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文字的载体
文字依托于一定的载体而存在,文字载体与文字本身一样,也在不断地发展演进。纵观世界古文明的文字,我们不难发现,有几种重要的载体同时被世界五大文明的人们共同利用,这些载体有大自然的馈赠,也体现了人类智慧的凝聚。
石头,几乎在五大古文明中都可以找到它们的身影。石头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天然的书写载体,它随处可见,取材方便,能够制成或大或小的石板、石碑和石柱,且材质坚硬,不易腐蚀,能够长时间保存记录下的文字。石头的另一个优点是版面巨大,可以书写长篇的文字,而且还可以放置在野外,不怕风吹雨淋,最适合刻写宣言和公告一类的文书。这类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最大的功能特点是公开性与集体性,既是君主夸耀权力的手段,也是古代民族保存和延续文化记忆的重要方式。
古苏美尔人在记录重要的、有特殊纪念意义的文字时就选择石碑。古代埃及人把文字看作是神圣的,称之为“圣书”,所以经常把字刻写在神庙墙壁或者坟墓的石碑上,最著名的当属拿破仑发现、商博良成功破译的罗塞塔石碑。印度最为著名的是刻在石碑和石柱上的阿育王的敕令,经过1837年詹姆斯·普林塞普(James Prinsep)的解读,人们才认识到,铭文的内容悉数记载了阿育王在位时的活动。而低地玛雅人最常使用的记史的方式,就是在玛雅王国的中心广场树立雕刻了文字与图像的石碑,石刻文字的主题大多围绕一个君王展开,内容包括人物生平、家族谱系、政治行为等,因此玛雅石碑也被称为是“纪年石碑”。而在中国,早在甲骨文出现之前,就有刻在岩石上的岩画。文字学家一般认为,汉字来自远古的图画,即所谓“书画同源”,天然的岩石是人们使用的最为古老的信息符号载体。
陶器虽不及石头耐久,但其刻画相对容易,且烧制后异常坚硬,可保留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在距今6,000年左右的新石器时代古人类遗迹——仰韶文化西安半坡遗址中,出土了一批原始陶器,在这些陶器上面,人们发现了许多刻画符号。用陶器记载文字的不止中国,古埃及、古印度和古玛雅也利用陶器易刻写的特点记载自己的文明。古埃及人把文字刻在陶器上,这其中的原因和石碑类似,墓葬时,把一切能用得上的物品连同遗体一起埋入坟墓,以便在冥世继续享用。印度文字的载体常见的也有陶制封泥土、陶罐。玛雅人的陶画文字盛行于古典时代,其陶制品大体可分为钵、杯和盘三大类。玛雅人的陶制品一般属于陪葬品,刻写在陶器上的文字不是给活人看的,而是给死人看的,因此刻画在陶器上的文字往往写在器物的内面而非正面,文字记录的大多为器物所盛放物品的名称、被祭人和献祭人的名字等。
石头和陶器是世界五大文明中共有的、共用的一种文字载体,然而不同的文明也有属于自己的适应了其地域特征或文化特质的特殊载体,比如两河流域的泥板、埃及特有的莎草纸、古印度的印章、中国的龟甲、玛雅的玉石等。
(一)刻在泥板上的楔形文字
泥板是苏美尔人用于书写楔形文字的常用载体。相较于其他书写材料,泥板具有显著的优势。首先,泥板对于记录者的要求门槛相对较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以城市为基本单位,而当时石匠、铁匠、木匠、陶工和宝石匠是以城市手艺人的角色存在的,他们处于手艺人阶层,因此,当时的石头、铁器、木头的雕刻程序繁杂,技艺要求较高,成本较高,耗时较长。而两河流域黏土丰富,制造泥板的材料易得,工序简单。同时,泥板晒干或烧硬以后可以把文字长久保存,类似陶器。再者,泥板还具有一定的保密性。需要保密的文件可另用一块泥板盖上,保护下面有文字的泥板;还可以在两块泥板的四边接合处用软泥封住,加盖印章,成为一个泥板信封,这种书写方法名之为“压写”。
晒干后的泥板作为书写载体可以长久保存,不仅在古代两河流域广为使用,而且使得楔形文字可以在数千年后再度被人读取。已发现的用楔形文字记载的法律文献跨越了从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前700年的漫长岁月,约50万件。而这只是人们所发现的楔形文字文献的一部分,还有军事、行政文献和商业文书,以及对话、谚语、赞美诗和神话传说残篇等。
(二)莎草纸与古埃及象形文字
古埃及尼罗河三角洲盛产一种像芦苇似的植物,叫作莎草科植物,又称埃及芦苇。这种植物长得又长又阔。大约在公元前3000年前,古埃及人把这种植物砍割下来,将其茎秆剖为长条,排齐后连接成片,经过压平、晒干等工序,就成为可以书写的莎草纸。古埃及人使用的莎草纸又轻又薄、柔韧且容易保存。用墨水在莎草纸上写字非常迅速,墨迹干得很快,而且每个字所需要的空间比楔形文字小。书写产生之初,人们就已经用削尖的苇秆蘸上墨水在莎草纸上写字了,[19]墨汁是菜液加烟渣调制而成的。古埃及人不仅创造了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还创造了最古老的图书——莎草纸书卷。

图4-6 莎草纸书卷[20]
