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帝后宫廷秘迹
明代十六帝中，在北京登极者有13位，但登极时不满18周岁竟占8位——成化帝和弘治帝各17岁，崇祯帝16岁，天启帝15岁，正德帝和嘉靖帝各14岁，万历帝9岁，正统帝8岁。清代入关后十帝中，登极时不满8周岁者竟占5位——康熙帝7岁，顺治帝和同治帝各5岁，光绪帝3岁，宣统帝2岁。上述23位皇帝，未成年即位者竟达13位。这些少年儿童登上宝座，君御天下。而后纳后册妃，深居宫壶，其宫廷秘迹正史或不载，或语焉不详。兹略述帝后宫廷秘迹，以管窥宫闱龙鳞凤羽。
明太祖洪武帝朱元璋，起自和尚，登上大位。皇后马氏，早年随朱元璋起兵，常亲缉甲士衣鞋佐军。及贵，求古训，重内治。学士宋濂坐孙慎之罪论死，马后谏道：“民家为子弟延师，尚以礼全始终，况天子乎？且濂家居，必不知情。”[38]明太祖不听。后马后侍帝食，不食酒肉。太祖问其故，对道：“妾为宋先生作福事也。”帝恻然，投箸起，明日赦宋濂。遇岁旱，马皇后率宫人蔬食；岁凶灾，则设麦饭野羹。马皇后议立红板仓，积粮赐太学生之家，太学生家粮自此始。马皇后平素简衣节食，穿大练浣濯之衣，虽敝旧而不肯弃舍。将余帛颣（lèi）丝，缉成衣裳，赐与诸王妃、公主，使其知蚕桑艰难。太祖欲官后族之人，后谢曰：“爵禄私外家，非法。”力辞而止。年51岁病死，太祖不复立后。
明成祖永乐帝朱棣，以“靖难之役”，夺取帝位。起兵后，宁国公主之夫梅殷守淮安。朱棣以进香为名，遣使求殷假道而过。殷答：“进香，皇考有禁，不遵者为不孝。”殷割使者耳鼻纵之归，曰：“留汝口为殿下言君臣大义。”后朱棣取道扬州，取南京，即帝位。殷驸马尚拥兵淮上。朱棣迫公主血书投驸马，殷得书恸哭，回南京。永乐三年（1405年），梅殷上朝过笪（dàn）桥，被锦衣卫指挥赵曦等挤至桥下，溺死，以殷自投水报闻。公主闻殷死，谓果然帝杀殷，便牵成祖衣大哭，问驸马安在。朱棣将赵曦等斩首籍没以报公主知之[39]。朱棣得位后，其文治武功，史有定论，不须赘词。但永乐帝宫闱之酷烈，实骇人听闻。朝鲜李朝礼部郎中李琦、通政司参议彭璟，向朝鲜国王奏报永乐宫闱残暴言：
先是，贾人子吕氏入皇帝宫中，与本国吕氏以同姓欲结好，吕氏不从。贾吕蓄憾。及权妃卒，诬告吕氏点毒药于茶进之。帝怒，诛吕氏及宫人、宦官数百余人。后贾吕与宫人鱼氏私宦者，帝颇觉，然宠二人不发。二人自惧，缢死。帝怒事起贾吕，鞫（jū，审问犯人）贾吕侍婢，皆诬服，云“欲行弑逆”。凡连坐者二千八百人，皆亲临剐之。或有面诟帝曰：“自家阳衰，故私年少寺人，何咎之有！”后帝命画工图贾吕与小宦相抱之状，欲令后世见之。然思鱼氏不置，令藏于寿陵之侧。及仁宗即位，掘弃之。乱之初起，本国任氏、郑氏自经而死，黄氏、李氏被鞫处斩，黄氏援引他人甚多。李氏曰：“等死耳，何引他人为！我当独死。”终不诬一人而死。于是本国诸女皆被诛[40]。
永乐帝死后，其宫人殉葬之事，实惨不忍闻。先是，明帝死后，有宫人殉葬之例。明太祖朱元璋死，妃嫔十四人，俱身殉从葬。明廷妃嫔殉葬，最酷烈者为永乐皇帝。据朝鲜官书记载：
