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谁是我的妈妈
七月的辽河口沟沟岔岔里长满了芦苇。它们有的成片,有的成丛,有的孑然而立,都已舒展开扁平而狭长的叶子,吐出淡紫色的盔缨,长成了成年芦苇的样子。芦苇荡里,一棵棵芦苇肩挨肩,手挽手,织成厚厚的苇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芦苇荡边,蛙声和鸟鸣声响成一片;芦苇荡深处,是水鸟的天堂。
芦苇荡里,鸬鹚妈妈带着一群小鸬鹚,紧张地注视着水面。突然,鸬鹚妈妈纵身一跃,张大嘴巴“嗖”地咬下去。它将水面拍打得“啪嗒啪嗒”直响,卷起一片水花,咬住了一条大鱼。大鱼在它的嘴里拼命挣扎,因为惯性缘故,它身不由己地翻起跟头来。
当鸬鹚妈妈冲入水中时,守在它两边的小鸬鹚们也跟着下了水。它们先是与妈妈留有一定的距离,以防被妈妈溅起的水花打湿。就在水花渐灭时,它们毫不犹豫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起来。那些被妈妈震晕的小鱼小虾是它们最美味的食物。
小鸬鹚们吃得肚儿圆圆,并且嗉囊中也储满了食物。它们爬上妈妈的背,被妈妈驮着向远处走去。

凤头鸊妈妈的脊背就像一艘小船,载着两只小凤头鸊,在芦苇荡里宽阔的水面上游来游去。两只小凤头鸊一只稍大点,一只稍小点,为抢夺食物,在妈妈的背上吵得不可开交。凤头鸊妈妈对此无动于衷,依然将捕获的小鱼很有秩序地递给背上的小鸊,你一条,我一条,谁也别想多吃、多抢。
浅滩上,薄水涔涔,周围有好些芦苇,还有红色的碱蓬草,对于蓑羽鹤家族来说,是最好的天然屏障。蓑羽鹤爸爸先到碱蓬草里藏起来,四处探望,没发现可疑的东西,冲着芦苇丛“嗝啊嗝啊”地叫了两声,蓑羽鹤妈妈便带着两只小蓑羽鹤从芦苇里跑出来,到浅水里抓鱼吃。
一群小鱼从碱蓬草里钻出来了,无数黑色背脊在水里穿梭。两只小蓑羽鹤好奇地看着这新鲜的一幕。突然,水中出现了一条大鱼的影子。它们吓得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蓑羽鹤妈妈冲过来,一伸嘴,一下夹住了那条大鱼。大鱼身上抹满了泥,蓑羽鹤妈妈叼着鱼,在水里洗了洗。稍大点的小蓑羽鹤冲到妈妈面前,二话没说,抢走了大鱼。蓑羽鹤妈妈又继续抓鱼。很快,蓑羽鹤妈妈又抓到一条小梭鱼。稍大点的小蓑羽鹤又几步冲到妈妈跟前,抢走了小梭鱼。接着,蓑羽鹤爸爸又抓了好几条小鱼给它吃,可是,它还没吃饱,爸爸妈妈不再喂它,让它自己去抓鱼。
它过惯了饭来张口的生活,不想自食其力。它不停地缠着妈妈,希望继续得到不劳而获的食物。蓑羽鹤妈妈禁不住它的软磨硬泡,还是满足了它的要求。蓑羽鹤爸爸跑过来,气呼呼地冲着蓑羽鹤妈妈“嗝啊嗝啊”地大叫:孩子的无理要求,不能有求必应。它必须学会觅食,学会独立生活。
它或许听懂了爸爸的话,或许吃饱了,也或许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它离开妈妈,独自向浅滩的泥淖走去。它在那里啄来啄去,终于啄住了一条泥鳅。它看了看正在等鱼吃的稍小一点儿的小蓑羽鹤,毫不犹豫地叼着泥鳅向它走去。泥鳅太滑了,稍小一点儿的小蓑羽鹤怎么用力也啄不到嘴里。一下、两下、三下,在稍大一点儿的小蓑羽鹤的帮助下,稍小一点儿的小蓑羽鹤终于吃到了泥鳅。它们俩都很兴奋,都很有成就感,一起跑到妈妈跟前“嗝啊嗝啊”地鸣叫起来。
在妈妈的帮助下,它又抓到了一条大梭鱼。它无论怎样,都吞不下去,又舍不得给妈妈。它叼着大梭鱼,陷入两难境地。蓑羽鹤妈妈试探着把大梭鱼从它的嘴里接过去,柔声细语地教它吞大鱼的技巧。
