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与“近”
“远”与“近”在刘恒的电影文学世界中所意指的是一种时间段落上的区分,“远”是“远逝”,是过去时态,“近”是“切近”,是进行时。“远”与“近”的对比,所注重的是过去的某件事件或某种精神对当下的影响,强调的是两者的承接,从而延宕激荡了过去某个事件本身的意义或者精神内蕴。这种视角是刘恒十分看重的叙事策略。
首先,在他的电影文学中形成了一种“寻访”结构模式。众所周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是中国古典小说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叙事手法,这种叙事手法是中国传统的审美观“含蓄”“神韵”写意风格的间接反映。在很多人看来,它强调的是“伏笔”的重要性。应该说,刘恒对这种叙事手法有着极为熟稔的掌握。而且刘恒所感受到的不仅是它的“伏笔”效用,它所外化的那种若有若无但又连贯一致的叙事隐线,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暗合于电影艺术的蒙太奇特性,即以画面的连续性拼加交叠完成叙事任务。因此这种“草蛇灰线”就被他创化成一种“寻访”,“寻访”打破了平铺直叙的沉闷与僵硬,也给故事情节注入了悬念与想象的空间,在凸显主人公的主体姿态的同时,也生发出这种主体姿态与他人之间的影响和联系,这无疑是对文本内蕴的放大和丰盈。
《雨中的树》是献礼片,是为“人民的好儿子”李林森树碑立传。李林森长期扎根在荒僻的山区,其中的艰苦卓绝、清苦寂寞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如果在整体上都是以当事人李林森一个人为展示视角和叙事线索,则不免有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味道。而通过后来人追溯的方式进行叙述,无疑保证了对这些生存环境描述的客观性、冷静性,当然也使得李林森更具真实性。如该剧第43幕,作者写道:“外景//紫雾乡政府大院//水泥球台//日//夏//雨//延续上一场快速清脆的击球声,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顶瓦沟里滚下白花花的雨水,像垂着透明的纱帘儿。李东阳站在屋檐下,痴迷地看着空荡荡的水泥台子。台面不平,积了大小不一的水洼,溅着密密麻麻的雨点儿。无人无球,却能听到真切的击球声,甚至听到了亲人朦胧的喘息与喊叫——李东阳凝视李林森用过的那一侧球台,露出一丝笑意,仿佛目睹了父亲拼命救球的滑稽模样。”这是“近”的描写——是李林森的儿子李东阳的“见证”,这种“见证”似乎比李林森的“亲历”更能让我们领会到李林森当年工作条件的简陋与清苦。同时,正是李东阳的“见证”即“寻访”令我们更加清晰地明白了李林森在儿子李东阳心中的位置与影响,不仅体现了李林森的良好家庭教育意识和一股赤诚的父爱,而且隐现着儿子可能对父亲未竟遗志的铁肩担当和对父亲的深切怀念。这种“寻访”线索在这部剧作中就担纲起一根支撑主干的最重要副线,并在整体上保持着连续性直至高潮与尾声,如第112幕:“外景//山坡//日夏大雨//李东阳已经抵近坡顶,无奈精疲力竭,失手滑落而下。他试图卷土重来,却身心俱损匍匐在地,濒临崩溃了!//(幻觉与现实的适度融合)//一只有力的大手进入画面,伸到眼前。他缓缓抬起头来——竟然是满身泥泞慈爱无言的父亲!父子俩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开始了殊死爬坡的艰苦历程。父亲拉他、拽他、抱他、搀他、推他、搡他、托他、扛他、举他……用整个生命和全部的爱将儿子送上了光辉的坡道顶点!儿子泥水淋漓地转过身来,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亲爱的父亲不见了!”这里“近”中有“远”,“远”中有“近”,“远”“近”交融在一起,也是直观说明“近”与“远”的关系的最佳图景。(https://www.daowen.com)
《云水谣》作为一部感人肺腑的爱情绝唱,令人伤心落泪。陈秋水和王碧云两人分开之后,天各一方。王碧云在台湾的一个古镇里守望,望穿秋水;而“王碧云”(王金娣)先是入朝后是入藏。在那些年里,两个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简单地用平行的蒙太奇手法予以介绍的话,这种上帝的叙事视角过于“全知全能”,会让人觉得作者太过于一厢情愿,太过于主观设计。而通过王碧云的侄女晓芮寻访王碧云的足迹,则无疑是对上述不足的弥补。全剧所贯穿的寻访叙事就是“近”,这种“近”就将秋水、碧云两个人曾经的爱情足迹——“远”一一拾掇起来,使得碧云同样作为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的形象得到了进一步的廓清,可以说是以“近镜头”的方式推出,其目的就是让读者和观众看得更加清晰——那都不是“绝尘逸响”的爱情神话。当然,这种“近”与“远”也被赋予了更深层的含义——台湾与大陆两地都在饱尝着相思之苦,两岸的年轻人都在渴望走进彼此的心灵,最终谱写出一支“阖家欢”式的同心曲。
其次,在其电影文学中建构了一种“父志子承”的精神线索。正如刘恒在《铁人》的《附录一:主题梗概》中所写的:“这是一个关于时间和空间的微妙关系的故事。时间具有连续性而且不可分割,但是时间又具有融合性,可以将不同的空间粘结成一个整体。前人披荆斩棘,为我们开辟了生存的道路,我们正在踏着他们的脚步前进。这就意味着他们和我们并没有相互抛弃或相互隔离,意味着传统和现实以及未来已经永久地凝结在一起了。”这是刘恒关于“时间”和“空间”的哲学思辨,而这与我们所提出“远”和“近”的关系图解也极其神似。它们都是强调了过去的(传统的)对当下以至于将来的影响。其实,上文中我们提到李东阳的“寻访”已经暗含了“父志子承”的精神意向。而《铁人》更是其中的典范。该剧泾渭分明地将人物分为两组。在王进喜这组中,在作者看来,“铁人”所产出的意义并不在于他们为社会钻探出多少石油,为社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而在于那种不畏艰苦、敢于拼搏的精神财富,这种精神财富能留传给下一代便是最可贵的。所以,第二组人物中的刘思成便奉王进喜为精神图腾——“床边墙壁上垂着一块桌布大小的蜡染,用大头针和别针缀满了有关铁人的收藏品——各种画片、照片、纪念章、塑封的邮票和首日封、刺绣、贝壳、编织物……等等。床头上方是自制的小书架,铁人的陶瓷塑像站在那里,注视着沉思的青年人”。他宣称自己的父亲就是“铁人”王进喜的同事和徒弟。也就是在“铁人”精神的指引下,新一代钻探工人——“刘思成”战胜了“沙漠综合征”,变得更加青春健康。所以,第107幕写道:“王进喜驾着摩托车平稳地奔驰。后座的人穿着红色的羽绒工作服,竟然是现在的刘思成!他双手搂着王进喜的腰,面颊贴紧对方的后背,一脸幸福之色。王进喜扭头叮嘱着什么,彼此像父子俩一样温馨地笑着,欢乐地奔向白雪皑皑的远方。”这不仅是“身体展示”,而且是对“远”与“近”、“父”与“子”、“东北”与“西北”、“过去”与“当下”的辩证关系的直观表白。王进喜的“铁人”精神由此显得更加高大深远,自然是对单线叙事能量的扩充和释放;主题也变得更加丰盈:传统的力量、当代青年的生命诉求、新形势下的父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