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西迁血泪
在美国历史上,“西部”的概念一直都在变化。最初它指的很可能就是纽约和宾夕法尼亚的西部,后来指的也许是俄亥俄一带,然后它不停地迅速西移,直到太平洋,现在说的西部主要是指加州一带的西海岸了。到1890年,美国人口调查局宣布边疆地带的开发已告结束。其间,从18世纪中叶开始西进运动以汹涌澎湃之势持续了将近一个半世纪,终于完成了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显然天命”(manifest destiny,也有译作“天定命运”)。美国的版图向西扩展了两倍多,领土从83万平方英里扩大到300万平方英里。从1783年到1860年,平均每三年就有一个新成立的州加入联邦。在这个过程中,对美国人来说,西部永远意味着新的边疆、新的土地、新的自由和新的机会。
“显然天命”由美国纽约的新闻记者约翰·奥沙利文首先提出,意即美国负有一种毋庸置疑的、神谕的使命:即要占领整个北美大陆。他宣称,相对于国际条约、发现的权利和长期的居住历史等理由而言,美国人拥有远比所有这些更具说服力的权利来占有西部领土。美国人对北美大陆的占有权来自于美国拥有的历史使命,即要扩展自由的疆界。奥沙利文认为,不论任何理由,都必须给“我们的天定命运”让路,美国人注定“要遍布和拥有整个大陆”,它“是上苍赐予我们用来进行关于自由的伟大试验的”。[89]那些挡住美国人进行扩张的人——英国和西班牙这样的欧洲强权、土著美洲人、墨西哥人——都将是自由进步历程中的障碍,扫除这些障碍是上天赋予美国白人的自然权利与义务。
北美西部真的是“显然天命”归美国所有吗?世界上真正存在“显然天命”吗?这显然是欺人之谈!其实,这只不过是奥沙利文利用“显然天命”,为美国政府鼓励移民向西迁徙的合理性制造舆论,为美国政府鼓励移民向西迁徙披上神性外衣罢了。为美国政府与移民白人屠杀印第安人、掠夺印第安土地提供理论依据和求得心灵安慰罢了!虽然“显然天命”是奥沙利文1845年提出的,可“显然天命”思想早已为移民所信奉。“自由女神”肯塔基的国会参议员约翰·布雷肯里奇(John Breckinridge)早就宣称,美国是不受“地理局限的控制”的。只要对幸福的追求需要这样做,人们随时可以打点行装出发,奔向新的地方。与他们的先行者一样,这一代美国人也坚信,美国是上帝选择的人类历史上争取自由的最伟大的试验,西进运动则是这场天定命运的一部分。法国历史学家米歇尔·切瓦里尔(Michel Chevalier)是19世纪30年代众多访问美国的欧洲人之一,他明确指出,美国自由既是一种“现实的思想”,又是一种“神秘的思想”——它意味着“一种行动和运动的自由,美国人则利用这种自由在上帝赋予他的这片广阔领土大肆扩张,并将其征服为自己所用”。在美国民族的神话与意识形态中,正如华莱士·斯特格纳(Wallace Stegner)后来所说,西部将作为一种“生而自由的美国人所拥有的最后家园”长存下去。[90]其实,美国这种“显然天命”思想,即便到了21世纪的今天,我们也可随时发现它的种种影子。
美国历史上的西进运动,得益于新大陆存在着空旷的“无人区”。印第安人没有土地私有概念,所以也就没有历史遗留下的明确国界。19世纪50年代左右开始的美国西进运动,主要是指美国白人移民在政府鼓励与支持下,不断向密西西比河以西的方向侵略扩张与掠夺的过程。
从自然环境来看,在密西西比河流域的西部边界,土地逐渐升高,跨越了半干旱地区,一直延伸到落基山下。那里乱石嶙峋,是一千多英里的高原和盆地,其间充满了崇山峻岭和深沟大壑,炽热的阳光使土地变成了沙漠。这种严酷的自然环境,在那个时代自然不便于农耕,这在一些人看来,似乎价值不大。但如果换一种思维,将这里的土地分配给矿主、畜牧大王和木材大王,就不能这样说了。因为,山脉和旷野下面埋藏着金子和银子,其埋藏之富,超过16世纪西班牙征服者最疯狂的梦想,甚至也超过中世纪想寻求把贱金属变为贵金属魔法的炼金术士的幻想。这儿的铜矿蕴藏极富。这儿的牧场适于放牧牛羊,其广袤程度超过旧大陆类似的沙漠和大草原。这儿是木材的补给地,可以填补这个国家居民区森林消失的空白。同时,与这里毗连的明尼苏达、艾奥瓦和密苏里地区,以及临近太平洋岸的广阔地带都有肥沃的土地,适于任何拓荒者的耕种。所有这一切,对于东部那些欲望无限的殖民者来说,具有永远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似乎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他们的西进掠夺印第安人的土地,然后在那里开垦耕种,放牧牛羊,开掘矿藏,迅速发财致富。即便像阿巴拉契亚山脉、密西西比河、落基山这样的天然屏障,也阻挡不了他们掠夺土地与财富的欲望。
