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人生“B面”
美国革命的神话是合众国的“特许专有神话”,而且,像其他民族的类似神话一样,在开国之初离不开制定法典者和开国元勋。……这些故事的宗旨在于解释国家的起源,为维护国家的存在、保持国家的性质、维护人民的团结提供逻辑论证和可遵循的模式。……开国元勋的故事采用神话形式总结了革命的经验,建立了迁徙履历,从而形成了在开国元勋缔造的国家里人民的生活和行为应遵循的基本模式和典范。开国元勋中有三位是美国革命和美国社会中最受推崇的英雄,他们是:本杰明·富兰克林、乔治·华盛顿和托马斯·杰斐逊。
——詹姆士·罗伯逊
在研究历史时,人们一想到污点必须被遗忘、被修改、被匆匆略过,就会感到不解。我们只需记住丹尼尔·韦伯斯特是了不起的宪法学家,无须记得他曾酩酊大醉;我们必须忘记乔治·华盛顿曾是一位奴隶主……我们只需记住那些我们觉得值得信赖的、鼓舞人心的事情。当然,这种思想也有它的难处,那就是担心历史失去了它作为模范的激励价值。它描写完美的人和高尚的民族,但就是不说实话。
——W.E.B.杜博伊斯
无论你以任何交通工具,从任何方向来到美国首都华盛顿,首先映入你眼帘的是一座拔地而起、耸入云霄的方尖碑,那就是华盛顿纪念碑。
华盛顿纪念碑位于美国总统官邸白宫的正南方向,它是华盛顿市的制高点,也是华盛顿市举目可见的第一地标,还是华盛顿市美国国家草坪的中心点。美国政府建造华盛顿纪念碑无疑是用来纪念华盛顿丰功伟绩的。
1848年的美国独立纪念日,当时的美国总统用华盛顿在国会大厦奠基仪式所用的泥刀,为华盛顿纪念碑砌下了奠基石。为了这一工程的破土动工,名为“国家纪念碑筹建协会”的机构,已在全国筹款了15年。华盛顿纪念碑曾因南北战争,在1864年一度停建。不过,当时华盛顿纪念碑业已建造到50米的高度。1876年,因民间与政府共同努力,华盛顿纪念碑继续开建,至1885年全面建成时,碑高169米。
华盛顿纪念碑是一座石质的方尖碑,高高的正方体碑柱顶端,为四面三角形的尖顶,锐气逼人。整个华盛顿纪念碑外侧没有一个字母,它似乎想告诉人们,华盛顿一生的丰功伟绩是无法用文字来表达的。
华盛顿纪念碑内部中空,其内壁上嵌有来自不同国家和美国各州市、各大团体及名人所赠的石碑193块。其中,有一块石碑来自中国清朝宁波府所赠的文言文石碑,碑上文字取自福建巡抚徐继畲的《瀛寰志略》。
兀兴腾,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僧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
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兀兴腾为称首哉!
其实,中国评价华盛顿建国的文字不少。如与徐继畲同时代的上海文人蒋敦复曾专门撰写过一篇赞美华盛顿的《华盛顿传》,称颂华盛顿:(https://www.daowen.com)
(合众国成)华盛顿复慨然辞众,谢兵权,归田里。各部酋长、诸将校军士、百姓咸免冠额首而前曰:大王功德巍巍,群臣愿奉大王为吾国主。乃大诰于众曰:有国而传子孙,私也;权重而久居之,乱之基也。其罢帝号,勿传世,勿终身执国柄,分建列邦。邦之百姓,推择一人统其众,为伯勒格斯(君民共政之称)。众伯勒格斯中推择一人为大伯勒格斯,军国大事,咸取决焉。然必与众会议乃成,一人不能独占威福,四载一易。大众请留,更历四载,必易。既及英平,思与民休息,乃下令曰:继自今以往,如有贪利忘义,削民膏、残民命者,与吾民共诛殛之毋赦。当是时,人和年丰,化行俗美,华盛顿名赫赫,至今称道弗衰云。
蒋敦复在这里,不仅充分肯定了华盛顿创建美利坚合众国的卓越功勋,更是不遗余力彰显华盛顿大公无私、力排众议、坚决拒绝称帝、开创美国民主制度的崇高形象。
又魏源在《海国图志》卷五十九“外大西洋墨利加洲总叙”,通过赞美了华盛顿等开国元勋们所创建的美利坚合众国民主政治制度,而间接赞美华盛顿其人:
呜呼,弥利坚国,非有雄才枭杰之王也,涣散二十七部落,涣散数十万黔首,愤于无道之虎狼英吉利,同仇一倡,不约成城,坚壁清野,绝其饷道,遂(逐)走强敌,尽复故疆,可不谓武乎!……二十七部酋,分东西二路,而公举一大酋总摄之,匪惟不世及,且不四载即受代,一变古今官家之局,而人心翕然,可不谓公乎!议事听讼,选官举贤,皆自下始,众可可之,众否否之,众好好之,众恶恶之,三占从二,舍独徇同。即在下预议之人,亦先由公举,可不谓周乎!