及帝之崩，宫人殉葬者三十余人。当死之日，皆饷之于庭。饷辍，俱引升堂，哭声震殿阁。堂上置木小床，使立其上，挂绳围于其上，以头纳其中，遂去其床，皆雉经而死。韩氏临死，顾谓金黑曰：“娘吾去，娘吾去！”语未竟，旁有宦者去床，乃与崔氏俱死。[41]
这是一幅惨绝人寰的生人殉葬的黑暗图画。然而，永乐帝之后的洪熙帝，仅在位一年，死后有四妃从殉。宣德帝在位十年，死后有十妃从葬。到明英宗临终，“遗诏罢宫妃殉葬”[42]。英宗死年38岁，遗诏革除妃嫔殉葬之弊。
明宣宗宣德帝朱瞻基，永乐十五年（1417年）纳胡氏为皇太孙妃。后宣宗即位，立胡氏为皇后。时孙贵妃有宠，后无子，又善病。宣德三年（1428年），命后上表辞位，便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而册孙贵妃为后。孙氏，幼有美色，以其与仁宗张皇后母同乡之故，得入宫受张后鞠养。宣宗成婚，胡氏为妃，而孙氏为嫔，宣宗即位，胡氏为后，孙氏则为贵妃。孙贵妃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43]英宗立，尊为皇太后。“土木之变”后，孙太后命郕（chéng）王监国。景帝即位，尊为上圣皇太后。时英宗在北漠，数寄御寒之衣裘。及还，幽南宫。石亨等谋划“夺门之变”，先密白孙太后，许之。英宗复辟，上太后徽号。后死，葬陵祔（fù）庙。而英宗之生母，是个历史不解之谜。
明英宗朱祁镇，先年号正统，复辟年号天顺。朱祁镇8岁登帝位，15岁立钱氏为皇后。英宗在“土木之变”中北狩，钱皇后“夜哀泣吁天，倦即卧地，损一股；以哭泣，复损一目”[44]。朱祁镇回京后，住居南宫，情绪烦躁，钱氏曲为慰解。但是，钱氏无子，周贵妃有子，立为皇太子。英宗大渐时，遗命“钱皇后千秋万岁后，与朕同葬”。子见深立后，尊其生母周贵妃为皇太后，由是两宫并尊。钱太后死后，周太后不愿其合葬，便演出一场宫廷斗争剧。帝命召大臣会议，正德戊辰科状元、大学士彭时曰：“朝廷所以服天下，在正纲常。若不尔，损圣德非小。”中官传贵妃旨曰：“子为皇帝，母当为太后，岂有无子而称太后者？宣德间有故事。”时曰：“今日事与宣德间不同。胡后上表让位，退居别室，故在正统初不加尊。今名分固在，安得为比？”中官曰：“如是何不草让表？”时曰：“先帝存日未尝行，今谁敢草？”中官太监以厉声相胁，时拱手向天曰：“两宫并尊为宜。”[45]及钱太后死，以合葬裕陵事，又起风波。礼部尚书姚夔集廷臣99人议，皆请如彭时行合葬、主祔庙之言。姚夔三上疏，并率群臣伏文华门哭谏。帝命群臣退，众叩头，称不得旨不退。由是，“自巳至申，乃得允。众呼万岁出”。[46]
