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口语的局限
当然，口语传播并非万能，也并不完美。如果口语的发明就能满足人类对交流的一切需求，那么其后的诸种媒介和传播方式就再无出现的必要了。口语虽然方便且反馈及时，却也受到多种条件的限制，使得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几乎处于一种处处被掣肘的状态之中。
（一）空间的限制
口语传播受到的第一重限制在于空间范围的限制。在能够将人的传播能力延伸开来的媒介诞生之前，口语传播只能在同一空间进行而无法超越。由于口语信号的发送和传递完全基于人自身的能量和能力，而人的发声能力是有限的，因此口语所能到达的空间范围只能局限于一个很小的范围。
口语受到的空间范围的限制极大程度地影响了当时人类的社会生活。柏拉图在他那个时代断言，一个城市的大小应以站在市中心广场高喊一声可以到达的范围为宜。在声音到达的范围以外，要依靠口语的方式来完成信息的交流是无法实现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在空间的束缚和阻隔面前，口语传播几乎无能为力，正如《古诗十九首》中所描述的情景。
（二）时间的限制
口语受到的另一重限制在于时间范围的限制。口语传播是稍纵即逝的，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来无影，去无踪”，和时间一样不可逆转。在缺乏外在媒介的阶段，口语传播只能在同一时间进行，无法延续，也无法保存。
口语稍纵即逝的特性，使其具有随意性、不稳定性，直接后果就是可信度与约束力的缺乏。口语对实际行动产生的效果大小，更多取决于传播主体的主观因素。“在口语社会里，道德信条即关于个人举止和公共言行正误的文化传统唯有仰赖口语的某些特征才能够保存下来，才能够正常运行。”[12]
司马迁在《史记·季布栾布列传》中写道：“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诺。”季布是西汉著名的官吏，以为人仗义、诚实守信而著称。季布的一句口头承诺必然会兑现，其价值之高，是百两黄金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季布诺”的可信度如此之高的原因在于其讲究诚信。在中国的成语中，既有“信口雌黄”“信口开河”，也有“言而有信”“一言九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些与口语传播的可信度相关的成语，都是在客观约束缺乏的情况下，口语传播对实际行动作用的表现。
（三）语种的限制
如果说时间和空间是口语受到的自然维度的限制，那么口语在实际传播过程中还受到各种社会维度的限制，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语言种类的限制。
远古时期，由于交通不便，世界各地的人们无法实现自由流动，一个地方的语言不可能在全世界范围内普及，因此只能在本地或是邻近地区“各自为营”，于是就形成了各种语言的差异。直到目前，全世界还有不下三千种语言和重要的方言土语。根据语言间的亲属关系，世界上的语言可分为若干个语系，主要有汉藏语系、印欧语系、乌拉尔语系、阿尔泰语系、阿非罗-亚细亚语系、伊比利亚-高加索语系、达罗毗荼语系、马来-波利尼西亚语系、非洲语系、美洲语系等。语系之下又按亲属关系的远近分为若干个语族，语族之下是语支，语支之下是语种。
即使是同一语种内部，也会因区域的阻隔而划分出不同的方言区。方言在世界各地都是普遍存在的。剑桥大学历史学教授彼得·伯克在《语言的文化史》中谈到这一问题时说：“人们在很早以前就认识到了说同一语言的方式在不同的地区并不一样。‘方言’（dialect）一词源于希腊语。它的典型是古希腊的方言，包括爱奥尼亚方言、多立斯方言、阿提卡方言以及说话时的其他变化。”[13]
在国土面积辽阔的中国，现代汉语方言可分为七大方言区：北方方言（官方方言）、吴方言、湘方言、赣方言、客家方言、闽方言和粤方言。在日本这样国土面积相对狭小的国家，也有关东腔、关西腔之分。在英国，英格兰中部以伯明翰为中心的地区的英语鼻音很重，被称为Brummie；英格兰西北部的利物浦地区的口音粗糙生硬，被称为Scouse；英格兰东北部纽卡斯尔地区的口音语调起伏很富音乐感，被称为Geordie；苏格兰人的英语中多个元音有变异，发“r”音时不太卷舌，被称为Jock。这些都可以称作方言。彼得·伯克在谈到地方口音时说，“也许可以断言，因口音的不同而实行的社会歧视至少可以追溯到16世纪末以前。‘地方口音’一词就是从那时开始使用的”。[14]
人类其实很早就认识到了语言种类的限制对社会生产和生活带来的影响。《圣经·旧约》里有这样一个故事。人类的祖先最初讲的是同一种语言，他们在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发现了一块肥沃的土地，于是在那里定居，修建了城池。后来，他们的生活蒸蒸日上，决定用砖和泥修建一座可以通到天上去的高塔，叫作巴别塔。直到有一天，高高的塔顶已冲入云霄，被上帝耶和华知道了。上帝到凡间一看，又惊又怒，认为这是人类虚荣心的象征。上帝心想，人们能建起这样的巨塔，日后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情呢？于是，上帝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让人世间的语言发生混乱，人们互相言语不通，于是塔就再也没有建起来。