1862年5月,林肯政府颁布了《宅地法》。该法规定,一切忠于联邦的、年满21岁的成年人只要交付10美元的登记费,就可以在西部领取160英亩的土地。在所领土地上耕种5年后,就可以成为土地的所有者。该法案不仅使大批贫苦百姓获得西部土地,而且更有利于那些富有者在西部大量圈占土地,从而加速了美国西部开发进程,印第安人被迫西迁的速度与进程也大大加快。
为推进西部开发,林肯政府还决定修筑太平洋铁路。其路线为:从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开始,经过怀俄明、犹他和内华达,到达加利福尼亚。林肯政府又根据国会的两个法令(第一个是1862年通过的,第二个是1864年通过的),给承担这项事业的私人公司以极为大方的赠予。国会赋予了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通过公共土地的权利,向它提供了为完成任务所需要的所有木材、石头和土方,筑成的每一英里路,还可获得到20段土地和1.6万到4.8万美元的贷款,整个铁路体系还可以进行抵押。
南北战争结束后,安德鲁·杰克逊领导的美国政府更采取强迫印第安人西迁、推行保留地制、实行种族隔离的政策。当时美国政府之所以强迫印第安人西迁,主要是美国国内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第一,基于国内经济的发展,美国政府急欲拓展白人的生存空间,以获得更多财富。19世纪上半期,随着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和横跨大陆的铁路的通车,以及在一些印第安人居住地发现金矿等,金矿开采者和铁路拥有者要求给予他们大片土地。另一方面,随着人口的激增和大量移民的涌入,东部变得逐渐拥挤起来,白人社会在土地资源方面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于是,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广袤土地就成为他们关注的目标。把东部印第安人迁往西部,不仅成为白人社会拓展生存空间问题的新选择,而且也是联邦政府减轻东部人口和土地压力的最有效途径。
1850年,美国西部加利福尼亚,约有十万印第安人,10之年后减少到了三万五千。当时,美国负责印第安人事务专员这样写道:“他们被种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剥夺了他们祖传的土地;世上已无可供他们移居之处。他们处在一无法与之同化的民族的夹缝中间,对政府没有任何获得认可的要求权,被迫成为浪人——不行偷盗就要饿死。”[91]
第二,为了消除种族冲突,将印第安人与白人隔离开来。尽管早期美国政府曾对印第安人采取过所谓的怀柔政策,以避免正面冲突。然而,由于白人对印第安人的严重种族歧视和巨大的文化差异,白人完全不愿和印第安人“比邻而居”。东部地区的印第安人与白人混居,两者经常发生血腥的种族冲突。美国政府在种种压力下曾多次对印第安人用兵,但效果不大。现实使美国统治者意识到,印第安人与白人不可能同居一处而相安无事,与其让印第安人无休止地抵抗下去,还不如在他们传统的领地上圈给他们一些地盘,既可从中获得大量剩余土地,又可避免与之发生冲突。因此,“南北战争时期,美国政府在它与印第安部族的关系中的有意识的目的,不是消灭它们而是把它们移出白人中意的地区,同时迁到白人不打算去冒险或认为永远不会去定居的地方。”[92]
第三,印第安人无力抗争使得西迁和保留地制度的推行成为可能。由于白人的不断侵袭,印第安部落不断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印第安人不仅饱尝连年战乱的蹂躏,还经受了疾病瘟疫的摧残,致使人口锐减,力量衰微,逐渐陷入无力与白人社会抗争的境地,最终被赶往西部,圈进保留地。
