为真实并能承受观众和时间挑剔的艺术形象。《张思德》中，张思德在延安曾是全党全军推崇和学习的英雄典范。他为了解决中央机关的取暖问题，最终奉献了自己的生命。这自然是革命义举——一个战士没有牺牲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却在和平的环境里“慷慨就义”，似乎更能显示出他为革命殉道的精神，张思德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但现实中的张思德又是那样平凡，他没有传说中的英雄那样器宇轩昂，也没有通常人们心目中的英雄那样运筹帷幄和所向披靡，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战士、一个勤勤恳恳的勤务员，出身贫寒，长相身段极其不打眼，所做的事情也是“端拿洒扫”的事情。但正是这种平凡与普通，让他的形象来得更真实、更亲切和更充满人情味。所以在剧本的细节处理上，作者时刻都不忘提醒我们张思德在生活中的“非英雄性”。在该剧中，作者告诉我们平凡也是可以出英雄的。多年来，王进喜作为一名石油钻探英雄的形象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根深蒂固了。他的形象与铮铮铁骨、不畏艰辛等联系在一起。其作风雷厉风行，其意志坚强如钢，其精神大公无私，其语气说一不二……然而在现实中他又是柔情脉脉，是慈父，更是孝子，也为自己的困蹇生活、无助的人生淌下过热泪。例如在《铁人》剧本第67幕：“王玉英站在灶边炒杂合面，王进喜坐在柴火垛上，搂着大儿子低声劝慰。//王进喜：……肉头儿，生气啦？别生气，爸给你赔个不是，给爸笑一个……笑一个！//孩子红着眼圈儿，始终低着头不说话。//王玉英（温和）：一年也不见你管一回孩子，管一回就动手……别箍巴着他了，让他睡去吧。//王进喜叹口气，是真的悔死了，把儿子搂得更紧一些。”这简单的叙事，展现出王进喜在现实生活中因自己的过于粗暴鲁莽而后悔不迭，也为自己的无能——无法为自己的小孩创造出更好的生活而感到悲哀。因此，《铁人》中的“王进喜”在某种意义上表达了英雄在“伟大”中的“平凡”。作者对生活的一些细碎屑小的描写对于英雄形象的塑造同样是不可或缺的。确实，柴米油盐、儿女情长视野下的“王进喜”曾经不受我们关注，他更多地成为一种意识形态的符号和意义的虚指，被宣传、被说教，长此以往，并不能起到应有的舆论引导功能和彰显出主旋律影片的固有价值。问题是，王进喜首先是一个有生命的存在，是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存在。所以将其在生活中的真实一面恰当地呈现，不仅不会对他的英雄形象大打折扣，反而只会加分，使其变得更加有血有肉、真实可爱。这让我们更加清晰地明确了“英雄”是永恒性与时代性、共性与个性、抽象与具体的统一。

这种辩证性在《集结号》中也得以充分体现，其主人公谷子地作为一个铁血汉子，在战场上奋不顾身、所向披靡。但就是这么一个形象，作者不仅通过他的言行予以尽心塑造，而且专门在剧本的附录中对其人格性格进行了进一步的分析，让读者更好地理解他的“苦心经营”——“他豁达，乐观，精明，守信义，有韧性，处事周到灵活，有散漫气息，偶有恶作剧倾向，言谈十分幽默。他谨慎但是并不胆小，他果敢却绝不莽撞，做事有自己的一定之规，但是绝对善解人意，能时时为他人考虑。他遇事不慌，有主见，但是并不急于表白自我，习惯于稍迟一些做出反应……即便是最绝望的时候，比如企图自杀的时刻，幽默感和犀利的自嘲仍然是他精神上最后的武器。”“他以非常世俗的方式保持一种高贵的平民的甚至是贱民的尊严。”“总之，他是一个善良的人。虽然是苦出身，却是一个有教养的可爱的人。”从中不难看出，如何将谷子地的“大”与“小”拿捏到恰到好处，是刘恒最为关心的问题。正因为如此，该剧本才有诸如第74幕：“谷子地站在没膝深的河里洗裤子，被臭味儿熏得脑袋直往后闪，岸边大筐里的脏裤子堆得小山儿似的。不时有战士把裤子扔过来，穿着大裤衩直接跳到河里，涮得差不多了登岸继续赶路。大道上传来奚落他的吆喝声。谷子地稍一疏忽，裤子被河水卷走，不得不狼狈地追了上去。”这些小细节、小插曲不断地闪忽其中，从而合情合理地实现了作者的创作意图：“当外界的压迫力到来的时候，人用自己的生命与之对抗，为了使自身得到补偿，人只能善待自己的生命。”“除了生命，人没有别的本钱。如果置生命于不顾，将难以为人。放弃这种真正的职责很容易，但是不放弃也并不意味有多么惊天动地的付出。一颗平常心够了。一个细腻的灵魂够了。一副快乐的慈悲心肠够了。一双灵巧的手也够了！就这样，他不仅保有了生命，而且他使生命得到升华。他可能不成其为英雄，但是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平凡的人。”从中充分印证“小”与“大”的辩证统一是刘恒“人学观”的核心点。(https://www.daowen.com)

这种思维模式同《雨中的树》如出一辙。李林森是一个英雄，他将自己的激情与生命都奉献给了山区的人民，同时也是一个平凡的父亲、儿子和丈夫。所以，该剧在结尾部分特意点出：“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平凡而卓越的人。”《秋菊打官司》中的秋菊是一个朴素实在的农村妇女，但她在“民告官”的历程中所展现出的执着和坚韧，俨然一位巾帼英雄，有种令人刮目相看的“伟大”，书写了一则“依法自我保护”的传奇。这同样是“小”与“大”的辩证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