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与社会：领导人舆论观中的舆论功能变迁
西方经典研究并未对舆论的内涵给出一致回答。一般认为，舆论是公众关于现实社会以及社会中的各种现象、问题所表达的信念、态度、意见和情绪表现的总和，具有相对的一致性和持续性，对社会发展及有关事态的进程产生影响，其中混杂着理智和非理智的成分。[1]在中国，舆论是一种公众的意见；这些意见涉及多数人普遍关心的重要问题；表达这些意见的人们具有共同的利益。[2]但是领导人舆论思想中舆论的具体内涵是围绕政治意涵进行阐释的，具体是从其政治立场和利益出发，对舆论工作给予指导，以维护社会思想意识的正确性，所以其舆论观具有很强的功能性色彩。
1.毛泽东：舆论是一种革命力量
毛泽东没有对舆论本身下过定义，但从他运用这个概念来看，舆论是分散的、自然状态的意见。[3]毛泽东说：“上层建筑，包括思想、舆论。”[4]毛泽东这里的舆论是一种力量，能够动员群众参与革命，推翻旧政权。同时，这种舆论也给予夺取新政权以一定的合法性。毛泽东至少两次谈到舆论在夺取政权中的作用。1959—1960年间，他在学习苏联《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的小组上说：“首先制造舆论，夺取政权，然后解决所有制问题，再大大发展生产力，这是一条规律。”[5]1962年9月，在八届四中全会上，他再次谈到这个问题，指出“凡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有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6]。在毛泽东这里，舆论是可以被制造的，被制造的舆论是夺取政权的重要力量。
那么，如何理解舆论是可以被制造的？这可以理解为报纸能组织教育群众、进而生发舆论。1944年3月22日，毛泽东在《报纸是指导工作教育群众的武器》一文中谈道：“我们地委的同志，应该把报纸拿在自己手里，作为组织一切的一个武器，反映政治、军事、经济，又指导政治、军事、经济的一个武器，组织群众和教育群众的一个武器。”[7]“报纸的作用和力量，就在它能使党的纲领路线，方针政策，工作任务和工作方法，最迅速最广泛地同群众见面。……在报纸上正确地宣传党的方针政策，通过报纸加强党和群众的联系，这是党的工作中的一项不可小看的、有重大原则意义的问题。”[8]
报纸可以通过调查获取舆论并组织舆论。“做宣传工作的人呢，对于自己的宣传对象没有调查，没有研究，没有分析，乱讲一顿，是万万不行的。”[9]“不作调查没有发言权。”“不作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10]同时，报纸可以将了解到的民意反映出来，并对相关问题进行分析和说明。
2.邓小平：舆论是政治宣传工具
舆论宣传工作是经济建设的重要推动力之一。邓小平时期面临的重要任务是阶级革命和经济建设，而经济发展的前提是社会稳定。他曾指出：“加强思想政治工作，改进宣传工作……巩固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的一项极端重要的任务，摆在全党同志面前。”[11]《邓小平文选》中，他两次具体表扬报纸工作，均是由于报纸在维护稳定方面做出了成绩。1979年10月，邓小平说：“十月二十二日，文章把道理讲清楚了，上访很快就减少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单单是报纸的舆论就可以发生这样大的影响。”[12]另一次是在1986年12月，当时一些地方闹学潮。邓小平说：“《人民日报》三篇文章写得不错，《北京日报》的社论《大字报不受法律保护》写得也不错。”[13]
舆论要面向广大群众宣传党和政府的声音。邓小平主政西南地区时，曾多次强调新闻宣传工作的重要性。邓小平指出，“各家报纸接触面不同，要各方面努力，才能把党和政府的声音普遍传播到各阶层群众中去”[14]。同时，他也强调在宣传工作具体实践中，要注意稿件的写作技巧。“拿笔杆子中，作用最广泛的是写文章登在报纸上和出小册子，再就是写好稿子到广播电台去广播。出报纸、办广播、出刊物和小册子，而又能做到密切联系实际，紧密结合中心任务，这在贯彻实现领导意图上，就比其他方法更有效、更广泛，作用大得多。……但首先还是要领导同志亲自写，新闻工作同志主动帮助，有计划地组织稿件。这样可以逐步解决领导机关、领导同志运用报纸、领导报纸的问题。办好报纸有三个条件：结合实际、联系群众、批评与自我批评。这三条离开了领导也搞不好，报纸就没有力量，容易变成‘有闻必录’。所以办好报纸的前提在领导。”[15]
可以发现，在邓小平的论述中，舆论基本指的是报纸及其承载的新闻，是一种宣传工具，一定程度上可以认为他将舆论等同于新闻。同时，他也强调政治领导办好报纸的重要性。
3.江泽民：舆论是国家形象和社会面貌的重要反映
江泽民舆论思想最核心的观点是舆论导向，即舆论的主导方向和立场应该是正面的、积极的、有助于社会建设的。如果说舆论是人民的意见，人民的意见可能是自发的、盲目的、有失规范的，那么舆论的导向不可能总是正面的。而江泽民强调的舆论导向，更侧重于媒体的导向，其隐含的假设是媒体的导向是正确的，可以引导人民的意见。江泽民对舆论导向的重视，也回应了他提出的这一说法，即“舆论反映着国家的形象和社会的精神面貌”[16]。
