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蚕食征服
1775年4月18日在北方的马萨诸塞州来克星顿,打响了美国独立战争的第一枪。1776年7月4日,第二届大陆会议通过和颁布了《独立宣言》,这一天后来成为美国独立纪念日。
随着美国独立战争的展开,争取地处东北要冲且力量强大的印第安人易洛魁联盟的支持,对那些一心想要摆脱英国控制的殖民者来说,就显得尤为重要。美国印第安人史学家威尔科姆·E.沃什伯恩写道:“美国独立战争在列(来)克星敦和康科德打响以后,强大的易洛魁人联盟与革命派和效忠派之间的关系就越来越重要了。易洛魁人在欧洲人的冲突中一向起着重要作用,并且自豪和果敢地维护了自己的独立,尽管欧洲大国在理论上声称对他们拥有主权。易洛魁人的居住区靠近哈德逊河这一轴心,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它把新英格兰和中部及南部的殖民地分开,并且控制着通向北部和中部所有殖民地后侧的内陆交通线。因此,交战双方都特别注意易洛魁联盟的动向。无论效忠派或革命派都和该联盟的不同成员订有友好和权益契约,每一方都竭力想对这些不明真相的部族成员解释冲突的原因。”[57]
1775年6月14日,在费城召开了第二届大陆会议。因担心效忠国王的殖民地印第安人事务长官进行的工作会对殖民地的事业产生不利影响,再加上个别殖民地派到印第安人部落的专员不足以处理好与印第安人的关系,因此如何处理好与印第安人之间的关系,以确保独立战争的胜利,就成为第二届大陆会议的重要议题。
1775年7月12日,根据印第安人事务委员会的报告,大陆会议认为“当前殖民地最紧急的任务是赢得和维持印第安人部落的友谊”,因为“印第安人生存所需的必需品,武器弹药和衣服都依靠殖民者”。一旦英国政府刺激和利用一些印第安人部落拿起武器对付北美独立战争一方,那将大大增加北美独立战争的困难,甚至导致北美独立战争的失败,因此,他们积极地和警惕地采取每一种谨慎的方法,来巩固和确认印第安人对殖民地的友好态度。大陆会议通过了一项任命专员代表殖民地管理印第安人事务的计划,按照印第安人的地理分布,建立了三个印第安人事务部门:北部,包括易洛魁六部落及其以北的印第安人;南部,包括切罗基部落及其以南的所有其他部落;中部,包括生活在北部和南部之间的印第安人部落。每一个部门,国会都任命印第安人事务专员,他们以“殖民地联盟的名义并代表殖民地联盟”与印第安人展开条约谈判,维持与印第安人的和平与友谊,“防止他们参与当前的任何骚乱”。同时,各部门的专员有权利用印第安人中有影响力和值得信赖的人物,并任命代理人居住在印第安人的附近或中间,监视英国印第安人事务总督和他们使节的行为。为此,大陆会议向南部印第安人事务部拨款1万美元,北部和中部分别拨款6666.6美元,这些资金主要用于支付条约费用和给印第安人购买礼物。第二天,大陆会议立即向易洛魁联盟准备了一份长达6页的演讲稿,表明殖民地对易洛魁联盟及其盟友的态度。在这份演讲稿中,殖民地利用部落式的语言向易洛魁联盟控诉了乔治国王的顾问们傲慢和悖德行径、对殖民地的伤害,以及殖民地与易洛魁联盟之间的友谊。
虽然大陆会议在革命初期与印第安人的谈判无一例外地敦促印第安人严守中立,而且像易洛魁联盟那样的印第安人部落也在一定时期内保持了中立,但是要使生活在反叛殖民地附近的印第安人始终保持中立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要求印第安人确保中立,必须满足他们提出的条件。1775年8月,奥尔巴尼会议期间,易洛魁人就提出了具体的中立条件:殖民地的军事活动应限制在沿海地区;在易洛魁人的范围内,狩猎和贸易的自由通道不受干扰(因为有谣言说,通向斯坦威克斯堡的道路被大陆军封锁了);殖民地保证不找效忠派的发言人约翰·约翰逊和在莫霍克部落传教的效忠派牧师斯图尔特的麻烦。在1776年匹兹堡会议期间,易洛魁人还说道:“我们不允许军队穿过我们部落的领地。”当然,更不允许侵略他们的土地。[58]