明宪宗成化帝朱见深，喜欢观画。宫中仁智殿，常有画家应召至此作画。一日，成化帝召山水画家吴伟至殿内作画。吴伟喝得酩酊大醉，蓬首垢面，靸着破鞋，跄踉而至。成化帝见吴伟容状大笑，命其作《松泉图》。吴伟跪翻墨汁，信手涂抹，立笔而就，神韵惊异。他出入宫廷，卑视权贵，后被放归里，称为画状元。成化帝不仅爱画，而且专宠万氏。成化帝即位后，立吴氏为皇后，但万氏得到专宠。万贵妃，4岁选入掖庭，为英宗孙太后宫女。及长，侍朱见深于东宫。成化帝年十六即皇位，万氏已年三十五岁。万妃貌美，丰腴，机警，善于迎合帝意，遂谗废吴皇后。皇后吴氏曾抓住万氏早先与见深越礼之举，摘其过，杖责之。成化帝请命皇太后，废吴后别宫。吴后之父吴俊，先授都督同知，由是下狱戍边。成化帝另册王氏为后，万氏愈受专宠，六宫稀得进御。成化帝每游幸，万氏戎服前驱。成化帝登极第二年，万妃生皇子，帝大喜，遂封万氏为贵妃。但皇子未满周岁死，万贵妃后不再有孕。万贵妃宠冠后宫，日益骄横。她为保住尊位与专宠，使“掖庭御幸有身，饮药伤坠者无数”[47]。纪氏即是万贵妃图谋以药坠胎者之一。
纪氏为孝宗朱祐樘之生母，粤西贺县人，土官女，成化中出兵西南，俘入掖庭。纪氏有容色，通文字，授女史，守内藏。成化帝偶行内藏，应对称旨，喜悦，幸之，遂有身孕。万贵妃知纪氏怀孕后，令宫婢将其胎钩治之。宫婢佯报为“病痞”。纪氏被谪居安乐堂。后纪氏生一男孩（后之明孝宗），万贵妃让守门太监张敏将婴孩溺死。张敏惊曰：“帝未有子，奈何弃之！”便用粉饵蜂蜜哺育，并藏之别室，万贵妃伺寻无所得。时吴后废居西宫，密知其事，亲往哺养。孩长至五六岁，未敢剪胎发，致发长披地。一日，成化帝召张敏梳发，照镜叹曰：“老将至而无子。”敏伏地奏道：“死罪，万岁已有子也。”帝愕然，问所以。太监张敏奏曰：“奴言即死，万岁当为皇子主！”于是太监怀恩顿首曰：“敏言是。皇子潜养西内，今已六岁矣，匿不敢闻。”成化帝大喜，即日幸西内，遣使往迎皇子。使至，纪妃抱着皇子泣曰：“儿去，吾不得生。儿见皇袍有须者，即儿父也。”朱祐樘衣小绯袍，乘小舆，至阶下，发披地，走投成化帝怀中。帝抱之膝上，抚摸审视，悲喜泣下曰：“我子也，类我。”成化帝立皇子祐樘为太子，颁诏天下，封纪氏为妃，并移居永寿宫。万贵妃日夜怨泣，骂道：“群小骗我！”不久，纪妃暴死，或由贵妃害死。张敏惧，亦吞金死。皇太子由周太后养于仁寿宫。一日，万贵妃召太子吃饭，周太后教太子曰：“孙儿去，无食也。”皇太子至，贵妃赐食，曰：“已饱。”进羹，曰：“疑有毒。”[48]万贵妃计不得逞，因恚成疾，后病死，帝辍朝七日，葬天寿山。
明武宗正德帝朱厚照，15虚岁即位，在位16年，31岁崩于豹房，做出许多荒唐事。正德帝喜武，督内操，自领中军，余四镇兵以太监统领并赐国姓为义子。“晨夕操练，呼噪火炮之声达于九门，浴铁文组照耀宫苑。”[49]诸军皆穿黄罛（gū）甲，朝野倾慕，虽金绯盛服，亦必外加此衣。市井细民，皆仿效之。设内禁旅，选监局诸司太监精健者三千人，由魏彬总三千营[50]。正德厌大内生活，以豹房为家。宦官刘瑾等八人，号称“八虎”，日进鹰犬、歌舞、角抵之戏，导其彻夜游宴[51]。宫中每岁张灯为乐，宁王宸濠献灯穷极奇巧，由是引火，延烧乾清宫，乾清以内宫殿，皆化为灰烬。当火盛之时，正德帝正往“豹房”途中，回视宫中烈焰冲天，笑曰：“是好一棚大烟火也！”为重建乾清宫，“加天下赋一百万”[52]。