江泽民舆论导向具体以“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也体现了舆论对经济、文化、人民的重要意义。正如有研究者分析所言，“以‘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就会有符合‘三个代表’要求的新闻舆论导向，就能为实现‘三个代表’营造良好的舆论环境”[17]。
党的十五大报告指出：“新闻宣传必须坚持党性原则，坚持实事求是，把握正确的舆论导向。”[18]这是第一次将“舆论导向”这一概念写进党的文件。[19]此外，江泽民明确规定了坚持正确舆论导向的价值取向，这就是著名的五条标准，他指出：“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就是要造成有利于改革开放，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发展社会生产力的舆论；有利于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和民主法制建设的舆论；有利于鼓舞和激励人们为国家富强、人民幸福和社会进步而艰苦创业、开拓创新的舆论；有利于人们分清是非，坚持真善美，抵制假恶丑的舆论；有利于国家统一、民族团结、人民心情舒畅、社会政治稳定的舆论。”[20]可见，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关系到国家和社会的发展。
4.胡锦涛：舆论是社会治理的重要抓手
舆论工作是社会治理的重要方面。胡锦涛时期国家面临的一个重要任务是社会建设，在改革开放经济飞速发展之后，出现了一些社会问题，亟待提高社会治理水平。同时，在社会舆论整体不良的情况下，新闻媒体也要加强对社会舆论的引导。
舆论是社会治理的重要抓手，营造良好的社会舆论氛围，可以实现高效的社会治理。胡锦涛在视察人民日报社时指出：“新形势下，新闻宣传工作要高举旗帜、围绕大局、服务人民、改革创新，坚持正确舆论导向，提高舆论引导能力，营造良好舆论环境，更好地发挥宣传党的主张、弘扬社会正气、通达社情民意、引导社会热点、疏导公众情绪、搞好舆论监督的重要作用。”[21]同时，网络舆论引导是虚拟社会管理的重要方面。胡锦涛在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社会管理及其创新专题研讨班开班仪式上指出：“进一步加强和完善信息网络管理，提高对虚拟社会的管理水平，健全网上舆论引导机制。”[22]
推进行政管理体制改革要求加强社会监督，舆论成为重要的监督形式之一。胡锦涛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七次集体学习时指出，要积极稳妥推进行政管理体制改革。他说：“要完善对行政管理权力的监督机制，强化对决策和执行等环节的监督，建立体现科学发展观和正确政绩观要求的干部实绩考核评价制度，认真推行政务公开制度，完善人大、政 协、司法机关、人民群众、舆论依法进行监督的机制。要研究完善政府机构设置，实现机构职能、编制、工作程序的法定化，提高行政效率，降低行政成本。通过舆论监督加强政府行政能力建设，提高社会治理水平。”[23]
5.习近平：舆论是治国安邦的大事
面对复杂的国际局势，全球网络化的冲击，新媒体社会舆论的繁荣发展，习近平重新提出深化对新闻舆论工作在政治战略定位中的认识。
习近平在党的新闻舆论工作座谈会上强调，“新闻舆论工作是党的一项极端重要的工作，是治国理政、定国安邦的大事。做好党的新闻舆论工作，事关旗帜和道路，事关贯彻落实党的理论和路线方针政策，事关顺利推进党和国家各项事业，事关全党全国各族人民凝聚力和向心力，事关党和国家前途命运。必须从党的工作全局出发把握党的新闻舆论工作，做到思想上高度重视、工作上精准有力”[24]。
政治发展要重视对民意的了解。舆论本来就存在，存在于现实中，在当今社会通过网络体现出来。同时，我们可以从网上了解民意。正如习近平在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的：“网民来自老百姓，老百姓上了网，民意也就上了网。群众在哪儿，我们的领导干部就要到哪儿去，不然怎么联系群众呢？”[25]
同时，习近平强调要加强新闻对社会舆论的引导作用。新媒体发展后，社会舆论氛围复杂多样，有些甚至直接危害人民团结、社会发展，所以需要对不良舆论进行引导。而且这种引导的职责主要放在传统媒体身上，主流媒体要发挥引导网络媒体的作用，进而引导社会化媒体中的舆论。在目标指向上，他在“2·19”讲话中用48个字概括了在新时代条件下党的新闻舆论工作的职责和使命：高举旗帜、引领导向，围绕中心、服务大局，团结人民、鼓舞士气，成风化人、凝心聚力，澄清谬误、明辨是非，联接中外、沟通世界。[26]