然而,要求北美殖民者遵守这些条件也是不可能的。这既源于印第安人与北美殖民者因长期屠杀、劫掠而形成的敌意和憎恨,也源于当时北美殖民者因长期形成的对印第安人的蔑视心理而难以履行对印第安人的承诺。尤其是殖民地边疆的拓荒者和投机者对印第安人的土地如饥似渴,不断侵略印第安人土地而引发冲突。1775年,殖民地的激进派杀害了一名效忠派的莫霍克部落酋长彼得·尼克斯,并将其分尸。同年,大陆军无视六部落在奥尔巴尼的警告,夺取了奥斯威戈,并抓捕了一些莫霍克部落的战士。1776年,在扫除莫霍克人反对奥尔巴尼条约中规定约翰逊的自由和携带武器的人禁止“封锁道路”后,在伪证者控告的基础上,斯凯勒将军包围并抓捕了盖伊·约翰逊。[59]大陆会议的这些行动等于自己破坏了中立条件,将易洛魁联盟推向英国。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易洛魁联盟的一些部落开始加入到英国方面与争取独立的大陆军作战。
大陆会议在对印第安人采取拉拢和结盟政策难以奏效的情况下,开始实施灭绝敌对印第安人部落的政策,尤以1779年约翰·沙利文将军对易洛魁的六部落的全面征剿最为典型。这年夏天,沙利文将军总共对易洛魁的六部落发动了四次毁灭性攻击。沙利文军队的伤亡人数并不多,并且成功地摧毁了萨斯奎汉纳河附近的印第安人村镇,包括所有主要的卡尤加人居留地和大部分塞内卡人的城镇。种族灭绝政策,虽有助于美国独立战争的胜利,但也加深了印第安人的仇恨敌意。
独立战争胜利后,曾与英国结盟的印第安人成为美国独立战争的最大输家。独立战争刚一结束,邦联国会便采取了强硬立场,宣布因为印第安人在战争中与美国的敌人英国人结盟,所以他们因战败丧失了对这片土地的拥有权。其实,在北美独立战争期间,不同的印第安人部落在战争中采取了不同的立场,有的与英国人结盟,有的帮助了爱国者的军队,那些在内陆地区的印第安部落则与整个战争毫无关联,可邦联国会对它们一视同仁,不作任何区分。
1783年9月,在印第安人不在场的情况下,美国和英国最终签署了结束战争的《巴黎和约》,英国承认将密西西比河以东、大湖区以南和佛罗里达以北的所有领土主权都归属美国。这等于英国已经将印第安人的土地全部出卖给了美国。这自然让生活在这些地区的印第安人极为震惊和愤怒,并表示不放弃本就属于自己的土地。
然而,美国国会印第安人事务委员会认为,“为了相互之间的和平,确定两者之间的边界线,应该与印第安人召开一次大会,告诉他们为了争夺这个国家的主权而经过八年的战争后,英国已经把条约规定范围内的所有土地放弃给美国”[60]。他们认为印第安人既是战争中的侵略者,也是战争的失败者,他们是被美国征服的部落,根据“征服权利理论和此前各种类似事件的各种惯例”,应该剥夺他们的土地。印第安人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来反对确立边界线,而且必须承认这个法案的公正性。这份报告不仅最终“奠定了邦联国会在1783—1787年间的西北印第安人政策的基础”,而且也奠定了1783—1787年“美国对印第安人政策的基础”。[61]
也正是在“征服权利理论”支撑下,美国邦联政府派国会专员强迫印第安人从1783年10月起,先后签署了《斯坦威克斯堡条约》《麦金托什堡条约》《芬尼堡条约》等。
《斯坦威克斯堡条约》规定,“从约翰斯顿登陆港到俄亥俄这条线以西属于六部落的所有土地权都应割让给美国;然后,在该边界线以东和以北,他们可以在他们居住的土地上获得和平”。
《麦金托什堡条约》规定,在伊利湖南岸,美国“授予”西北印第安人40英里宽的保留地,这块地处在凯霍加河和莫米河之间,并给予他们继续在联邦土地上狩猎的权利。该条约加强了美国在斯坦威克斯堡所展现的狂暴态度。它不是确保和平,而是加强了印第安人的不满和仇恨,加强了他们联合起来防御俄亥俄河边界线的愿望。
