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画的媒介形态
作为原始人类最初的一种“文献”,岩画记录了史前人类的生产方式、民族迁徙、宗教信仰等内容,是人类历史上重要的文化遗产。“这种艺术的图像是一种普遍的人类遗产。全世界数百个著名的巨大的岩画点,装饰着数千个形象,它们包含着数千年的艺术创造。从最初的狩猎-采集者开始,岩画描绘出日常生活、信仰和不同发展阶段人类的重大社会现象。它们也透露出流行的观念和交流的动机。通过这种艺术,我们可以看出人类特性的本质:诸如知识、文化、艺术、想象和宗教,等等。”[21]
岩画研究者李祥石曾这样说:“岩画是一个开放的文化系统,穿越层层的历史迷雾,可以看到朴素的哲学、宗教、艺术思想:生与死、灵与肉、人与神、天与地、情与理、爱与恨、文与画,大千世界一览无余。”[22]人类祖先以石器作为工具,用粗犷、古朴、自然的方法——石刻,来描绘、记录他们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使得岩画成为文字出现之前的重要史前媒介。无论从载体的时空性质,还是从传播符号的特征而言,岩画都已经成为一种成熟而复杂的媒介系统。
(一)时空特性
人类是一种不满足于在既定时空中活动的文化生物。在族群不断扩张的过程中,人类需要打破原有空间的局限,将已有的知识传递到另外的地方,也需要打破时间的局限,把这一代人的知识传承到下一代去。在人类不断寻找自身以外的信息附着物,以突破时间和空间束缚的过程中,岩画作为远古人类的一种信息遗存,记录了丰富生动的史前文化史,反映了人类在史前期创造的灿烂“文明”。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世界遗产中的岩画曾这样写道:“岩石上的绘画和图形,正如人们通常所说的‘岩石艺术’(即岩画),它们产生在人类还不道如何读和写之前,是开始于智人出现的时候,它们提供了人类在文字发明之前极其重要的历史资料。”岩画作为远古人类的一种非语言符号,“书写”着所谓人类的史前文化史。
在《论艺术——没有地址的信》中,普列汉诺夫曾举过一个例子:德国科学家思巴恩在巴西河岸上看到土人画的一条鱼,于是按图索骥,在河中打到了类似的鱼。河岸上的图画穿越了时间和文化的区隔,向这个后来的陌生者传递了指向非常明确的信息,并直接导致了行动的后果,信息传播的效果非常明显。正如安德烈·巴赞所说:“倘若人们在我们对绘画的盲目赞叹中没有看到用形式的永恒克服岁月流逝的原始需要,‘绘画便实在太无价值’了。”[23]
显然,在远古人类必然要面对的时间和空间这两种自然维度的限制之中,岩画主要克服的是时间这个维度。这些刻画在各种岩石上的图像,通过对一定空间形式的占用来完成对信息的记录和保存,使得后来的人们可以了解到成千上万年以前发生的事情。正是因为有了岩画这样一种古老的时间型媒介,现在的人们才有可能感受到远古时期人类的生产生活方式以及他们的精神世界。
当然,作为时间型媒介,岩画要实现对时间的跨越,这些符号形式就必须要占据一定的空间。无论是山崖上,还是洞穴中,很明显,岩画都是通过对一定空间形式的占用来实现在时间维度上的超越的。作为史前图像的载体,岩画所附载的这些崖壁一旦被自然风化或是被人为破坏,那么千万年以后的人类就不可能了解到如此丰富的史前信息。因此,一些著名的洞穴岩画(如法国斯科拉洞穴岩画等)在被发现后,由于参观者的进入导致岩画受损,如今已经采取封闭的措施加以保护。自左江岩画在20世纪50年代被发现以来,如何对这些文化遗产进行保护,一直以来都是考古、历史、文化等诸学科的学者要面对的重大难题。
岩画克服了口语难以保存、稍纵即逝的局限,为信息找到了人自身之外的实体依附,使得人类在史前期的精神遗产不被时间的洪流磨灭。正是石头这样一种足以对抗时间的媒介,现在的人们才有可能跨越成千上万年的时间鸿沟,重新去体会和感受人类在远古时期的生活方式,并深入了解他们如何进化为复杂的社会系统的。正如盖山林所说,这部刻在石头上的用图画写成的“史书”,是人类由野蛮走向文明历程的图解。[24]
(二)非语言符码
在文字发明之前,诉诸视觉表达的岩画是远古人类留下的最重要的符号记录。在世界各地的林壑之间、山崖之上,先民们遗留下来的大量岩画,正是他们运用视觉形象同自然、人以及超自然世界进行交流的符号。经过大量的比对和研究,学者们开始认识到岩石上的图像有一定的规则性、体系性,它们具有某种“符号性”。
在岩画创作过程中,远古时期的人们运用与表达对象形似的线条组合来记录和传达信息。有学者试图在岩画创制和读取时的具体情景中还原岩画作为符号的构建方式,在他们看来,当人类试图对未在眼前的动物或无法分离的肢体动作进行表述时,不仅需要在记忆中还原实体的动物“物象”,而且还需要用想象来虚拟动物的“影像”,并将其图像化以表达意义,从而实现从实物的物象表达到描绘的图像表达的转换。显然,这是将表达对象符号化的一种努力。