乾清宫灾后，正德帝始微行，往宣府，至大同。先是，正德帝往南海子纵猎，文武大臣扈从者不许入；及黄昏，始传旨诸大臣在承天门迎候。至夜半，车驾始入，御奉天殿，群臣行庆贺礼。故史载：“猎于南海子，夜中还，御奉天殿受朝贺。”[53]正德帝微行夜游，“见高屋大房即驰入，或索饮，或搜其妇女”。军士则析民房以供柴薪，使市乡萧然，白昼闭户。正德帝往宣府、大同，“凡车驾所至，近侍先掠良家女以充幸御，至数十车，在道日有死者”[54]。正德帝所经之途，处女、寡妇之家，争相择配，至有女家掠鳏（guān）男配偶者，一夕尽配。也有妇女分寄尼寺以躲避者。正德帝姓朱，六畜中之猪与帝姓谐音，犯“圣讳”，故所至禁民间畜猪，数百里内，杀猪殆尽。正德帝出行，娶“刘娘娘”，其事：
朱厚照在太原，大索女乐，内有刘良之女，为乐工杨腾之妻，赐之饮，试其技，遂大悦，还京时载之以归。至是随侍行在，宠冠诸女，起居饮食，必相与偕。人称之为“刘娘娘”。正德帝出征时，携“刘娘娘”居通州。相约帝先行，然后迎美人相从。美人摘下发簪作迎者信物，但正德帝过卢沟桥时驰马失簪。及至临清，遣内官迎美人，美人曰：“非信物，不敢行。”后正德帝乃独乘舟，昼夜疾行，至张家湾亲迎之，并同行而南。南行时遇湖广参议林文缵，“入其舟，夺一妾行”。
对于正德帝骚扰之举，巡按御史刘士元察按御前太监，但遭到非刑：“命裸缚士元，面讯之。时野次无杖，取生柳杖四十，几死，囚系于军。”[55]正德帝之廷杖、昏政史例如下：
二年，杖给事中艾洪、吕翀（chōng）等21人于阙下；又杖御史王良臣于午门。
三年，以得匿名书于御道，跪群臣奉天门外，下300余人于锦衣卫狱。
四年，夺大学士刘健等675人诰敕。
十一年，录自宫男子3400余人充海户。
十四年，以谏巡幸，跪修撰舒芬等107人于午门五日，并皆杖之；又杖黄巩等39人于阙下，先后死者11人。
然而，“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正德帝纵娱无度，舟覆溺水，获救患疾，崩于豹房，年仅31岁。
明世宗嘉靖帝朱厚熜（cōng），为宪宗之孙、兴献王祐杬之子。正德帝死后无嗣，迎厚熜于安陆兴王邸继承大统。嘉靖帝以生父兴献帝之称考立庙之礼仪，朝廷发生“大礼仪”之争。致使廷臣伏阙跪争，杖员外郎马理等于廷，死者16人[56]。下编修邹守益等百余人锦衣卫狱。嘉靖帝外廷有“大礼仪”之争，内廷则有皇后之废。嘉靖帝第一后陈氏，一日帝后同座，张、方二妃进茶，帝循视其纤手。陈后恚，投杯而起。嘉靖帝大怒，陈后惊悸，堕胎而死。陈皇后死，张顺妃为后，但又遭废居别宫之苦。张皇后废，方妃立为皇后。方皇后救嘉靖帝一命。此事的过程是：嘉靖帝性情暴躁，经常笞楚宫女。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十月二十一日凌晨，帝宿乾清宫。宫女杨金英等伺帝熟睡，以帛缢其脖，因心情紧张，误作死结。但同伙张金莲知事不就，急走告方皇后。方后驰至，解绳，气已绝。御医许绅“急调峻药下之，辰时下药，未时忽作声，去紫血数升，遂能言，又数剂而愈”[57]。