1786年1月,美国专员巴特勒向肖尼部落陈述了国会的条款:“承认美国是他们的主权国;在他们归还所有俘虏之前,应该向美国提交人质;割让肖尼部落迈阿密河以东的所有土地。”之后,又向肖尼人宣布最后通牒:“他们的承诺不值一提,因为革命战争期间肖尼人破坏了协议,烧毁了美国人的定居地,折磨和杀害囚犯。”“现在,根据征服权利肖尼人的土地是美国的财产,美国提出的条件是不容谈判的。如果肖尼部落拒绝这些条款,美国可能将采取最有效的手段……让你们顽固的部落陷入痛苦。”[62]在美国专员的强制压迫下,肖尼部落只得于1786年1月31日与美国专员正式签署《芬尼堡条约》,根据该条约,肖尼部落被“分配”在大迈阿密河以西的土地上生活和狩猎。
对于印第安人来说,自由意味着捍卫自己的独立和土地。与其他美国人一样,他们也使用美国革命的语言,并根据自己的经验、自己的目的来解释这种语言。一位易洛魁人公开向世人声称,他们是“一个自由的民族,不屈从于地球上的任何势力”。克里克人和乔克托人也否认他们曾经放弃过他们的“独立和自然权利”。当马萨诸塞州政府企图建立起一套“监护人”制度、对先前自治的印第安人部落实行管制的时候,马什皮人向州立法机构提出请愿,声称要为自己争取“人权”,抗议政府“(对他们)自由的剥夺”。[63]
正因为如此,美国与印第安人的战火再燃,并遍及美国的全部边疆。在北部,肖尼部落、迈阿密部落和奥塔瓦部落的战士攻击了俄亥俄河两岸的美国营地和农场,剥取头皮、带走囚犯和劫掠。到1786年7月,袭击者在肯塔基盗取了700匹马,杀害的人数超过30人。在南部,克里克战士集体决定将白人入侵者驱逐出他们的狩猎地。1786年春夏,他们进攻了沿奥科尼河和阿尔塔马哈河的农场。1787年,他们与奇卡莫加人一起袭击了坎伯兰高地的定居地。与此同时,在田纳西河谷东部,切罗基战士伏击了侵入他们部落土地的白种美国人。[64]于是,美国政府不得不改变强占印第安人土地政策,转变为“和平购买”和“文明开化”政策。
当时的美国西部,有河流冲积低地,有连绵起伏的森林地带的肥沃土壤,还有大草原里肥沃的黑土。杰斐逊认为,西部地区的辽阔且肥沃富饶的土地将足以“为我子孙万代提供绰有余裕的休养生息之地”[65]。从19世纪初开始,美国政府为满足资产阶级和奴隶主为了攫取市场和开辟种植园的要求,利用当时国际局势相对比较平静之际,煽动大批新移民涌向西部地区,政府以武力作后盾,驱赶和屠杀印第安人并霸占其土地。
为了激励美国移民掠夺阿巴拉契亚山脉和密西西比河之间的辽阔土地,1800年,美国政府出台了一项新土地法鼓励人们西迁,办法是分块出售土地,每块面积为320英亩,并规定分期付款,4年付清,第一次只付25%。1804年,美国政府对这法令做了修改,把供出售的最小地块减到160英亩;这样,购买者以每英亩2美元的最低价格买进公共土地,第一次只付80美元,便可以得到一个农场。这种慷慨的联邦政策掀起了向西部地区移民的持续不断的浪潮。[66]
当然,美国政府这种鼓励移民大规模掠夺西部地区的辽阔土地政策与美国移民对印第安人土地的掠夺,必然会遭到印第安人强力反抗。为此,1811年美国政府派威廉·亨利·哈利逊将军率军突然袭击了印第安纳州提伯卡努地方的印第安人部队,并把他们打败了。由于这次残暴屠杀印第安人有功,以“老提伯卡努”闻名的哈利逊将军于1840年当选为美国总统。提伯卡努地区的印第安人的领袖特库姆塞则在1812年的战争中阵亡,他的皮肤被人拿去制成作纪念用的磨刀皮。[67]
在这种背景下,本来就“热衷于追求物质上的满足”的美国移民更是大规模地向西推进。1815年以后,那些孤立无援的印第安部落被迫签订了一系列割让土地的条约,美国政府在测量这些土地以后就立即出售。1820年制定的一项新土地法结束了赊购制度,但是把单独出售的最小块土地减少到80英亩,每英亩的最低价格减少到1美元25美分。这时只要花100美元就可以买到一个农场了。[68]
