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语的传播特征
在整个人类传播史中,口语传播是最原始的传播方式。《传播革命》作者弗里德里克·威廉斯绘制过一个“传播史表盘”,他以表盘刻度上的24小时,代表西方晚期智人克罗马努人到现在的360个世纪,也就是3.6万年,因此表盘上的一天等于360世纪。在这个表盘上,口头传播出现在这一天的开始,手写阶段出现在大约20时的地方,直到22时38分,才进入印刷阶段,而电子传播阶段则开始于一天即将结束时的23时57分。
令人惊叹的是,在其他的传播手段相继诞生之后,口语传播并没有消亡,而是始终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若是将印刷术、电子传播技术从人类社会中抽离,将会给人们生活带来诸多的不便,但是并不至于影响人的功能的完整性。但是,倘若一个人丧失了口语传播功能,他就不能算作一个健全的人。口语传播之所以能够如此历久弥新,经过千年万年仍然无法替代,正是因为这种传播方式具备难以超越的传播优势。
(一)即时交流
口语传播的第一种优势在于,传播者与接收者处于相同的时空,反馈非常及时。在传播学者拉斯韦尔曾经提出的理论中,传播是传者通过某种媒介将一定内容传递给受者并产生某种效果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信息接收者对传播者的反馈决定了传播效果。在口语传播过程中,传者发出的信息几乎在同时就能传递到受者那里,并能马上得到反馈,因此,口语的传播效果极其明显。而且,由于信息的交流是双向的、互动的,口语的交流过程中好像不存在传者和受者之分,它是一种真正的即时“交流”。
基于口语传播的这种优势,传播学者李彬在《全球新闻传播史》中说,“处在口语传播阶段的人,他们的传播机能相对来说更为健全,而处在其他传播阶段的人则由于有所凭借而使某种机能日趋退化,正如有空调暖气的人远不如自然环境中的人强健一样”。[9]实际上,口语传播是每个社会个体在现实生活中交流能力的基础,一个人口语交流能力的强弱,对其传播能力将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二)媒介即人
口语传播的第二种优势在于,媒介即人自身,它基于人自身的发音能力,以及将声音传递出去的能量。
口语是一种极其便捷的传播方式,其信号源于人自身的发音器官,对于信息的编码只是在人脑内部进行,不需要外化为其他符号,因此人们说话时往往可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它借助无所不在的空气即可传播,不需要借助于其他人为制造的物质平台。正因为它如此方便,直到现在,这种基于人自身的能量和能力的口语传播仍是人类使用最为普遍的传播方式。
(三)语言智慧
口语传播的第三种优势在于其传播符号。口头语言这种符号体系使人类能够通过声音元素的变化与组合来实现复杂的信息传递与交流,其间处处渗透着人类对口语要素进行编码的智慧。这种智慧,正是人类传播得以不断发展的智力支撑。“口语最初仅仅是一种将声音与周围事物或环境联系起来的符号,在人类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社会实践中,逐渐提高了它的抽象能力,成了一种能够表达复杂含义的音声符号系统。”[10]
经过几万年的不断锤炼推敲,口语传播已经形成非常严密的编码系统,无论是在符号体系还是艺术表达上都已达到极高的境界。世界各地都散播着口头传播的优秀文化结晶,在有着悠久历史的文明古国尤其光耀璀璨。
在具有口头传播传统的古希腊,口头传播文化是其文化遗产中引人注目的一部分,其中最著名的是《荷马史诗》。这部再现了古代希腊社会图景的鸿篇巨制,辞章华丽,妙语迭出,精彩、生动的用词和比喻处处可见。它最初只是基于古代传说的口头文学,靠着乐师的口口相传才流传下来。其实除了《荷马史诗》,古希腊还有很多能体现其口语传统的作品。
晚星带回了
曙光散布出去的一切
带回了绵羊,带回了山羊
带回了牧童回到母亲身边。(https://www.daowen.com)
这是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的诗歌作品之一——《暮色》。在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的诗歌被看作是古希腊口头传统的集中体现。萨福的诗用当地口语创作,通过一边弹琴一边吟唱的方式流传,西方诗歌史把这种独特的诗体称之为“萨福体”。
古典学研究者瓦纳尔·耶格尔说,萨福穷尽了个人感情的各个角落。在“萨福体”的格律中,每一节分为四行,每一行中长短音节在相对固定中略有变化,前三行有点像荷马时代的六韵步诗体,第四行则音节简短,显得干脆明快。相传,萨福同时代的雅典统治者梭伦也是一位诗人,当他偶然听到萨福的诗篇时说“如果我学会了她的音律,可以死而无憾了”,可见口头传播的优势被发挥到极致时所能释放出的无与伦比的艺术魅力。
作为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且持续至今的人类文明,中国也有大量的口头传播作品。除了家喻户晓的诗歌作品集《诗经》、脍炙人口的民间传说“梁祝”之外,在中国的西藏、四川、内蒙古、青海等地区广为传唱的《格萨尔王传》也是口语传播的代表作品,这部多民族共同传唱的史诗被称为“世界上唯一的活史诗”。
美丽的姑娘在岭国,
她往前一步能值百匹骏马,
她后退一步价值百头肥羊;
冬天她比太阳暖,
夏天她比月亮凉;
遍身芳香赛花朵。
蜜蜂成群绕身旁;
人间美女虽无数,
只有她才配大王;
格萨尔大王去北方,
如今她正守空房。
这是这部史诗“霍岭大战”部分对格萨尔王王妃珠牡的描述,语言通俗明了、优美流畅,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格萨尔王》之所以被称为“活史诗”,其“活”就“活”在口头传播的魅力上。由于它的创作方式是口头创作,内容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又由于它的传播方式是口口相传,选择的各种传播要素在传播过程中易于触发人的情感,使这种带着情感的记忆能够更长久地留存。
口语的传播过程要求其内容和形式便于传唱、易于记忆,这促使口头语言的内部结构不断优化。对此,加拿大传播学派的开创者哈罗德·伊尼斯在《帝国与传播》中说:“口语传播的力量,隐含着一种适合它自身需要结构的创造力。吟游诗人创造了一种六音步诗行的史诗。这种史诗韵律严密而且富有弹性,适合口语的灵活变异。”[11]由于有助于传播内容的传递和记忆,韵律成为口语传播重要的结构方式,并逐渐成为一种语言艺术形式。随着时间的发展,特别是在文字产生以后,韵律作为一种语言艺术形式被不断丰富完善并传承至今。
正是因为口语具备的种种传播优势,基于口语的人际传播才成为人类传播的基础,而且迄今为止依然是使用最为广泛、效果最为明显的传播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