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饮食
除了行为举止拿腔作势之外,有权势者还通过吃来展示自己崇高的社会地位。
食物是人维持生命必不可少的物资,但是它并不仅仅是用来吃的。在原始社会,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食物常常处于短缺的状态,当一部分人开始掌握比他人更多的食物的时候,食物就开始成为社会阶层的分化器,成了衡量社会等级的尺度。
在很多原始部落,有权有势的人往往通过举办大规模的宴会来显示自己的权威。在北美洲西北沿海的印第安人部落中,如果一个年轻人要想确立自己的社会地位,就要拿出潜心积攒多年的财产,找个理由大摆一次宴席,邀请部落里的人们都来参加,越奢华越好,吃的东西越多越好,除了吃,还要给客人派送好多礼物,总之给大家留下的印象越深刻,那么他的地位就越高贵。这种宴席叫“夸富宴”。有时候这种夸富宴甚至能够挑战部落头领的地位,如果原来部落头领不能及时搞一次至少是同一档次的宴席,便会名誉扫地,把头领的位置让给别人。一个部落头领一生中会多次遇到这种挑战。除了北美洲之外,太平洋乃至东南亚等地都有这种风俗。
国家出现以后,阶级反过来又决定了食物。不同等级的人吃什么往往有硬性规定。在中国西周时期,贵族食肉,平民食藿,“肉食”与“藿食”就成了两大不同阶级的身份符号。当时身份地位不同,吃饭的餐具都不一样。天子的规格是“九鼎八簋”,代表了最高级别,诸侯七鼎,大夫五鼎,士三鼎,都是青铜的,平民只能用鬲,陶器。各阶层必须各守其规,不得僭越。
从古往今来的餐饮时尚变迁中,我们可以看到贵族的没落和中产阶级的兴起。古代的上流社会总是在餐桌上竭力展示自己与其他等级的不同,而越来越富足的中产阶级则总是乐此不疲地想要抹杀这种差别。
当人类社会还不那么富足的时候,饭量大的人通常都享有很高威望,并且被传为美谈,能吃说明占有的食物丰富。柯尔克孜族的神话英雄玛纳斯就食量惊人,“木盆里的肉堆成了小山岗”,而他“只抓了三次”就吃光了,“肉汤像一个小湖水那么多”,而他却一气吃净喝光。古罗马皇帝克劳迪亚斯·亚尔比诺一餐能吃掉五百个无花果、一篮子桃,十个瓜、九公斤葡萄、一百只小鸟、四百只牡蛎。古罗马帝国晚期篡夺皇位的蛮族将领马克西米努斯每天能喝一坛酒,吃二三十公斤肉。在中世纪的骑士文学中,暴饮暴食被认为是勇武的象征。比如,丹麦英雄奥吉尔的食量相当于三个农民,一口气能吃掉四分之一头大牛。
既然越能吃说明你地位越高,那么从外形上看,越肥胖当然也就显得越高贵。我们国家唐朝以胖为美,毛里塔尼亚和汤加人一直到今天仍然如此。
当社会生产力水平进一步提高以后,贵族们往往喜欢用堆积如山的食物来显示自己的高贵。公元前8世纪亚述帝国的皇帝纳齐尔帕二世为了庆祝其宫殿落成,举行了一场持续十天之久的盛宴,邀请了近七万名客人,吃掉了一千头肥牛、一万四千只绵羊、一千只羔羊、几百头鹿、两万只鸽子、一万条鱼、一万只沙漠鼠及一万只鸡蛋。(https://www.daowen.com)
到了封建社会,鸡鸭牛羊猪鱼不再稀罕,普通的土地主也可以吃到脑满肠肥的时候,达官贵人又开始吃稀奇的东西,比如说欧洲贵族吃天鹅、海豹、海豚、孔雀的脑子、火烈鸟的舌头,中国人吃鱼翅、燕窝、猴脑、熊掌。好吃不好吃另说,一般人反正吃不到。
等到平民暴发户也能吃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贵族们又开始在菜肴精致上下功夫。厨师原来多为地位最低等的奴隶,现在则获得了艺术家一样的地位和声望。而烹调也变成一种艺术,厨师研究的已经不仅仅是食物的色香味了,甚至还要考虑到舞台风格、戏剧手法,如古罗马皇帝黑利阿迦巴鲁斯,给豌豆镶上金边、用玛瑙装饰扁豆、用琥珀包装蚕豆、用珍珠点缀鱼。他曾经用大量的蓝色酱汁仿造海洋,然后把鱼摆在里面,好像还在海里游一样。要不就是预先准备了无数的玫瑰花藏在宴会大厅的顶棚上,酒过三巡时他一声令下,玫瑰花瓣如瀑布般落下,把客人都埋在里面。
在中国,孔子也主张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在红楼梦》里,贾母在大观园请客吃饭(《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刘姥姥吃了一道茄子,说“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解释了一番:“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并香菌、新笋、麻菇、五香豆腐干子,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儿,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磁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了。”[1]如此精致复杂的料理使贵族与平民的餐桌再次拉开距离。
可是烹饪术很容易被模仿并广为流传。当资产阶级兴起的时候,宫廷贵族们的烹饪食谱很快也出现在了这些暴发户的餐桌上,连御膳房的大厨可能也会在高薪的诱惑下“跳槽”。日渐衰落的贵族们囊中羞涩,没有别的可炫耀了,又开始讲优雅,制定出各种烦琐的餐桌礼仪:
不管椅子多舒服,都得正襟危坐。除了面包以外,任何食物都不可以直接用手抓。刀叉按固定的顺序在人们面前摆成一排,只能由外而内地取用,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刀刃不可向外。切割食物不可出声。红酒配红肉,白酒配白肉,且只能用三只手指轻轻握住酒杯的腿,把酒倒在舌头上。舀汤的时候,汤匙要由里向外,喝的时候要以45°角送入口中,不能一边吹一边喝。鱼刺、骨头,不能直接吐出来,要用餐巾捂住嘴,轻轻吐在餐巾上放入盘内。
人们只有经过一定的训练才掌握这些餐桌礼仪。餐桌上的行为和礼节,成了一个人贵族气质的表现。人们考虑的重点不再是吃什么,或者怎样烹制,也不需要吃很多,重要的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吃。越是高级的宴会,礼节就越是精细烦琐。
对于一些人来说,吃常常不是单纯地填饱肚子,吃的每一口食物其实都附着权力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