贪得无厌的美国白人,不仅通过种种手段劫掠印第安人的土地,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担任过陆军部长、密歇根州州长、驻法大使,后来成为总统候选人的刘易斯·卡斯,曾从印第安人手中夺取了数百万英亩的土地,并大言不惭地宣称:
我们必须时常从反面去改进他们的爱好……他们是一群未开化的人。他们依赖狩猎来获取贫乏而不稳定的生活资料,以图生存。他们不能与文明社会共同生活。
不断进步看来是人类的天性……我们一生都在努力奋斗,目的在于获得众多的荣誉、权力或其他一些东西。占有这些东西意味着无比丰富的想象力得以实现。这些努力共同促进了社会进步。但是在一个由野蛮人构成的社会里,这种进步并不多见。[69]
美国第5任总统门罗曾宣称:印第安人无论怎样的范围,无论怎样的形式,都不能把他们包括在我们的体系之内。
1825年,刘易斯·卡斯同肖尼人、切罗基人举行谈判。卡斯在会上保证说:如果印第安人答应迁移到密西西比河以西的新领地上,“合众国一定不会占据你们的领土。我以你们伟大的国父——总统的名义做出承诺。他将这片土地分派给他的红种人民,令他们世世代代永远拥有土地”。印第安人世代沿袭的生活禀性使他们不愿意离开故土。针对门罗总统关于迁移的谈话,一位年迈的乔克托酋长就说:“很抱歉,我不能答应国父的要求……我们如同林中的草,在此生长;我们希望留在这里,不想迁移到另一个地方。”一位塞米诺尔酋长曾对约翰·昆西·亚当斯说过:“我们在此呱呱坠地,在此长大成人,与这片土地血水交融,对它倍感亲切。”[70]
1829年美国设立了“印第安人事务局”,归陆军部管辖(1848年划归内务部)。他们强迫印第安人廉价出卖土地,把印第安人赶进贫瘠狭小的所谓“保留地”里。在“一个好的印第安人就是死了的印第安人”的口号下,驱使西进的移民去屠杀印第安人。当印第安人奋起反抗时,政府便出兵镇压。(https://www.daowen.com)
安德鲁·杰克逊执掌美国总统大印后,为了加速印第安人西迁,杰克逊派政客刘易斯·卡斯宣扬说:“上帝意图是要人们改造自然状态的土地,进行耕种;……一个终年飘荡的游猎部落,遨游四野,未能完全保持其土地。”杰克逊甚至宣称:迁移对印第安人本身也会更有好处,因为他们与白种人杂居,非但很不愉快,且有灭绝之虞;虽然对印第安人来说,“离别祖先的坟墓,他们会十分痛苦”,但是我们只需“使这些森林的子孙看清自身的真实处境”,以使他们懂得迁移是“人道主义的和公正的”。杰克逊的结论是:“公正地来看,联邦政府对红种人实行的政策不仅是开明的,而且是宽宏大量的。”[71]
那么,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印第安人中的切罗基人曾向合众国递交了一份请愿书,表达了印第安人要求公正待遇的呼声:
我们很惊讶,一些人竟认为迁移到密西西比以外的地区对我们有好处。我们的看法与此相反,我们所有人的看法都与此相反。……我们希望继续生活在我们的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合众国与我们签订了条约,并且制定了履行这些条约的法律,规定了保护我们的住所及基本人权,保护我们免受侵略。我们唯一的请求是:执行这些条约和法律……[72]
然而,美国政府没人理会这些呼声,也没有人回应如何履行这些条约,更没有人给他们提供法律保护。被后人反复大肆赞美的美国契约精神,在这里已杳无踪影、分文不值:
那些读到前面几段的先生们,我恳求他们记住我们那条伟大的仁爱之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祈求他们记住,正是由于违背这一原则,他们的祖先被迫离开故土,被赶出旧世界。迫害如狂风,将他们掀过宽阔大海,掀落在陌生的新世界的岸边。当时印第安人还是这片广阔土地的唯一主人——请他们回忆一下,当初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印第安人,即美洲的野蛮人,是怎样款待他们的……请他们记住所有这些事实,我们相信,他们不能、也不会忘记这些事实,并且会同情我们所受的这些考验和灾难。[73]