1830年5月安德鲁·杰克逊总统签署了《印第安人迁移法》,规定原居住在密西西比河东岸的切罗基族、乔克托族、奇卡索族、克里克族和塞米诺尔族印第安人部落(约24万人左右),必须远离家园,由印第安事务署负责迁移到当时美国西部边境的密西西比河西岸的路易斯安娜荒野上,建立100多个部族“保留地”让其居住,将其与白人社会隔离开来。
《印第安人迁移法》名义上下令遣走所有的印第安人,授权总统与印第安部落洽商购地条款,即以东部的部落所有地,交换当时已有州界以外之西部遥远国土;但实际上,是强迫印第安人把世代居住的西部肥沃的土地让出来,然后迁移到政府划出的贫瘠的“保留地”里去。
杰克逊执政期间,有超过4.5万名印第安人在全副武装的军人押送下含泪搬离祖居之地向西迁移,杰克逊政府强行购下了1亿英亩的印第安人土地。强迫印第安西迁,自然备受渴望获得西部地区土地的美国人的欢迎。但强迫印第安人迁徙到西部自然条件极为恶劣的区域,导致成千上万的印第安人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很多印第安人在迁徙途中因缺衣少食而死亡。[93](https://www.daowen.com)
印第安人的西迁,是印第安人历史上十分悲惨的一页。在漫长的搬迁过程中,由于缺乏食物、日用品及御寒用品,不计其数的印第安人倒毙途中。乔克托族领袖向亚拉巴马州报纸控诉西迁之路乃是一条“眼泪和死亡之路”,后人更是生动形象地将其称为“血泪之路”。可以说,随后美国西部文明的建立正是以牺牲印第安人为代价的。
19世纪法国政治理论家、历史学家、政治家夏尔·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曾碰巧看到了印第安人迁移中残酷场景:
1831年底,我来到密西西比河左岸一个欧洲人称作孟菲斯的地方。我在这里停留期间,来了一大群巧克陶部人。路易斯安那的法裔美国人称他们为夏克塔部。这些野蛮人离开自己的故土,想到密西西比河右岸去,自以为在那里可以找到一处美国政府能够准许他们栖身的地方。当时正值隆冬,而且这一年奇寒得反常。雪在地面上凝成一层硬壳,河里漂浮着巨冰。印第安人带领着他们的家属,后面跟着一批老弱病残,其中既有刚刚出生的婴儿,又有行将就木的老人。他们既没有帐篷,又没有车辆,而只有一点口粮和简陋的武器。我看见了他们上船渡过这条大河的情景,而且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严肃的场面。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既没有人哭喊,又没有人抽泣,人人都一声不语。他们的苦难由来已久,他们感到无法摆脱苦难。他们已经登上载运他们的那条大船,而他们的狗却仍留在岸上。当这些动物最后发现它们的主人将永远离开它们的时候,便一起狂吠起来,随即跳进浮着冰块的密西西比河里,跟着主人的船泅水过河。[94]
……
随着这种被迫迁徙而来的可怕苦难,是不堪设想的。当印第安人离开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园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衰败不堪;而在他们新选定的落脚地区,又早已住有只会对新来者怀有敌意的其他部落。他们的背后是饥荒,而面前又是战争,真是到处受苦受难。为了避开这么多的敌人,他们只好分散开来活动。每个人独自一个人默默地去寻找谋生的手段。就像文明社会里的无家可归的人那样,漂泊生活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之中。很早以来就已削弱的社会纽带,这时已经完全断裂。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有故国,并且很快就将不再成为一个部族。家庭已经难保,共同的族名正在失去,共同的语言逐渐被人遗忘,族源的痕迹行将消失。作为一个民族,他们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们的族名还勉强地留在美洲考古学家的记忆里,或只有欧洲的某些学者还记得。[95]