方后命内监捕宫人惩治，磔死杨金英等十余人。曹端妃受宠幸，方后亦借帝病不能言之机，传帝命而磔之[58]。后嘉靖帝知端妃冤死。此事发生在壬寅年，史称“壬寅宫变”。壬寅宫变后，嘉靖帝更加笃信道教，祈求长生。他怠于朝政，重用方士，建庙修斋，炼服丹药。为炼仙丹，选取处女经血，于是在京城内外，广征民女。仅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十二月十九日、三十一年（1552年）十二月初一日和三十四年（1555年）九月初六日，三次即征选民间8至16岁少女760人入宫，为其供经制丹[59]。然而，嘉靖帝并未服丹长寿，反而体亏多病。他带病祈祷，遭雨激，病愈厉，崩于乾清宫，年六十。
明神宗万历帝朱翊钧，是嘉靖帝之孙，其父穆宗隆庆帝仅在位6年，36岁而死，故朱翊钧9周岁即皇位。万历初年，朱翊钧冲龄，张居正为相，内政军事，均有建树。但是，张居正死后，万历帝亲政，沉湎酒色，朝政日非。万历帝二十几年不御政，贪杯不止。大学士张居正进讲《酒诰篇》，劝其戒酒益身、重于社稷。他自然不听，居正死后愈加酗酒，尝酒后杀人。御史冯从吾疏言：(https://www.daowen.com)
陛下郊庙不亲，朝讲不御，章奏留中不发。……近颁敕谕，谓圣体违和，欲借此自掩，不知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陛下每夕必饮，每饮必醉，每醉必怒。左右一言稍违，辄毙杖下，外庭无不知者。天下后世，岂可欺乎！[60]
万历帝览疏大怒，欲廷杖之。时值仁圣太后寿辰，从吾得免杖，寻告归。万历帝嗜酒不改，宠贵妃郑氏。其皇后王氏，性端谨，心宽宏，郑贵妃专宠，不计较，得正位中宫达42年之久。万历帝之王恭妃与郑贵妃，引出许多宫廷故事。王恭妃，初为慈宁宫宫人，朱翊钧过慈宁宫，私幸之，有身孕。宫例，宫中承宠，必有赏赍，并记帝幸时日，但万历帝讳其事。王氏侍慈圣太后宴，语及此事。后生一男，即皇长子光宗朱常洛，因封为恭妃。后郑妃生皇三子，因封为贵妃。郑贵妃受专宠，王恭妃被打入冷宫。王恭妃病重，“光宗请旨得往省，宫门犹闭，抉钥而入。妃目眚，手光宗衣而泣曰：‘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恨。’遂薨”[61]。王恭妃虽死，围绕万历帝皇位承嗣，发生了著名的“三案”——梃击案、红丸案和移宫案。郑贵妃子福王朱常洵，子以母贵，婚用银30万两，营造洛阳王府银28万两，诏赐庄田400万亩。郑贵妃谋立常洵为太子未成，而妒恨太子常洛。一日，张差持木棍打伤守门太监，闯入太子住居之慈庆宫。张差下狱，词连郑贵妃宫内侍庞保等，朝议汹汹。郑贵妃闻狱词后对帝泣，帝曰：“须自求太子。”郑贵妃向太子下拜，号诉；太子亦拜。万历帝在太后慈宁宫几筵前召见群臣，令太子降谕禁株连，是案不了了之。这就是梃击案。万历帝死后，太子朱常洛即位，是为光宗泰昌帝。但泰昌帝福分不够，登极不久即病，李可灼进仙药红丸，帝吞红丸后死去。朝议疑此事与郑贵妃有关。这就是红丸案。泰昌帝死，天启帝立。有言郑贵妃与康妃李选侍（尝抚视过天启帝）同居乾清宫，谋垂帘听政者，廷臣力请李选侍移居于仁寿殿。这就是移宫案。天启帝即位后，降敕李选侍之罪状。