长期以来,人们赞誉华盛顿为全人类的精神领袖,是开创诸多伟大先例和精神路标的人;他的光芒照耀世界每一处,如群星璀璨闪耀银河;他开创了政教分离,引领军政独立、联邦共和、普选代议和三权制衡的宪政;他思想开明,开创现代大学教育之先河;他不恋权力,是民主、自由、公平、公正的象征;他的才智、胆魄、美德,远远超过历史所赋予那个时代的平均值。
在美国,华盛顿是一个光环如影随形的伟人,人们对华盛顿描述如神话一般。詹姆士·罗伯逊在《美国的记忆》中如是说:
乔治·华盛顿在三位一体的革命英雄中,是最受推崇的一位,几乎没有人类疵点,是几近完美无缺的人。富兰克林有情妇和私生子,杰斐逊拥有奴隶(可能还有情妇),这些事情时常被人们提及。相比之下,华盛顿如此忠诚和纯正,以至于他蓄奴的经历实际上已经从我们的记忆中抹去了。孩子们熟知不少关于华盛顿的诚实和魄力的故事,更知道关于樱桃树的故事。富兰克林和杰斐逊的故事中没有哪一个能与这些故事相提并论。大家都知道富兰克林和杰斐逊是政治家、廷臣、政治鼓动家、派驻没落的欧洲国家的大使,相比之下,华盛顿超脱于政治。有一则传闻说,有人想让华盛顿登基称王,他拒绝了。只是因为涉及了华盛顿,人们才如此认真地相信这则传闻,不把它当作儿戏。只有华盛顿作为一位军事指挥官,身边才聚集着像拉斐德这样骁勇、浪漫、年轻的英雄。从未有人指责他是一位知识分子,更无人责备他是一位哲学家。无人拿他的趣话寻开心,或者对他的行为举止大发雷霆。不论人们如何接受樱桃树的故事,该故事为他的神话般的品质增辉不少。
不像富兰克林和杰斐逊,华盛顿从未和城市或欧洲宫廷联系在一起,而城市和宫廷对大多数美国人而言象征着传统文明。华盛顿是一位农场主,一位测量员;他是一位由于“贵族气质”而文明化的拓荒者。华盛顿的神话调和了似乎不可调和的事物。华盛顿是一位贵族军事领袖,但他也是一位业余士兵,美国的辛辛纳图斯,一位贵族式的农场主,他离开了田地,拿起了剑,为自己的国家而战。他又是一位神化了的“一分钟兵”,一位远非贵族式的农场主,他时刻手握来复枪,不使枪击过分扰乱农活,而且他端起枪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土地和家园。华盛顿是一位贵族,但又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人。他的庄园,他的生意,他的土地投机都是其他人所企盼的。他在弗农山庄的官邸式住宅(迄今仍是美国人敬仰的神殿圣地)是一所巨大而舒适的农房,装饰华丽,环境优美,但尚未到一般人望尘莫及的地步。
华盛顿是一位伟大的统帅,与他的士兵患难与共——在福吉谷经受匮乏和困苦的考验。这一经历宛如一道神圣的光环笼罩在这个神话故事的周围。华盛顿主持了在费城召开的制宪会议,当选为合众国第一任总统;但他是超政治的,体现了杰斐逊后来的恳请:“我们都是联邦主义者,我们都是共和主义者。”约翰·亚当斯由于在国会建议称呼合众国总统为“殿下”而受到讥笑,而华盛顿身着黑色丝绒装,挎着配剑,站在他的客厅壁炉台前,举行每周一次的总统招待会时,他矜持和尊贵的姿态不亚于任何一位欧洲君主。当然,那些招待会是公开的,任何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借此机会看一看总统。战争一结束,他就解甲归田了;而且,一离开总统职位,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土地,最后死于斯,葬于斯,安详而又平静,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美国的辛辛纳图斯。华盛顿的神话具有如此巨大的魅力,以至于最近、最有理性头脑的华盛顿传记作者詹姆斯·T.弗莱克斯纳都把他称为“不可缺少的人物”。
美国人不遗余力美化,甚至神化华盛顿,在某种意义上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美国在人类历史长河中时间太短,它需要通过美化、神化自己的开国领袖来凝聚人心,维护国家的统一。正如詹姆士·罗伯逊所说:这些神话般的故事,“与其说是对往事的回顾,或对辽阔土地的认识,毋宁说是对这些事物的深刻揭示:美国是一块新大陆,美国是一个民主国家,美国在世界上负有特殊而重要的使命,美国是一方乐园,美国在现代人类事务中具有独一无二的影响,无论这种影响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这些故事的宗旨在于解释国家的起源,为维护国家的存在、保持国家的性质、维护人民的团结提供逻辑论证和可遵循的模式。”[1]
实事求是地说,华盛顿作为美国独立战争的大陆军总司令、1787年美国宪法的制定者之一和首任美国总统,为美国的独立、建军、建国和民主确实做出过巨大贡献,其功绩无须抹杀,也无法抹杀。但华盛顿真的如神话般的伟大、正确和完美无缺吗?不如还是以史实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