其实,安德鲁·杰克逊之所以有机会出任美国历史上的第七任总统,主要是他在1812年克里克战争中因残酷镇压了印第安人而一举成名。战争胜利后,杰克逊强迫敌对的北克里克族,连同结盟的南克里克族签署了杰克逊堡条约(Treaty of Fort Jackson),从所有克里克族人手中强取两千万平方英里的土地,作为白人的垦殖区。后来,他又利用威逼利诱的手段,强迫邱洛基人和克里克人放弃他们的土地,并且把他们大部分赶过密西西比河。1830年5月,杰克逊通过印第安人迁移法案,将一个个印第安人部落向西迁移。“乔克托族、塞奈卡族、萧尼族、维安多特族、渥太华族、克里克族、文尼巴哥族、波塔瓦托米族、萨克族、弗克族、基卡浦族、特拉华族、齐贝瓦族以及许多其他部落,都被迫离别他们世世代代的家乡;越过密西西比河到了人地生疏的地区。”[74]那些不愿意离开故土的印第安人往往被美国政府的军队用武力赶出家园。
由于轻信了联邦政府大肆吹嘘的诺言,克里克人代表团曾在华盛顿签订了《华盛顿条约》,同意迁移到密西西比州以外的地区。条件是克里克人放弃500万英亩土地,但其中200万英亩应给予克里克人私人拥有,他们受到联邦政府的保护,可以在亚拉巴马州境内出卖这些土地或留作自用。然而,几乎在签订条约的同时,白人就背弃了条约中做出的承诺,开始侵犯克里克人的领土,抢劫者、寻求土地者、诈骗者、威士忌酒商、暴徒,将成千名克里克人从家中撵走,赶到沼泽地和森林中。联邦政府对此不闻不问,相反,它通过谈判达成一项新条约提出:克里克人必须立即向西迁移;移居行动由克里克人自己负责;联邦政府提供经济援助。一位陆军上校曾怀疑此条约是否能奏效,他写道:
印第安人害怕在迁移途中饿死;另外,他们现在已饿得奄奄一息了……你根本无法想象得到:最近二三年来印第安人的生活条件在不断恶化,从相对自给自足状态沦落到赤贫状态。……他们动辄被严词叱责,威逼利诱,镇压打击。合众国没有制定妥当的保护制度,他们也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这让他们感到抑郁和沮丧。[75]
华盛顿政府不但不履行条约规定的义务,相反以绝望的克里克人数次袭击白人殖民者为借口,公然宣称克里克族因制造“战争”,已经丧失了享受华盛顿条约中规定的权利的资格。政府动用军队强迫克里克人向西迁移。一支1.1万人的部队尾随着克里克人。克里克人没有抵抗,一枪未发就屈服了。军方将那些他们认为是反叛者和同情反叛者的人集合起来,用手铐将这些人绑在一起押送到西部。另一支部队则侵入克里克人居住区,将居民集中起来,以200人或300人编成一组,向西迁移。自此以后,再没有任何人谈到对克里克人的土地和财产给予补偿的问题。
1838年,有一位联邦政府官员对政府订约人欺骗住在密西西比河以西的新定居地的克里克族印第安人的做法强烈不满,并愤鸣不平。他指出,这时的克里克族有半数以上的人“一贫如洗”。“从这些人中间走过时,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悲惨可怜的情景”使他感到震惊,“杀人不眨眼的死神,去年几乎家家都光顾到了,而且……我曾目睹不少人全家大小病魔缠身,卧床不起——彼此不能照料”[76]。
那时,面对美国移民的掠夺,从19世纪初至19世纪50年代,只有寥寥无几的印第安人部落进行了有组织的抵抗,但也往往被联邦政府军镇压。
塞米诺尔战争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争。战争的起因是美国政府妄图强占佛罗里达境内塞米诺尔印第安人的土地,遭到塞米诺尔人的顽强抵抗,于是国会拨款支持征讨塞米诺尔人。起初,由温菲尔德·斯科特将军挂帅出征,好几支队伍顺利地进入了切罗基人居住区。但是,他们却发现切罗基人居住区空无一人。泥浆、沼泽地、酷热以及疾病令他们疲惫不堪——这是一种典型的困境,文明国家的军队在征伐本国人民时经常陷入这种困境。1836年,正规军中有103名中高级军官辞职,剩下的只有46人。