明熹宗天启帝朱由校，为光宗长子[62]15岁登皇位，在位7年，死年23虚岁。天启帝生母王选侍，因受光宗康妃李选侍“凌殴”致崩。朱由校丧母后，由李选侍抚视。李选侍不许王选侍宫女同朱由校面语，恐传言生非，有者即捕去处治之。李选侍虐待朱由校，致天启帝登位后回忆道：“选侍侮慢凌虐，朕昼夜涕泣。”[63]天启帝少年登大位，乳母客氏、宦官魏忠贤常在左右。客、魏逼死光宗李庄太妃，又矫旨赐赵选侍自尽。天启帝皇后张氏，尝历数客、魏过失，因遭客、魏忿恨。正宫之位，曾岌岌可危。但是，天启三年（1623年），“后有娠，客、魏尽逐宫人异己者，而以其私人承奉，竟损元子”[64]。由是，天启帝无后，客、魏不仅逼害光宗李、赵二妃，而且幽禁天启帝张、李二妃：
裕妃张氏，熹宗妃也。性直烈，客、魏恚其异己，幽于别宫，绝其饮食。天雨，妃匍匐饮檐溜而死。又慧妃范氏者，生悼怀太子不育，复失宠。李成妃侍宠，密为慧妃乞怜。客、魏知之怒，亦幽成妃于别宫。妃预藏食物檐瓦间，闭宫中半月不死，斥为宫人[65]。
客、魏内自宫廷，外至阁部、督抚，遍置死党。时“五虎”、“十狗”、“四十孙”之号，刃锯忠良，残害东林。而天启帝喜弄绳墨，魏忠贤得乘其隙：
帝性机巧，好亲斧锯髹（xiū）漆之事，积岁不倦。每引绳削墨时，忠贤辈辄奏事。帝厌之，谬曰：“朕已悉矣。汝辈好为之。”忠贤以是恣威福惟己意。[66]
天启帝喜制作之事，《天启宫词》亦载：“盘宇珠翠未休工，何处封章渎圣听。六局印官承应惯，略宣数语付批红。”注云：“上好手造漆器、砚床、梳匣之属，皆饰以五彩，工巧妙丽，出人意表。当斫削得意时，或有急切章疏，奏请定夺，命识字女官朗读官职、姓名、朱语。语甫毕，玉音辄谕王体乾辈曰：我都知道了，你们用心行去。”[67]天启帝尝登树在鸟巢中掏鸟雏，而从树上摔下，致“裂裳破面”。他又好斗鸡：
宫人相约斗鸡来，笼幔青红对面开。
四百啄残高唱歇，当场双系彩球回。
天启帝还喜捉迷藏：
石梁深处夜迷藏，雾露溟濛护月光。
捉得御衣旋放手，名花飞出袖中香。
天启帝似不好女色，这在帝王中是罕见之例。有宫词为证：
六宫深锁万娇娆，多半韶华怨里消。
灯影狮龙娱永夜，君王何暇伴纤腰。
注云：“上不好女色，夜宴既毕，遽陈种种杂戏，宵分始就枕。夹纱灯亦其一也，中所缀有狮蛮滚球、双龙赛珠等像。”[68]天启帝无子，死后由皇五弟朱由检即位，是为崇祯帝。崇祯帝母早薨，及登位后，请画师肖其母像而祀之。崇祯帝在位17年，即在万岁山（煤山）自缢（前已述），明亡，清兴。