1851年上任的联邦政府印第安事务署主任卢克·李主张通过谈判、签约来缩小印第安人部落的活动范围。“卢克·李提案”不仅成为解决新西部种族摩擦和边疆冲突的可行方案,而且也改变了以前大规模迁徙集中定居的办法,为白人殖民事业打开了另一途径。
仅1853—1856年,政府先后与印第安人签订保留地条约达52个。[96]“南北战争结束时产生的关于印第安部落地位问题的一个国会委员会建议把印第安人作为个人而不是作为部落联盟对待,同时用把印第安人集中到有限得多的保留地去的办法取消印第安地区。”[97]于是,越来越多的印第安部族被迫与政府签约而被圈入保留地。到1880年全国共建141个保留地。[98]保留地制度完全建立起来。
保留地制度的形成是美国印第安人历史命运的转折点,标志着印第安人传统社会和白人社会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之前,起码在名义上,印第安人与美国政府保持平起平坐的“伙伴”关系,印第安人对部落事务一般拥有自治权,政府基本上把印第安部落当作拥有“主权”的实体来看待,使美国政府早期的印第安人政策带有一定“外交”色彩。而在这一制度形成之后,美国政府与印第安人的关系变成了保护人与被保护人的关系,部落联盟的自治权逐渐失去,印第安人彻底丧失了独立、主权和自由:由于接受了限定的保留地,他们现在就必须把他们自己局限在指定的范围以内;他们不得冒险穿过白人向西移民的道路,否则就有被美国政府武力消灭的可能。保留地制度的推行给印第安人和美国白人社会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就印第安人而言,保留地首先意味着巨大的不幸和灾难。印第安人世代生息的家园被毁,传统的居住地被鲸吞,他们经历了迁移的磨难、环境的巨变和人口减少的巨大痛苦。而其中最大的不幸是失去了自由和独立。
其次,保留地制度在精神上给印第安人以毁灭性打击。印第安人从一个热爱自由和平、喜欢独立自主的种族沦为被人“保护”和靠人施舍的对象,这种屈辱和挫折使印第安人在情感上一时无法接受,致使不少人走向消沉和颓废。1877年,一名印第安酋长代表他的全族说道:
我对战斗已经厌倦了。我们的酋长们都阵亡了。“镜子”死去了。图-赫尔-赫特-索特死去了。老一辈的人都死光了。现在是由青年人来说“行”或者“不行”了。青年人的领导人已经死了。天气很冷,我们没有毯子,小孩子们快冻死了,我的人民,他们之中的一些人,逃到山里去了,都没有毯子,也没有吃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大概快冻死了。我想要获得时间去寻找我的孩子们,看看能够找到几个。也许,我能在死人堆里找到他们。听我说吧,我的首长们,我内心伤痛而又悲哀,我厌倦了。[99]
最后,保留地制度还导致了印第安部落的不平衡发展和印第安人的分化。一些原来文明程度较高的部落,很快从保留地制度的强烈冲击下苏醒过来,通过振兴部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创造出一些发达的部落;而一些接受白人文化的较多的印第安人,则慢慢地丢掉印第安人的传统生活方式,过上生产自给的定居生活。
当然,从客观上来讲,保留地对印第安人也起了某种保护作用。例如,如果没有保留地,印第安人定会被白人无止境的土地欲望驱赶得流离失所、颠沛转徙。保留地不仅成为印第安人不受白人驱赶的新家园,也有利于保存印第安人的若干文化特征和民族性格。
保留地制度的推行对白人社会而言,则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白人社会对印第安人土地的要求。杰克逊当政时,白人通过迁徙从印第安人手里获得了1亿英亩土地。随着保留地制度的全面推行,印第安人丧失了更多的土地,结果所占有的全部土地只有当时美国300多万平方英里领土中的2万平方英里,而仅有的这点土地还支离破碎,贫瘠荒芜。[100]
从此,作为少数民族的印第安人被置于文明和死亡之间,逐渐被白人主流社会边缘化。他们被禁锢在最荒凉最贫瘠的土地上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很多居住在保留地的印第安人感到就像在集中营或者地狱中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