小黑脸琵鹭饭勺盯着凤头鸊一家、鸬鹚一家和蓑羽鹤一家看了好久,好羡慕、好羡慕它们!妈妈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一只长着长长的脖子、长长的腿、小小的脑袋、锋利的嘴的灰色大鸟,从远处飞来。它落下长腿,收起翅膀,在芦苇边站定,使劲儿向前探着长脖子,朝水里看。
一群小鱼正在塘边的浅水里嬉戏。它们的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鳞细细的,全身轻抹着一层蓝色的荧光,看起来就很好吃。
大鸟收回长脖子,悄悄向前迈了一步,站住一动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它又使劲儿往前探探长脖子,朝水里看看,然后收回长脖子,悄悄向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一动不动了。大鸟就这样看看——停停——等等,再看看——停停——等等,一步步地靠近了小鱼所在的水边。它小心极了,没发出一点儿声响,鱼群什么都没觉察。
忽然,大鸟将长脖子一伸,鲜黄的喙向下一甩,一条小鱼被抛向空中。它调整了一下平衡,使得鱼头朝下,接着它的脖子向后一仰,嘴对着天空,将小鱼滑进喉咙里。然后,它又往前探探长脖子,朝水里看看,然后收回长脖子,站住,一动也不动了。
八只小野鸭一边叽叽喳喳地吵吵闹闹着,一边追着小鱼游向浅水里。一时间,塘里银光、蓝光闪耀,塘里的小鱼仿佛一树的鸟被惊起,四散而逃。大鸟快速向前迈了一步,伸出脖子。不过,它的脖子伸得太慢了,连一条小鱼的尾巴也没咬住。
大鸟气坏了。本来,它打算在远离鱼群嬉戏的地方,不惊动鱼群,等着离群游过来觅食的小鱼,一条一条地慢慢吃饱,再储满嗉囊,带回家给幼鸟们吃。结果,刚刚吃到一条小鱼,就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搅黄了。它越想越生气,表情越来越狰狞。它一边“哇哇”叫着,一边跑到水里追小野鸭。
“啊——啊——”
小黑脸琵鹭饭勺听到大鸟的叫声,一边兴奋地回应着,一边跑向大鸟。原来,这只大鸟就是将小黑脸琵鹭饭勺养大的苍鹭妈妈。
野鸭妈妈就在附近,它快速游向小野鸭,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沉的呼唤声。小野鸭们敏捷地钻进了野鸭妈妈的肚子底下。苍鹭妈妈一边在野鸭妈妈身旁团团转,一边伺机用它那锋利的嘴巴啄击野鸭妈妈。它想激怒野鸭妈妈。如果惹恼了野鸭妈妈,野鸭妈妈就会丢下小野鸭,向它反击。小野鸭失去妈妈的保护,肯定会四处乱窜。到那时,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随便吞下几只。
吃不到小鱼,吃小野鸭也行!然而,无论它如何骚扰野鸭妈妈,如何啄击野鸭妈妈,野鸭妈妈都牢牢地蹲在浅水里,护着它腹下的八只小野鸭,一动也不动,任由苍鹭妈妈羞辱它,伤害它。(https://www.daowen.com)
其实,野鸭妈妈比苍鹭妈妈聪明得多。苍鹭妈妈体型巨大,喙和脚爪都很锋利,能活吞它的天敌黄鼠狼。如果跟它硬拼,五只野鸭妈妈也不是它的对手。苍鹭最大的缺陷是不会游泳,只会在浅水区里逞英雄,而野鸭有着与生俱来的游泳天赋,不但会游泳,还会潜水。它想利用苍鹭不会游泳的短板,找机会和孩子们一起死里逃生。它看起来被苍鹭妈妈啄得一动不动,实质上,它正在以不被苍鹭妈妈察觉的速度,一点儿一点儿地向前推进。它腹下一直护着的八只小野鸭,也在一点儿一点儿地向前推进。
野鸭妈妈静静地蹲在那里,不发怒,不喊叫,默默地忍受着。
野鸭妈妈无视苍鹭妈妈的存在,把苍鹭妈妈当空气,使苍鹭妈妈发狂。它已经黔驴技穷,没有更好的办法对付野鸭妈妈,只能更加猛烈地啄击野鸭妈妈。野鸭妈妈的背在流血,脖颈在流血,头也在流血,可它仍然稳稳地护着腹下的八只小野鸭,一点儿机会也没给苍鹭妈妈。