早在公元前3000年,莎草纸就作为重要的书写材料,出口至地中海地区和欧洲。不同于楔形文字所使用的泥板,莎草纸十分轻便,易于携带和传递。因此,在古罗马,人们常在莎草纸卷上抄录信件或文件,并写下自己的评论与别人分享,这可以看作是社交媒体的早期形态。汤姆·斯丹迪奇认为古罗马人利用莎草纸和信使与朋友分享信件与信息的方式,与今日人们利用互联网社交媒体虽然所用技术不同,但二者“在基础结构和发展态势等许多方面是相同的”[21]。(https://www.daowen.com)
(三)古印度的印章文字

图4-7 婆罗米字母[22]
印度文字又被称为印章文字,可见印章在当时的印度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是印度文字的主要载体。如今在印度的各个文明遗址里发现的印章有2,500多枚,已经确认的字符有400多个。印章多由滑石、陶土制作,其材料易得又能留存至今。
印章上除了文字符号外,还刻有各种图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刻画图形是牛。牛在古印度人的精神生活中占据着非同寻常的位置,除了提供生产动力、乳品和肉,更代表了一种丰足。除了牛以外,印章上还会出现大象、骆驼等动物。还有一类不多见的图形是人兽共处,或是人兽同体,这反映了印度河流域宗教信仰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天神崇拜。
由于印章上的铭文尚无法解读,有人猜测大概是印章主人的姓名、职业和头衔等。在印度河流域,那些富有的、地位显赫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独特标志,他们把这种标志刻在印章上,在需要的时刻就盖下来,或随身携带着以表明自己的身份,有时也把它送给异邦友人作为纪念。
(四)玛雅文字神秘的载体材料
玛雅文字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服务于古代社会的祭祀占卜活动,所以在选择文字的物质载体时,往往不太注重其经济实用性,而喜欢采用一些神秘、珍贵且难以加工的材料作为书写的版面。这是因为在占卜活动中,文字作为人神交往的语言,担负着通灵的功能。
玛雅人早期将文字刻在玉石之上,玉在中美洲各民族的观念中代表着灵性和生命,在人们心中占有崇高的地位。玛雅贵族被安葬时嘴里往往含着一块玉,有的国王的尸体面部还戴着用玉石和其他珍贵石材拼嵌而成的面具。中美洲的另一民族阿兹特克人在雕塑人像时,都要在雕像的脚口挖一个小孔,里面填上一小块玉来当作人的心,由此也可见玉石所带有的“灵性”。
此外,贝壳、兽骨、龟甲、鱼齿也被玛雅人作为装饰品戴在身上,上面刻画的字画有时是神灵的图像或名字,有时是历史事件的简单记录,还有更多的只是物件主人的名字。由于这些材质十分坚硬,所以雕刻文字的时候大多使用线刻的手法,因而有着线条精细、笔画清晰的特点。
神秘的玛雅还有一种特殊的载体——古抄本。从古抄本的内容来看,它们应该是古代的玛雅祭师占卜吉凶、安排祭祀活动的日期和仪式行为而必备的工具书籍,上面记录着各种日历和天文知识,还有神灵的名字及其活动规律等。因其是在小范围内传播的工具书,在抄写时就不必过于拘泥于字体的风格与规范写法,只要意义表达明确,能让使用者看懂就行,这样人们在抄写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就比较喜欢使用简化的字体。[23]
(五)汉字的早期载体
“甲骨文”顾名思义,多镌刻、书写于龟甲与兽骨之上,古人常用骨为书写载体,所用骨头可为牛、马、羊、猪、狗、鹿、虎等的腿骨和肋骨,但最常用的是龟腹甲骨板和牛的肩胛骨。龟是上古书写材具,与文字相关,龟为灵物,受先民崇拜。另一种是牛的肩胛骨。牛对于古人生活来说远比现在更重要。牛是古人祭祀用的最高的祭品,用牛来祭祀,被称为“太牢”;用作祭品的牛被称为“牺牲”。牛在古代也是主要的畜力,牛肉是古人主要的肉食品。在占卜和刻写之前,甲骨往往要经过一番处理,除了取骨与切割,还要经过一番打磨,“胛骨是将正面错平,磨刮光润;腹甲则需去其胶质鳞片,刮平坼文,错其高厚之处,使全版匀平,再加以刮磨,使有光泽”[24]。
殷商时期以及周、春秋战国时期都会把文字刻在青铜器上,这种刻在青铜器上的文字叫作金文。如果说甲骨文是一种占卜文字,那么金文就是一种祭祀文字。青铜被用来制作礼器或乐器,古代祭祀的仪式上,礼器和乐器是不可缺少的。殷商晚期,青铜器冶炼技术已达到较高水平,青铜器的制作规模也更大,但铭刻在青铜器上的金文较少,到了西周和春秋战国时期才逐渐多了起来。
另外,竹子也是中国古代早期常用的书写材料。《吕氏春秋·季夏纪》有“此皆乱国之所生也,不能胜数,尽荆越之竹犹不能书。”《汉书·公孙贺传》则曰:“南山之竹不足受我辞。”在距今三千年前,华北的气候要较今日温暖而湿润。竹子并不难生长,以竹子当书写的材料有价廉、易于制作、耐用等多种好处。只要把竹子劈成长条稍为加工就可得到平坦而可书写的表面。再在火上炙干,就易着墨而不易朽蠹。商代最普及的书写材料是竹简,不是木牍或布帛等宽广表面的东西。[25]
早期文字的载体呈现出常见易得的特点,其多直接取材自大自然或动植物,如石头、黏土、莎草和龟甲兽骨,且不经加工或只经过简单加工便可用于书写。也正因于此,在形态上多呈现出体积大、笨重的特点,只能用于较小信息量的书写。随着社会信息需求的提升和生产力技术的进步,书写材料也历经着变革。其后,更加轻便、能够承载更多信息的书写载体被创造出来,造纸术、印刷术的发明与使用,电子与数字技术的革命都给文字载体带来了质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