当然,在对实在的对象进行描摹或是对精神世界中的概念和意义进行表达的过程中,尽管岩画艺术已经表现出远古人类在艺术创作上生动、朴素和富于幻想的特色,但他们这种符号化的努力仍然不可避免地带有某种幼稚和粗糙的痕迹,他们使用的符号形式总体上仍然停留在非语言符号的范畴,还没有进入自由而任意的文字符号的阶段。以符号学创立者索绪尔最早提出的符号结构加以判断,语言符号这一符号类别的基本特点在于能指和所指之间的组合关系是任意的。他对此的一个著名论断便是:“能指和所指的联系是任意的,或者,因为我们所说的符号是指能指和所指相联结所产生的整体,我们可以更简单地说:语言符号是任意的。”[25]也正是在此基础上,他说:“完全任意的符号比其他符号更能实现符号方式的理想;这就是为什么语言这种最复杂、最广泛的表达系统,同时也是最富有特点的表达系统。”[26]与此对应,岩画中大量使用的图像符号的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恰好与语言符号相反,其所指和能指之间的组合关系不是任意的,而是特定的,因此,这些图像符号总体上仍属于非语言符号的基本范畴。
以图像这种非语言符号为主要形式的岩画,除了能够与当时人类生活的现实图景进行直接对应以外,在媒介符号层面也已经提取和抽象出超越自然和现实本身的符号形制。由于口语具有稍纵即逝的特点,要想让它跨越时间和空间就必须找到一种外化的符号,而在文字尚未产生的时期,人们无法找到能与口语一一对应的精密语言符号,因此只能借助于具备一定抽象能力的非语言符号来表意。
实际上,岩画的图像符号系统远较我们想象的复杂。在世界各地的岩画点中,几乎都出现了由几何图形组成的抽象符号。这些符号有的是为了配合周围的那些具象的图形,其本身只是以抽象的方法表达某种意思,或记载某些事件。有学者研究发现,在我国的中原岩画系统中,以6对12凹穴组合为基本框架,上下固定有起止符号,周边分布奇数凹穴的这种图案,普遍存在于岩画中,虽然有的岩画内容庞杂,构图变化丰富,但仔细观察发现,它们仍然是由6对12偶数框架为支撑而衍生出来的复杂系统。[27]中原岩画不仅构成框架复杂,而且在隐含星象特征的同时记录星象变化时节规律。显然,中原凹岩画这种非语言媒介的发展经历了漫长的过程,其中蕴含了史前期人类的智慧。对现在的研究者而言,要想把这许许多多的岩画符号解析清楚,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正因为如此,英国图像学大师E.H.贡布里希才在《秩序感》中说:“岩画研究中最令人感兴趣同时也是最使人难解的,恐怕就是岩画中那些抽象的符号图形了。”
(三)媒介与环境
环境的选择对岩画的创作和传播都具有重要的意义。原始人类完全生活在大自然里,他们所有的生存条件必须依赖大自然的赐予,所以,岩画这种特殊的艺术与传播现象,有着与环境不可分割的联系。研究表明,根据表达内容的不同和作品功能的需要,岩画创作者刻意选择了作画的崖壁或岩石的环境条件和地理位置,并在特定的环境中形成自己的氛围和意境。[28]
环境的选择和岩画的功能是相互作用的。那些和周围环境协调一致的岩画,能够使其初始的功利目的得到更加完满的实现。这种实现的结果,又不断地影响着观看的人们,人们感受到岩画作品和环境在空间中的和谐一致,并且在狩猎、舞蹈、祭祀等活动中又不断地强化这种感受,促使作品和环境的关系达到一种共同建构的状态。
从现在已发现的岩画遗址看,只有那些零星作品的地点选择带有随意性、偶然性,而对于那些大型的集中的岩画点来说,对环境的有意识的选择,已成为制作时不可忽视的一个组成部分。不少岩画研究者记述自己到过的一些岩画点,都是环境优美、位置合适的所在,并由此而惊叹原始人的才能。不过,不同地域的岩画创作者在环境的选择上表现出不同的倾向,比如我国绝大多数的岩画点都立现在陡直的崖面、巨大的坡石或岩檐的遮蔽处,直至今日,还没有像欧洲旧石器时代的洞穴壁画那样,在任何很深的洞穴里发现过岩画。
在传播学者威尔伯·施拉姆看来,“洞穴艺术更可能的解释是为了教育:这些画作或许是成年礼中,部落将神话、图腾及意识传递给年轻族人的媒介。……正如同中世纪的城市与新英格兰的村庄一样,最早的人类聚落都会在其所创造最美而最神圣的事物四周,留下可以传诸后世的信息:绘有壁画的洞穴接近旧石器时代人类生活中心的程度,就好像教堂对其他世代的人类一般重要。”[29]在施拉姆等人看来,置身于黑暗洞穴之中的法国拉斯科洞穴岩画,其重要的传播机制就在于长者可以要求学生爬过深坑与狭窄的通道,看见栩栩如生的巨大兽类而铭记在心,从而达到教育的目的。显然,在拉斯科洞穴中,岩画是传播的核心,而洞穴本身也对传播效果有重要影响。如果将同样的岩画转移到其他洞穴里或洞穴外,则可能达不到同样的传播目的。
因此,在史前人类数万年前已经开始的视觉传播活动中,岩画自身所依附的载体——岩石、洞穴等,也传递出一定的信息。岩石、洞穴作为媒介,在承载岩画之外,其自身的位置、形式、材质等也传递出丰富的潜信息,为后人还原远古社会的生活提供了宝贵的素材。因此可以说,岩画这种媒介在万年以前,就向人类昭示了媒介发展的重要规律:媒介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