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体与舆论研究的主要议题
从系统论的角度看,舆论是社会系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与其他子系统相互作用。作为子系统的舆论也依托其他构成成分而产生了许多问题。其中几个重要问题是:国家意志问题、社会进程问题、舆论形成过程问题,分别体现了舆论的民主功能、控制功能、沟通功能。
1.舆论与国家意志:舆论的民主功能
关于政治的学术话语,一个被广泛使用但是很少被理解的概念是舆论。[1]舆论的古典传统关注宏大议题,如拉扎斯菲尔德最初的描述,古典舆论理论有三大维度:扎根于政治哲学、强调历史事件,也包括规范性论证。所以,未来舆论研究特别要将其置于国家、社会民主的宏观框架中给予探讨。[2]罗伯特·塞德里克·宾克利指出,舆论的这个概念并不是来自全球不同事实的观察,而是来自理论情境。政府的合法性需要这些因素:舆论以及与此相关的人民、国家等。在我们的认知中,国家是既定的,而人民和政府不太明晰,舆论是一个重要因素。[3]由此可以看出,舆论与政府、国家、人民的关系密切。在中国语境下,舆论研究要重点关注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国家与舆论的互动机制。中国语境下的舆论研究,将舆论置于国家—社会关系这一视角下,它属于社会的一端。一方面,舆论研究要关注国家如何通过舆论来巩固其合法性。从外部看,各种社会思潮涌入,特别是国外势力通过新媒体侵入我国,影响舆论氛围。从内部看,中国共产党在历史上通过革命取得合法性、通过发展经济巩固合法性,在当下又采取了新的舆论思想维护合法性。新媒体时代各种群体性事件层出不穷,这对国家的制度设计、机构设计到具体策略层次的舆论思想产生重要影响,国家舆论引导手段从强制型转向灵活型。另一方面,舆论研究要关注舆论对中央和地方政府政治活动的塑造。传播理论长期以来关注大众传播与舆论形成之间的关系,但是很少关注舆论过程中,公众本身对政治现实的建构。[4]内格尔(Nagel)认为,广义的政治参与是评估与舆论表达相关的政治活动的一种工具。参与是一种行为,通过这种行为,政治系统的普通成员影响或者试图影响结果。[5]在新媒体时代,舆论表达作为一种政治参与的方式,一定程度上对中央的政策制定、对地方政府活动也产生了重要影响,在这一过程中应更好地扩大民意表达渠道,以促进民意进入政策范围和推动地方政府活动。
第二,个人与社会的利益协调。相比于以往的舆论事件,新媒体时代舆论更多关注普通议题。与个人衣食住行相关的议题,如收入、医疗、住房、教育等民生问题更容易成为网络热点议题。当然不排除这些议题与公权力监督有关的可能性,但其核心仍在于议题而非政府权力。这就涉及不同个体之间的利益协调问题,甚至个人利益的融合如何体现国家意志。很多政治理论都围绕一个命题展开:那就是舆论中存在被广泛定义的个人利益的要素,即自私和很大程度上的自我中心需求,个人对社会的愿望、希望、激情、讨厌、偏见。[6]中国公民的各种社会抗争多是出于利益而非权力,而西方则更多是为了争取权力。那么不同利益主体如何协调才能达到普遍的、相对较好的利益获得方式,甚至能够更好地体现国家意志,也会影响舆论对于国家意志的作用方式。
舆论与国家意志的关系本质上是舆论围绕政府和人民之间的关系,进行“利益”调整。而整个社会系统的三个部分,即个人、社会、国家则需要通过利益协调、相互作用从而达到整体平衡状态,即国家的良好运行、社会的稳定发展、个人的不断成长。在中国语境下,舆论民主功能实现的关键在于如何充分创造表达空间和条件,让理性的公共意见汇聚成社会共识,并对公共政策形成监督、对国家治理带来积极影响。这在一定程度上需要考察主流媒体多大程度上真实反映舆论,更要聚焦于相对自由和更加活跃的新媒体平台,考察这些平台生成的舆论,如何能够积极推动政府治理能力现代化。
2.舆论与社会进程:舆论的控制功能
伍哈德·切尔德斯等在《公共舆论:特性、形式和作用》中总结了舆论的50种定义,并将其归于这样两个概念。其中之一是,舆论作为社会控制的功能是整合社会,并且保证社会中的行动和决定达到足够的一致程度。[7]
新媒体时代的舆论,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类似的控制功能,即通过公众讨论等达到相对一致的意见,从而引导行动和决定。除此之外,新媒体时代的舆论控制还有另一个维度,即技术维度。
第一,舆论环境调适舆论表达形态。一方面,道德判断造就舆论表达整体氛围。新媒体时代表达渠道相对畅通,理论上个人都可以发表意见。在不了解事件详情的情况下,很多舆论表达是出于道德判断,暂且不讨论舆论所承担的道德审判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但是这种表达途径整体上影响了舆论氛围。公众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更容易从周围舆论气候中获取信息支持,特别是表达即时性提高的情况下,更容易出现表达跟风现象,甚至造成群体极化,最终看似自由的表达无形中受到了他人的“控制”。另一方面,环境氛围规范舆论表达话语。洛克把“舆论法”(the law of opinion or reputation)作为一个范畴,与“神法”(divine law)、“民法”(civil law)相提并论。舆论法判别的是美德和恶性,而美德完全是根据公众的评价来衡量的。洛克使舆论从语义上摆脱了最初“不可靠判断”这一略带贬义的含义,而承认舆论是一种合法标准。[8]虽然在新媒体平台上,交往个体之间互不相识,由于网络监察的存在,个人更容易感知周围意见气候,也更容易基于他人顾虑而进行文明表达行为,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形成对公民社会伦理、文明规范、在线交往规则的约束。