从整体来看，中国共产党领导人舆论观大体经历了从革命到建设、再到治国理政的变迁。在毛泽东的舆论思想中，舆论基本与政治缠绕在一起，是革命的力量。在邓小平的舆论思想中，舆论也与政治联系在一起，是政治宣传工具。在江泽民的舆论思想中，舆论开始从政治中剥离出来，并逐渐与社会事务对接与融合。在胡锦涛的舆论思想中，舆论工作成为社会治理的重要手段，成为一种能动性工具。在习近平的舆论思想中，舆论既掺杂了政治性，又融入了现代舆论的社会性。可以发现，领导人舆论思想的侧重点从其政治意涵（如毛泽东、邓小平）转向其社会意涵（如江泽民、胡锦涛），再转向其政治社会意涵（如习近平）。舆论呈现出与政治工作相分离、与社会相结合的倾向。舆论本质上具有社会性，这个转变说明了舆论工作越来越独立。当然，这并不是说舆论的政治意涵有所减弱，而是说因不同时期政治发展的任务不同，领导人舆论观中舆论功能的演变始终与政治结构相适应，始终坚持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进行革命和建设，也更加反映了舆论始终与中国共产党的治国方略相一致。(https://www.daowen.com)
[1] 邱沛篁.新闻传播百科全书[Z].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23.
[2] 中国大百科全书总编辑委员会.中国大百科全书·新闻出版卷[M]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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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毛泽东.毛泽东文集（第八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6] 毛泽东.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十卷）[M].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
[7] 毛泽东.毛泽东选集（第四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1318.
[8] 毛泽东.毛泽东选集（第四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1318.
[9] 毛泽东.毛泽东选集（第三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837.
[10] 毛泽东.毛泽东选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118.
[11] 邓小平.邓小平文选（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364.
[12] 邓小平.邓小平文选（第二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200.
[13] 邓小平.邓小平文选（第三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197.
[14] 邓小平.邓小平文选（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150.
[15] 邓小平.在西南区新闻工作会议上的报告[J].新闻战线,1997(3).
[16] 陈富清.江泽民舆论导向思想研究[M].北京:新华出版社,2003:21-23.
[17] 陈富清.江泽民舆论导向思想研究[M].北京:新华出版社,2003:15.
[18] 江泽民.江泽民文选（第二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34.
[19] 尹韵公.舆论导向,至关重要——学习江泽民新闻思想的体会[J].新闻战线,2006(10).
[20]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十四大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上册）[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
[21] 唱响奋进凯歌 弘扬民族精神——记胡锦涛总书记在人民日报社考察工作[N].人民日报,2008-06-21(1).
[22] 胡锦涛.加强和创新社会管理 健全网上舆论引导机制[N/OL].中新社，(2011-04-25)[2017-11-18]. http://www.zj.xinhuanet.com/special/2011-04/25/content_22614915.html.
[23] 胡锦涛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七次集体学习时强调 积极稳妥推进行政管理体制改革[N].四川日报,2005-12-22(1).
[24] 习近平在党的新闻舆论工作座谈会上强调 坚持正确方向创新方法手段 提高新闻舆论传播力引导力[N].人民日报,2016-02-19(1).
[25] 习近平主持召开网络信息化工作座谈会强调 在践行新发展理念上先行一步 让互联网更好造福国家和人民[N].人民日报,2016-04-20(1).
[26] 黄楚新.强化互联网思维，遵循一体化发展理念[N].网络传播,2015-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