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画与人类文明
岩画是一种石刻文化,是史前人类在岩穴、石崖壁面和独立岩石上留下的彩画、线刻、浮雕等的统称,这些自远古时期开始就出现在岩石上的史前图像,是先民给后人的珍贵文化遗产。“岩石上的绘画和图形,正如人们通常所说的岩石艺术,它们产生在人类还不知道如何读和写之前,是开始于智人出现的时候,它们提供了人类在文字发明之前极其重要的历史资料。”[30]
自19世纪下半叶在欧洲发现洞窟崖壁画以来,学者们对岩画的发现、确认、研究、争论一直延续了一个世纪。1988年,达尔文会议的召开标志着岩画研究不再只是考古学的一个分支,岩画学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出现于学术界。[31]但即便如此,对岩画的研究仍然偏重考古、历史本身,无论是对岩画图像与载体的本体研究,还是在对岩画价值与意义的文化研究,目前都还十分薄弱。
(一)史前文化的载体
岩画是在自然洞窟、崖壁岩阴,或在露天单个的巨石上进行绘、刻、雕制而成的艺术品。作为远古时期人类物质生产与精神活动的记录与反映,岩画可以与墓葬、居住地、祭祀遗迹等构成一种共同体,它们各自代表不同的文化因素,记录和反映了同一时段、同一地域人群的多种活动。[32]左江岩画入选世界遗产,其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其所反映的图腾崇拜行为与周围的墓葬和遗址在时代上相近,可互为佐证,能够比较准确地反映当时人们的活动历史,因此具有重大的文化价值。
岩画是史前期人类留下的一份厚礼,它以绘画的方式记录和描摹了人类的原始生存状态,记录了史前人类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生活习俗、社会经济、宗教信仰、文化艺术以及他们掌握的知识与技能。它既表现了创造者们的物质生活状况,又反映了人类内在的精神奥秘。岩画不仅仅是人类早期艺术创造力的丰富呈现,而且也包含着人类迁徙的最早证明。早在文字发明之前,它就成为人类遗产中最有普遍意义的一个方面。事实上,这些远古的岩画艺术,已成为原始时代的百科全书。
在岩画研究者盖山林看来,岩画代表着人类早期的艺术创造力,具有古朴、粗犷、凝练而又丰富多彩的文化内涵,堪称想象宏丽、言情浓烈、造型生动简朴、意境深邃的无声史诗。[33]从洪荒的远古狩猎时代到现代的原始部落的岩画,通过直射或折射,表现了永不重复的远古现实,人类的太古文明、上古文明和中古文明为艺术史、史前史、人类学、民俗学、原始宗教史、美学、民族史等多学科的研究提供了无比丰富的形象化资料。比如,新疆的考古专家们对托克逊县柯尔加衣镇盘吉尔山岩画上所刻有的水系、井、泉进行专门考证后,认为其配置形式与坎儿井极为相似,盘吉尔山岩画由此也成为新疆在远古时代就有坎儿井的最有力的实物证据。甚至有学者认为,贺兰山岩画所承担的远古文化内容的重量,比贺兰山自身的物理重量还要重,它的岩石文化之主体,是早期汉字在大谐声阶段结合巫术变相表现出来的极其宝贵的文字文化。[34]
我们所熟知的丝绸之路的开路先锋正是岩画。从内蒙古的阴山岩画、宁夏的贺兰山岩画直到甘肃省的景泰岩画,是一条从中国西北向西南弧线走向的岩画带。贺兰山岩画中还有西夏人的西夏文题记和马匹羊只、放牧、脚印的岩画,匈奴人的动物和铜牌饰等岩画,这些都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丝绸之路沿线各族人民的生活场景。[35]在有的学者眼里,阴山岩画是古代阴山地区自然与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在他们看来,数以万计的阴山岩画,横向反映了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纵向连贯性地记载了阴山地区千万年的历史。[36]
(二)图像传播的起点
图像传播的概念和现象虽然在电子传播兴起后才得到普遍关注,但人类创制图像进行传播的历史却可以追溯到数万年前。实际上,相对于人类五千年左右的文明社会而言,长达数万年的史前社会是一个漫长的没有文字的历史阶段。在文字发明之前,人类曾使用过许多方法来帮助记事、表达思想和交流信息,其中,岩画正是以各种图画和符号来实现交流的重要传播形态,它是人类进行系统化图像传播的起点。
语言开端于交流,岩画同样开端于交流。人们的交流方式是多种多样的,在文字产生之前,作为视觉表达形式的图画是一种很重要的方式。在全世界各地的林壑之间、山崖之上,先民们遗留下来的大量岩画,都是他们以视觉形象表达自己感情、交流思想观念时的产物。
作为一种交流方式,历史学家倾向于认为岩画是一种有着实用目的的生存手段。“促使旧石器时代的画家们跑到山洞深处把他们狩猎的动物尽可能逼真地绘制出来的原因也就只能是,他们认为这样做能够使自己得到某种控制猎物的魔力。”[37]原始人类相信,通过将动物的形象画在岩壁上,他们便可以真的控制这些动物。