“巴别塔”的故事有着多个层面的深刻寓意，从传播的层面来看，一方面，这个故事试图从宗教层面对不同语言的产生作出解释；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人类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语言的差异给生产生活带来的巨大影响。当人们语言相同，沟通顺畅，就能够很快建立起通天之塔，相反，一旦人们因语言的差异而产生交流的障碍，分歧就会产生，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就受到影响。[15]
在古代，由于交通工具不发达，世界各地之间往来并不密切，语系、语族、语支、语种的差异并不是当时口语交流的主要矛盾。而同一语种内部的方言差异造成的交流不便，成为各国，尤其是中国这样幅员辽阔的国家亟须解决的问题。为了弥合这一裂口，确立统一的官方语言成为大势所趋。
在中国，“雅言”是最早的古代通用语，相当于现在的普通话。孔颖达在《正文》中说：“雅言，正言也。”我国最早的“雅言”以周朝地方语言为基础，周朝的国都丰镐（今西安西北）地区的语言为当时全国的雅言。《论语·述而第七》中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孔子当时在鲁国讲学，他的三千弟子来自四面八方，孔子就是用雅言来讲学的。(https://www.daowen.com)
《尔雅》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解释词义的书，是中国古代的词典。《尔雅》也是儒家的经典之一，列入十三经之中。其中“尔”是近正的意思；“雅”是“雅言”，是某一时代官方规定的规范语言。“尔雅”就是使语言接近于官方规定的语言。可见在当时，一种能克服方言障碍的统一语言已经成为沟通交流的必要。研究口语文化的埃里克·哈弗洛克说，“讲演尤其是诗歌是口语社会里管理生活的钥匙”。
官方语言可以看作是古代人们对口语传播的空间局限的一种人为弥合，当然，并不是每个国家、地区都拥有这种弥合语言差异的能力，它必须建立在交通设施进步的基础上。若是没有强大的交通体系的支撑，即使制定了官方语言，也会因无法普及而难以发挥实效。在当时，只有拥有强大中央集权的国家才具备建立较为庞大的全国性交通系统的能力，进而拥有普及官方语言的物质条件。
回头去看，我们发现，无论是时空的限制，还是语种的差异，口语所受到的限制正隐藏于其优势的背后。中国古代哲学经典《周易》中说，“一阴一阳之谓道”。马克思也说，“任何一个东西其实都包含着它的反面”。正是由于优势与局限的相反相成，才构成了口语传播的魅力与人类传播的潜力。实际上，也正是为了弥补口语传播的诸多不足，突破口语受到的诸多限制，人类才发明了其后的种种传播媒介。
在人类学会说话以后，这种不同于其他地球物种的智能生物，运用已经变化为手的灵巧前肢，制造出各种这个星球上本不存在的工具和器物，从而在不同区域创造出各具特色的文明形态。与此同时，人类也正在运用各自的智慧、利用当地的物质条件来突破口语传播所受到的种种限制，从而创造出各种传播方式与媒介形态。人类文明的诞生、汇聚，必然包含着传播延展、媒介演进的过程。由于传播、媒介在人类文明中的重要性，传播、媒介的演化必然也影响了相应文明的形成过程与凝结方式。因此，在这个意义上，媒介不仅是人类文明的载体，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人类文明的性质。
[1] 凯利.科技想要什么［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1：27.
[2] 林文刚.媒介环境学：思想沿革与多维视野［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259.
[3] 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从史前史到21世纪（上）［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6-7.
[4] 施拉姆.人类传播史［M］.台北：台湾远流出版公司，1994：70.
[5] 莱文森.软利器：信息革命的自然历史与未来［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2.
[6] 凯利.科技想要什么［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1：11.
[7] 伽达默尔.哲学解释学［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4：14.
[8] 萨丕尔.语言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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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郭庆光.传播学教程［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24.
[11] 伊尼斯.帝国与传播［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58-59.
[12] 林文刚.媒介环境学：思想沿革与多维视野［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260.
[13] 伯克.语言的文化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50.
[14] 伯克.语言的文化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57-58.
[15] 林文刚.媒介环境学：思想沿革与多维视野［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