尽管占据地利优势,但面对长期战争,塞米诺尔人终于感到厌烦。他们本是一个极微小的群体,可是却要与一个资源丰富的大国相抗争。塞米诺尔人要求停战。但是当他们举着停战旗走出战壕时,却被美国军队拘捕,每次都是如此。1837年,美国司令泰勒对印第安人实行“三光”政策,塞米诺尔人的领袖奥西奥拉在停战旗下被美军抓住并被带上脚镣,他被关入狱中折磨至死。这场战争历时8年,耗费2000万美元,美国政府也因战争而损失1500人。[77]
此后,印第安人的抵抗活动渐渐减弱。直到1842年美军才最后平息印第安人的反抗,强行把3000名饥饿不堪的印第安人迁至西部的“保留地”。[78]“从革命战争(美国独立战争)起到南北战争为止的这个时期内,美国从印第安人手中夺取了阿巴拉契安山脉与密西西比河之间的大块土地,并把这块土地划分成12个州。”[79]
19世纪50年代,大批移民越过平原迁居到俄勒冈;堪萨斯和内布拉斯加两个领地也已确立,政客们要求把印第安人向南北两方驱离,以便腾出地方供交通运输和移民定居之用。1851年,联邦政府采取一项新的印第安人“集中”政策。根据这项政策,平原部落酋长需要把部落成员限制在新来的白人庄严保证永不侵犯的地区内。由于被夹在从西面围拢过来的矿业开发地区和从东面紧逼过来的农业开拓地之间,平原印第安人不久就领教到森林地区印第安人早已得到的经验教训:白人的保证不管是何等庄严,绝不可相信。无所顾忌的捕河狸者、金矿勘探者、猎人和逃犯的背信弃义,以及内政部印第安人事务局贪官污吏的所作所为更使印第安人受苦。然后,在1858年和1859年,派克峰的淘金热驱使成千上万的黄金迷涌到科罗拉多,带来了种种纷扰。不久,邦联的逃兵也接踵而至。
大约当内战即将在东部开始时,科罗拉多爆发了印第安人战争。战争爆发的直接原因,是政府官员强迫阿拉帕霍人和切延内人放弃10年前刚被永久授予的土地所有权。众多的印第安人战士拒绝承认他们酋长所签订的协定,决定一战。经过3年多断断续续的烧、杀、掠夺的战争,印第安人提出媾和。切延内人的黑壶酋长在获得将被保护的保证后,竟然在1864年11月28日晚遭到约翰·奇文顿上校率领的部队突然袭击,陷入重围。民团不理睬黑壶意欲投降,对印第安人不分男女老少,一概加以枪杀、刀砍、棒打、断肢和剥去头皮。黑壶酋长和少数武士逃脱。但是不到一年,切延内人和阿拉帕霍人也像科曼奇人和基奥瓦人一样,被迫放弃土地所有权,迁居到白人指定的更受限制的地区去。[80]
南北战争结束后,华盛顿政府在吸取以往对待印第安人政策的经验与教训的基础之上,并基于当时实际国情,对印第安人推出了“和平计划”。但华盛顿政府的“和平计划”,不仅仅是为了进一步攫取印第安人的土地,更是为了削除印第安人的反抗,甚至为了达到最终消灭印第安人的目的。
美国国会于1867年成立了一个和平委员会主持与印第安人的谈判和恢复秩序事宜。该委员会被要求与印第安人的苏族与其他肇事的北方部落以及夏延族和其他在南北战争中曾在科罗拉多发泄敌意而今仍仇视白人的南方部落交涉。“但是国会提出的恢复秩序的方法意味着要消灭作为主权政体和军事势力存在的印第安部落联盟。南北战争结束时产生的关于印第安部落地位问题的一个国会委员会建议把印第安人作为个人而不是作为部落联盟对待,同时用把印第安人集中到有限得多的保留地去的办法取消印第安地区。”[81]
华盛顿政府对印第安人推出的“和平计划”,并不意味其武力征服的结束。可以说,华盛顿政府武力征服印第安人,与印第安人反抗华盛顿政府征服的战争仍然不时发生。
南北战争之后,包括印第安地区在内的密苏里军区的司令是谢尔曼中将,他曾提出了对付印第安人中的苏族人的长期政策:“我们必须对苏族人以认真的报复精神行事,甚至不惜灭绝他们,不论其是男人、女人或儿童。”[82]1868年,仍是陆军总司令的格兰特将军主张,为了保护向西移民的道路和移民们的利益,有必要灭绝全部印第安部落[83]。