第二,舆论表达技术和评估技术推动现实控制。一方面,舆论调查技术推动行为监控。舆论调查的传播有助于政治领导者更为有效地了解民意,同时这也是市民社会比较的一种机制,从民意调查数据中可以发现公民是如何感知议题的。[9]这一比较机制类似于诺依曼认为的意见感知,他的中心论点是社会孤立这一恐惧使得人们评估其他人的意见,如此顺应他们认为的多数意见。[10]也就是说,相关部门可以利用舆论调查技术监测舆论表达,从而采取相应措施引导舆论、控制舆论发展态势等。另一方面,新媒体应用普及推动监控。近年来随着新媒体技术发展,各种文化形式都成为控制手段。在现代社会中,政治广告、经济营销、大众消费、媒体选秀,这些被泛称为舆论的社会群体意见的表达,形式多种多样,作用也越来越大。企业为了获取商业利益,通过情感分析、关系分析、文本分析等方法,以及算法、决策树、模型建构等方式,将公众在新媒体中表达的意见进行分类,进而推荐相关产品。在提高公众需求满意度的同时,一定程度上也造成公民“裸化”的现象。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建立在数字霸权之上的对公民生活的隐形控制。
在新媒体时代,舆论的控制范围扩大,包括从精神到物质、从环境到事实。新媒体技术的发展为舆论表达提供了平台,也为公众感知意见氛围、获得有效信息提供了重要介质。但同时,舆论调查技术的发展,也使公众处于被监控的状态。当然,从社会整体发展来看,不能说这种控制状态一定是不好的,一定程度的控制是为了获得更高效的发展。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是否是在尊重个人利益和个人发展的前提下,在理性原则的指导下,合理地运用这种控制功能。
3.舆论与其形成过程:舆论的沟通功能
库利(Cooley)将舆论概念化为一个传播过程。[11]面对共同的问题,人们通过传播来检测他们起初的模糊倾向,在这一集体相互作用的过程中,个人对议题的看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越来越清晰。[12]
舆论过程,主要考察舆论是如何形成的,以及个人是如何结构化为公众的。公众是这样一个人群:他们针对议题进行辩论;他们意识到周围环境中存在不一致的意见,并且需要做出回应;他们设法通过讨论来决定行动方式。[13]塔尔德(Tarde)也认为理解舆论的关键是理解意见形成过程。[14]意见形成过程包括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个人自身的认知结构和意见形成。任何对意见形成的理论化解释都应该解释认知过程,因为对于任何议题的意见都是思考的产物。但是舆论理论必须解释这些认知过程是如何运作的,以及如何受到高层次的公共辩论和话语的影响,或者反过来认知如何影响高层次的公共辩论和话语。[15]个人认知过程开始于收集资料或者收集信息,再把建议、模仿、宣传、偏差、不真实新闻和刻板印象等综合起来,从而形成现代舆论的基础部分。[16]除此之外,那些事实性的信息也为我们做出评价提供了重要的条件。个人在与他人的互动中,将收集的资料进行加工,从而不断修改个人意见并加工为确定的意志。[17]在中国语境下,研究舆论形成过程则要从生理学和心理学角度分析公众的内在认知(如非理性决策、坚持度)以及对他人的依从效应在个人意见形成中的作用机制。
第二,个人对于意见环境的感知。塔尔德将意见定义为与目前问题相关的判断集合。他认为关键步骤在于将个人意见转化为公众意见。[18]舆论是一个社会传播过程,个人意见以多种方式依赖于公众辩论环境,包括其形式和内容。社会通过传播提供的信号给人们一种暗示,他们应该如何行动以形成他们的意见。有研究者从社会认同理论分析个人意见如何变为集体意见,以及个体如何通过交流而形成结构化的公众。[19]这一过程的理想结果是,大众通过讨论等方式结构化为公众,以及通过对意见环境的感知来调整意见。在中国语境下,舆论形成过程中的信息环境非常重要,包括来自政府、媒体、意见领袖的影响,特别要关注传统媒体与新媒体议程的相互建构。
舆论形成的微观过程,更多体现了舆论的沟通功能,包括个人之间的沟通、个人与公众的沟通等。在这一过程中,信息处理模式非常重要,个人接收某些信息而将另外一些信息排除,更为重要的是,将个人认知与更高层次的公共意见进行融合。这其中反映了一种社会认同,其将个人层面的信息处理与更高水平的公共传播、社会组成连接起来,由此形成一个舆论感知的心理系统。在中国语境下的相关研究有必要分析个人认知结构、信息环境等对舆论形成的作用机制。
赫伯斯特认为,舆论在特定时期具有一种政治环境、技术环境、社会环境的功能。[20]以上分析将舆论与国家意志、社会进程、形成过程相联系,突出舆论的民主功能、控制功能、沟通功能。如果说以往对新媒体与舆论的研究,大多按照平台特征进行分析,如微博、微信、新媒体舆论场等;那么现在有必要脱离新媒体平台,围绕舆论研究的重要问题,如舆论的政治功能、舆论的社会控制、舆论的形成机制等,主动设置新媒体与舆论研究的重要议题,从而建构新媒体环境下舆论研究的知识领域。(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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