清入关后，鉴明宫弊端，大加厘正。康熙帝听原明太监言，明宫中宫女9000人，太监10万人，饭食不能遍给，致日有饿死者。清顺治初，宫制未备；康熙以后，典制大备。清宫后妃，必以满洲、蒙古，顺治帝以汉女为妃，乾隆帝以回女为妃，均为罕见之例。清行选秀女制，“每三岁选八旗秀女，户部主之；每岁选内务府属旗秀女，内务府主之。秀女入宫，妃、嫔、贵人惟上命。选宫女子，贵人以上，得选世家女；贵人以下，但选拜堂阿以下女”[69]。拜堂阿，为满语baitangga之译音，意为内廷、衙署、八旗中无品级的听差办事之人。上述规定，清廷宫女的选定，比明廷有严格的范围。其选秀女之具体做法是，凡年届13至17岁之八旗女子，均须向户部、内务府具呈备案。届选期，京城及各地应当挑选女子，聚集于紫禁城神武门内，按年龄排班，依序由太监引入顺贞门，至坤宁宫前门外候选。未被选中者，可由本家自行聘嫁。选秀女时，有的女子害怕、哭泣，管事太监以鞭笞相恫吓。有的女子公然道：“去室家，辞父母，以入宫禁。果当选，即终身幽闭，不复见双亲。生死离别，争此晷（guǐ）刻。人孰无情，安得不涕泣？吾死且不畏，况鞭笞耶！”堪称大胆之言。但自顺治以下，选秀女之制未变。
清世祖顺治帝福临，皇后博尔济吉特氏，蒙古科尔沁部人，是孝庄文皇后之侄女。由摄政睿亲王多尔衮指配为婚、册后。皇后虽丽而慧，但顺治帝并不喜欢。谕称：“自册立伊始，即与朕意志不协，宫阃参商。”立意废后，群臣泣谏，不听，终废。顺治帝废后之后，又立博尔济吉特氏，仍为蒙古科尔沁部人，又不称意。顺治帝唯宠董鄂氏。董鄂氏，据传先为其第十一弟襄亲王博穆博果尔王妃。顺治十三年（1656年）七月初三日，博穆博果尔自缢死，其妃董鄂氏归顺治帝，妃年十八，时顺治年十九。董鄂妃颇得皇太后及皇帝喜欢，宠冠后宫。顺治帝御制文曰：
后婗静循礼，事皇太后，奉养甚至，左右趋走，皇太后安之。事朕，晨夕候兴居，视饮食服御，曲体罔不悉。朕返跸晏，必迎问寒暑，意少，则曰：“陛下归晚，体得毋倦邪？”趣具餐，躬进之；命共餐，则辞。朕值庆典，举数觞，必诫侍者，室无过燠，中夜置置起视。朕省封事，夜分，未尝不侍侧。诸曹循例章报，朕辄置之，后曰：“此虽奉行成法，安知无当更张，或有他故？奈何忽之！”令同阅，起谢：“不敢干政。”[70]
但是，顺治十七年（1660）八月，皇贵妃董鄂氏死，年二十二。福临辍朝五日，亲制《行状》数千言，哀悼不已。数月之后，郁郁不乐，溘然而去。相传顺治帝并没有死，而是追念董鄂爱妃，披缁云游，到五台山为僧。此说虽不可信，却说明顺治帝对董鄂妃是多么钟情！
清圣祖康熙帝玄烨，同乃父相反，对皇后情深意笃。康熙帝生母佟佳氏，福分不够，在康熙10岁时死去，未能尽享皇太后之荣华。康熙帝幼受太皇太后抚视，及继位册后，对皇后颇深情。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皇后佟佳氏死，康熙帝异常悲哀。据耶稣会士、法兰西人张诚目睹所载：“这位皇帝对于新近崩逝的皇后悲悼逾常。他走近她的梓宫悲泣了一两次，并且陪灵达好几个钟头。”[71]后来梓宫暂厝（cuò）城外，在一段时间里，康熙帝每日下朝之后，都骑马去皇后梓宫灵前哀奠，可见其情笃之深。
清代其余帝后宫廷秘迹，因本书篇幅所限，略而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