有学者则将那些旧石器时期描绘着动物形象的岩画看作是有着特定实际目的的巫术手段。在他们看来,岩画作为一种可以通灵的媒介,“处于生者和死者、人和神之间,一个社群和一片宇宙之间,在可见者和驾驭它们的不可见力量的两个群体之间”[38]。作为一种巫术手段,岩画所沟通的或许并非人与人,而是一个部落群体与一种不可知的力量,这种图像传播的方式反映了一个史前族群共同的理念与信仰。对史前期的人类社会而言,这些绘画正是一种载体,是用来同自然、人以及超自然世界进行交际的符号。
显然,对自然世界、社会活动或是精神世界的真实记录和模仿是岩画作为史前媒介的基本功能。岩画以绘画的方式来记录原始人的生存状态,反映了史前人类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生活习俗、社会经济、宗教信仰、文化艺术以及他们掌握的知识与技能。它既表现了创造者们的物质生活状况,又反映了人类内在的精神奥秘。岩画中的许多图画,如果能够释读的话,是一个生动的完整的故事,尽管有的画很复杂、繁芜,但总是在叙述表达一件事或一个想法。[39]也正因为如此,学者们认为岩石上的图画“可能是留存至今最早的人类传播事例”,是前文字时期重要的文化载体,构成了早期人类表现他们自己和他们对世界看法的最重要的证据。
(三)文字的孕育者
研究表明,岩画所处的“环境”不同,代表的意义也有所不同,但少数符号岩画已经形成固定的模式,代表了固定意义,不管出现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下,它的意义都不发生变化。其中有一部分符号岩画由于程式化强,应用广泛,最终发展为文字,被认为是文字的“老祖先”。[40]
陈兆复先生认为,“史前的岩画是一种原始的语言,一种文字前的文字”[41]。世界上最早的文字都与绘画相关,是表意的象形文字,而早期的岩画中就出现了世界性的类似的符号与图形。岩画中数量巨大、排列组织有规则的符号和图形,为我们辨识它们提供了可能性,也为文字的诞生提供了可能性。[42]比如在具茨山岩画中,原始文字包括方形文字符号、圆形文字符号、线形文字符号、菱形文字符号。在大麦地岩画中发现符号1,500个,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有类似文字的图画符号,并且还发现了图画文字与符号混合使用的古文字。[43]
2015年10月30日,古文字领域专家尚德林来到银川贺兰山岩画遗址公园,看着贺兰山岩画的一幅幅“画”,他在脑海中迅速对应着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古汉字,“鹿”找到了对应的原型,“羊”找到了,“大”找到了……作为一位书法家,对汉字超乎常人的敏感让他意识到:“岩画或可作为中国汉字起源的例证之一。”
在贺兰山岩画中有上百幅形似文字的符号,尤其是贺兰口的“文字符号”十分具有代表性。贺兰口一幅岩画的画面中一个像板刷一样的图案,可能是古代的祭器,是一种祭祀文化的产物。在象形文字中,“豆”字的写法和这个图案很相似。“豆”的象形文字就是一个祭器的形象,在古陶器中,就有称之为“豆”的陶器。这幅图在“豆”的上面有一个人面图案,这不是单纯的人面像,而是一个氏族部落的徽号,用“豆”祭祀这个氏族部落的徽号,实际就是祭祀氏族祖先。[44]在贺兰山岩画旁边还刻有西夏文题记“文字神文字”,西夏的党夏人面对远古时代的岩画,觉得难以理解,他们把岩画当成文字,视若神物,所以写下了“文字神文字”“文字父母”这样的题记,可见岩画和文字的深厚渊源。
除了岩画中的这些形似文字的符号外,有些岩画在世世代代的传承中,向着文字的方向发展,不断简约与抽象,渐渐形成约定俗成的刻法,也便有了文字的意味。岩画学者李祥石把大麦地岩画称为“岩画文字”,这些岩画通过丽石黄衣测定,出现在距今七八千年前,远远早于其他文字;而且它不是随意镌刻的,如同其他众多岩画一样,是有感而发、有为而作,已经由作者赋予了表意的内涵。而且,“岩画文字”已具备了中国象形文字的具象性,在甲骨文与陶器刻画中找到大致对应的形象。“岩画文字”由两个以上的象形符号组成,有了文字的空间结构,基本上做到了象形字、会意字、指事字结合,构成文字的要素。[45]除此之外,阴山岩画的模式化制作也与汉字中的象形、指事、会意构字之法异曲同工。因此在大多数岩画学者看来,岩画正是文字的重要孕育者之一。
20世纪80年代初,在提交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报告《世界岩画研究概况》中,E.阿蒂纳教授充满深情地写道:
在文字起源之前,岩画包含人类智力的表现,人类以岩画的形式解析环境和它的各种现象;岩画带有感情的和个人的色彩,并能接触到人类内部和外部之间的各种关系。由于文字所提供的历史记录,最多只是过去的5,000多年,所以对在此之前关于人们如何行为,他们的动机怎样,他们的宗教、观念和生活又是如何,我们只有少数的间接的认识。在一个广阔的文化延续中,彻底地研究岩画精致的细节和所包含的深刻的人类感情、信仰和态度,它能提供的历史记录超过了4万年。而且,岩画在每一个大洲都有发现,但世界的某些区域,文字的历史仅仅只有数百年。[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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