任凭苍鹭妈妈一再挑衅,故意找茬,野鸭妈妈一直保护着藏在它腹下的小野鸭们,暗暗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前进。它想:到芦苇荡的深水处,还有两三米的距离。像这样用苍鹭妈妈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儿一点儿地向前移动,过不了多久,应该可以到达。
由于事情没能像预想的那样进行,苍鹭妈妈愤怒到了极点,心想: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吧,你以为我啄不死你!不和你玩了,我要凭全身力气把小野鸭吞得一只也不剩。
苍鹭狩猎非常有耐心。它有时站在一个地方等候食物长达数小时之久,故有“长脖老等”之称。
“哇——”
苍鹭妈妈边叫,边张开它那青灰色的巨大翅膀拍打着,做出决一死战的样子。野鸭妈妈惊慌起来,它一点儿一点儿地运筹了这么久的“暗度陈仓”计划,守不住了。它脚下不稳,身子一趔趄,一只小野鸭露在了外面。
苍鹭妈妈眼疾嘴快,将大喙向小野鸭甩去。
“啊——啊——”“扑腾——扑腾——”
妈妈就在眼前,小黑脸琵鹭饭勺兴奋地跑进水里,站在了苍鹭妈妈和野鸭妈妈之间。野鸭妈妈趁机带着小野鸭们,像鱼一样钻进深水里。就差那么一点点,苍鹭妈妈的大长喙就叉到那只小野鸭了。
八只小野鸭钻出水面,像八片美丽的树叶一样浮在野鸭妈妈周围。苍鹭妈妈对于已进入深水区的小野鸭束手无策。它在浅水区里急得跳来跳去,大吼大叫,却不敢追过去。小野鸭们发现苍鹭妈妈不会游泳,只会在浅水区里逞英雄,高兴得忘乎所以,朝苍鹭妈妈叽叽喳喳地大叫道:老等,老等,腿长,脖子长;老等,老等,不会游泳;老等,老等……
苍鹭妈妈停在浅水中,怒气冲冲地“哇——哇——”回应着。它一低头,看到了小黑脸琵鹭饭勺。它正像小时候一样,站在苍鹭妈妈的脖颈下,张大嘴巴“吱嘎吱嘎”地鸣叫着乞食。
可是,苍鹭妈妈立时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将所有的怒气转移到它身上。苍鹭妈妈甩起锋利的喙,狠狠地啄向它的背。它毫无防备,“扑通”一声跪在水里。苍鹭妈妈还不罢休,扑上去啄击它的背,它的脖颈,甚至它的头。
雏鸟出壳后,会把听到的第一声鸣叫,认作父母的声音,这就是鸣记。鸣记会陪伴雏鸟一生。也就是说,小黑脸琵鹭饭勺会永远把苍鹭妈妈当作自己的妈妈,而对苍鹭妈妈来说一旦小黑脸琵鹭饭勺离开它的窝巢,就不再认识它。
江豚在一处有芦苇遮挡的浅滩上,刨沙筑坝,围了一个小水坑。这个小水坑和芦苇荡相通,但在出水处放了一些树枝和芦苇。小鱼进来能出去,大鱼进来出不去。江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摸了几条泥鳅,才将一群梭鱼引进了水坑。他边喜滋滋地看着不大不小的梭鱼,边嘟嘟囔囔着:“饭勺,饭勺,快来——学舀鱼,饭勺——饿了,要吃鱼,自己舀。筷子——不能吃,夹子——也——不能吃……”
“啊——啊——”
小黑脸琵鹭饭勺发出凄厉的报警声。
江豚高举着“金箍棒”跑过来。苍鹭妈妈“哇——哇——”地尖叫着,迅速张开翅膀,伸直双腿,将脖子埋进双肩,向远处飞去。
江豚从水中抱起小黑脸琵鹭饭勺,走向小水坑。他边走边嘟嘟囔囔着:“好可怜,好可怜,你——怎么——这么笨,这么傻,跟——叉子——抢鱼吃,它——会吃你,很可怕!以后,江豚——当——妈妈,教你——舀鱼,教你——飞……”
从此以后,小黑脸琵鹭饭勺将江豚认作了妈妈,步步紧跟,形影不离。江豚不但教会了它半张着嘴,在水中左右前后划动取食,还教会了它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