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场与关系网络
有学者曾将国内的网络舆情研究现状总结为“学”为末、“术”为主、“策”为上。[1]这虽然是整体评估,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网络舆论研究重策略、轻学术的价值取向,更多着力从“怎么办”的层面就“如何正确、有效地引导网络舆论”进行探讨。陈力丹在其《舆论学——舆论导向研究》一书中对“舆论研究”与“舆论引导研究”关系的表述颇有意味:“本书的主题论证的是舆论学的基本原理,说明舆论是自在的人民对于某些舆论客体的意见、态度、情绪,而副题论证的……就涉及伦理和政治学的话题了。”[2] 可见,作为一种知识生产的舆论研究,应该保持其研究的独立性和纯粹性,对它的概念阐释和理论演绎并不必然要跟“舆论导向”研究相对接,二者之间应该保持适度独立。
当然,在重视舆论导向的政经语境下,探讨引导策略无可厚非,甚至还有助于推动社会舆论的健康发展。但是,从舆论研究到策略提出必定根植于扎实、严谨、逻辑性的学术探讨,回答“怎么办”之前,需要充分解决“是什么”与“为什么”的问题。同时,对学术问题的提炼需要兼顾舆论场域变迁轨迹与研究视野的前瞻性,善于把握重要的、有现实紧迫性的真问题。在这方面,周葆华对社会化媒体时代舆论研究重要议题的划分具有启发性:一是对网络“大众意见”的数据挖掘;二是对线上与线下“大众意见”的对比分析;三是对新媒介环境下舆论“可视化”动态过程及其动力机制的系统考察。[3] 本文尝试回应第三个议题,以跨学科的复杂网络为理论工具,从关系论的视角考察微信舆论的演化与生成机制,分析微信舆论场的关系网络与生态特征。
在这里,“关系网络”并非特指“作为社会资本或社会资源”的经典社会学概念,而主要是指在媒介与传播视域中,对行动者与技术中介的互动以及个人(或群体)主体间性纽带的考察。根植于移动化社交媒体的“关系”所形成的“网络”并非变动不居,因为“社会事实的内容既体现在行动的现实中,也体现在结构的现实中,二者同样重要,就存在于关系之中”[4],也就是说,作为一种“社会事实”的关系网络,行动主体的能动性(即关系网络的动态性)与这个关系网络的结构化特征是统一的,属于各种类型、各种平台的舆论场,无不处于这样或那样的关系网络之中。
首先,本文主要从两个维度来界定关系网络。其一,个体与个体行为之间的互动,这是研究者在考察网络关系时的基本视角。其二,网络平台与用户行为之间的互动。在网络舆情及舆论研究中,后者并没有得到充分重视。我们一般讲网络空间中的交互性,多是强调人与人在某个媒体平台上的互动,经常容易淡化或者忽略用户与平台本身的交互,而平台属性(基于社会性的技术设计)对用户信息生产与传播行为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应该被纳入互动关系的研究中。不过,在充分了解平台属性对用户间互动过程影响的同时,人与人的互动仍然是关系网络的研究主体。
其次,“节点”与“平台”是把握关系网络的两个关键词,前者是网络空间中的行动主体,后者是前者的存在方式和互动空间,二者的凸显与结合意味着互联网逻辑下传播生态的解构与重构。一方面,互联网平台上的个体和组织都被高度节点化[5],以各种社会性质的社会关系为节点形成一种普遍多元的传播机制[6],节点成为信息、意义生产与传播的双重主体,节点与节点之间的关系由互联网平台赋予平等、开放、互动的技术特性,信息资源与传播权力结构的重新配置呈现“去中心化”(decentralized)特点。另一方面,作为现实主体的不同节点,因为影响力大小所导致的相对位置关系,又造成“再中心化”(recentralized)的结果。这些再中心化的节点,分布在各自的社会领域和社群关系中,不同的知识背景、社会关系以及社会情境等因素,是其进行信息生产与意义创造的行动机制。
最后,在逻辑上,舆论场与关系网络是相互关联的两个概念,有什么样的舆论场,就有什么样的关系网络,反之亦然。国内较早对舆论场进行概念界定的刘建明提出,舆论场具有“同一空间的人群密度和交往频率”“舆论场的开放度”“舆论场的渲染物和渲染气氛”等三要素[7],强调意见互动所处的时空环境。不过,用时空环境去统领舆论场的三要素并界定其基本形态,略显宏观,难以说明基于特定时空环境中某种舆论场所依托的具体场景。这一场景正是被节点和平台所形塑的关系网络——某种特定的关系网络决定特定舆论场的基本形态与生态格局,而特定的舆论场生态也在强化着这种关系网络。因此,为避免简化网络舆论的复杂性,本文主张以一种更加具体的视角去考察微信舆论场,强调这一特定网络平台舆论场的特殊性,而不是以宏观视角来考察整个网络舆论场。
[1] 李彪,郑满宁.社交媒体时代的网络舆情——生态变化及舆情研究现状、趋势[J].新闻记者,2014(1).
[2] 陈力丹.舆论学——舆论导向研究[M].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2:1.
[3] 周葆华.社会化媒体时代的舆论研究:概念、议题与创新[J].南京社会科学,2014(1).
[4] 布迪厄.实践与反思:反思社会学导引[M].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133,转引自杨善华、谢立中.西方社会学理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159.
[5] 喻国明,等.“个人被激活的时代”:互联网逻辑下传播生态的重构——关于互联网是一种“高维媒介”观点的延伸探讨[J].现代传播,2015(5).
[6] 陈卫星.新媒体的媒介学问题[J].南京社会科学,2016(2).
[7] 刘建明,钟纪慧,王莉丽.舆论学概论[M].北京: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