为了达到迅速消灭印第安人的目的,1868年,普拉特卫戍区司令菲利普·谢里登少将计划,先通过威逼利诱,把印第安人在南方的南夏延族、阿拉巴荷族、基奥瓦族以及科曼奇族等四个主要部族,赶到他们某些首领已同意的保留地,然后趁印第安人为抵御冬天的严寒而缩成一团、战马因为缺少饲料而机动能力低下之时,兵分三路向分散在整个得克萨斯柄状地带北部以及印第安乡最西部(今俄克拉荷马)的印第安营帐实施围攻。这个计划因其高效率的残杀取得了成功。当时,谢里登的直接上级谢尔曼将军非常高兴,战役即将开始时他对他弟弟说:“我们今年杀得越多,明年必须要杀的就越少,因为我越看这些印第安人就越确信他们都必须被斩尽杀绝,或者作为一种叫花子而保留下来。他们也想搞文明,简直可笑。”战役过后,谢尔曼告诉他的军官们,“(我)对卡斯特进行的袭击非常满意……我要求你们一齐向前,杀死并惩罚那些心怀敌意的人,救出被俘的白人妇女与儿童,夺取并毁掉夏延族人、阿拉巴荷族人和基奥瓦族人的战马、长矛以及马枪等等、等等,标明他们必须居住的地点,然后以经济赡养的观点把他们全部(友好的和敌对的)组织进营帐里,直至我们可以争取让他们和切罗基人与乔克图人一样自给自足”[84]。
为摧毁印第安人军事力量以及他们以其独立生活方式生活的能力,华盛顿政府还在1874年至1875年发动了征服印第安人的红河战争。当时,因征服印第安人有功、已晋升为统辖密苏里军区的中将的菲利普·谢里登趁严冬发动了红河战争。这次,他不仅指挥军队从北、东、西三面围攻得克萨斯柄状地带,而且从南面向心突击。印第安人的冬营又一次被摧毁,袭击致使他们丧失了食物和住所。紧接着政府军把印第安首领,甚至任意挑选出来的印第安人的武士,用船运去佛罗里达流放。在这场战争最后几场作战中,第六骑兵团的一个支队在堪萨斯西北部的沙巴河附近屠杀了100名或更多一些逃亡的夏延族人。红河战争和灭绝野牛加在一起达到了目的。大草原南部部落的独立被粉碎了。[85]
北部部落,甚至令人胆寒的苏族人,从1876年开始,因菲利普·谢里登率大军利用严冬对其不断围剿,不久也被武力征服而丧失了独立。“大草原最强有力的印第安部族的长矛被折断了。从此以后,没有印第安人再有足够的军事力量长期违抗华盛顿的命令。”[86]
1890年苏族人为争取像往昔一样自由自在地巡游大草原、自由自在地寻找失去的野牛的权利而作了最后一次绝望的武装起义。结果不仅没有成功,反而给他们带来了杀身之祸。美国第七骑兵团在翁第得尼溪对印第安人进行了一场大规模屠杀,从而结束了这场起义。“到本世纪更迭的时候,随着陆军把印第安各部落的军事力量消灭殆尽,美国印第安人的全部文化似乎也濒临灭绝。”[87]
为了证明驱赶、甚至屠杀印第安人的合理性,人们往往不自觉地相信这样的美国宣传——印第安人拒绝接受先进文化,拒绝印第安文化转型。其实,历史的真实与此相去甚远。无论是殖民时代还是美国独立之后的美国,拒绝与阻碍印第安人授受先进文化和文化转型的恰恰是英国殖民者和后来的美国统治者及其白人。
早在北美殖民时代,新英格兰和弗吉尼亚的英国殖民者曾发布命令,禁止白人与印第安人不同种族人之间通婚。1778年,特拉华的印第安人提议土著印第安人可以作为独立的州加入邦联,但邦联国会拒绝考虑这一提议。1789年,马萨诸塞州立法机构通过一项法律,禁止教授土著印第安人如何读写,违者处以死刑。在19世纪40年代,“印第安人领地”要求与其他地区一样,拥有向国会派驻代表的权利,但南方白人拒绝了他们的要求。通过许诺,如果南方赢得内战,南部“联盟”就接纳这个领地为一个州,“联盟”赢得了“印第安人领地”内多数土著美洲人的支持。内战之后,土著美洲人向合众国提出同样的要求;合众国再次拒绝了,但最终接纳了印第安人领地,建立了以白人为主的俄克拉荷马州——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乔克托语中,这个州名的意思是“红人(的土地)”。[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