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述13 生活教育之特质
您如果看过《狸猫换太子》那出戏，一定还记得那里面有一件最有趣的事情，就是出现了两个包龙图：一个是真的，还有一个是假的。我们仔细想想，是越想越觉得有趣味了。世界上无论什么事，都好像是有两个包龙图。就拿教育来说吧，您立刻可以看出两种不同教育：一种叫做传统教育，另一种叫做生活教育。又拿生活教育来说吧，您又可以发现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主张“教育即生活”，另一种主张“生活即教育”。我现在想把生活教育的特质指出来，目的在于不但要使大家知道生活教育与传统教育之不同，并且要使大家把假的生活教育和真的生活教育分别出来。
（一）生活的 生活教育的第一个特点是生活的。传统的学校要收学费，要有闲空工夫去学，要有名人阔老介绍才能进去。有钱、有闲、有面子，才有书念，那么无钱、无闲、无面子的人又怎么办呢？听天由命吗？等待黄金时代从空中落下来吗？不！我们要从生活的斗争里钻出真理来。我们钻进去越深，越觉得生活的变化便是教育的变化。生活与生活一摩擦便立刻起教育的作用。摩擦者与被摩擦者都起了变化，便都受了教育。有人说：这是“生活”与“教育”的对立，便是“生活”与“教育”的摩擦。我以为教育只是生活反映出来的影子，不能有摩擦的作用。比如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碰着一块石头，就立刻发出火花，倘若它只碰着一个石头的影子，那是不会发出火花的。说得正确些，是受过某种教育的生活与没有受过某种教育的生活，摩擦起来便发出生活的火花，即教育的火花，发出生活的变化，即教育的变化。
（二）行动的 生活与生活摩擦，便包含了行动的主导地位。如果行动不在生活中取得主导地位，那末，传统教育者就可以拿“读书的生活便是读书的教育”来做他们掩护的盾牌了。行动既是主导的生活，那么，只有“为行动而读书，在行动上读书”才可说得通。我们还得追本推源地问：书是从哪里来的？书里的真知识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是毫不迟疑地回答说：“行是知之始”，“即行即知”，书和书中的知识都是著书人从行动中得来的。我要声明著书人和注书人、抄书人是有分别。人类和个人的知识的妈妈都是行动。行动产生理论，发展理论。行动所产生发展的理论，还是为的要指导行动，引着整个生活冲入更高的境界。为了争取生活之满足与存在，这行动必须是有理论、有组织、有计划的战斗的行动。
（三）大众的 少爷小姐有的是钱，大可以为读书而读书，这叫做小众教育。大众只可以在生活里找教育，为生活而教育。当大众没有解放之前，生活斗争是大众唯一的教育，并且孤立地去干生活教育是不可能的。大众要联合起来才有生活可过，即要联合起来，才有教育可受。从真正的生活教育看来，大众都是先生，大众都是同学，大众都是学生。教学做合一、即知即传是大众的生活法，即是大众的教育法。总说一句，生活教育是大众的教育，大众自己办的教育，大众为生活解放而办的教育。
（四）前进的 有人说，生活既是教育，那末，自古以来便有生活，即有教育，又何必要我们去办教育呢？他这句话，分析是对的，断语是错的。我们承认自古以来便有生活即有教育。但同在一个社会里，有的人是过着前进的生活，有的人是过着落后的生活。我们要用前进的生活来引导落后的生活，要大家一起来过前进的生活，受前进的教育。前进的意识要通过生活才算是教人真正地向前去。
（五）世界的 课堂里既不许生活进去，又收不下广大的大众，又不许动一动，又只许人向后退不许人向前进，那末，我们只好承认社会是我们的唯一的学校了。马路、弄堂、乡村、工厂、店铺、监牢、战场，凡是生活的场所，都是我们教育自己的场所，那末，我们所失掉的是鸟笼，而所得的倒是伟大无比的森林了。为着要过有意义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力是必然的冲开校门、冲开村门、冲开城门、冲开国门，冲开无论什么自私自利的人所造的铁门。所以，整个的中华民国和整个的世界，才是我们真正的学校咧。
（六）有历史联系的 这里应该从两方面来说。第一，人类从几千年生活斗争中所得到而留下来的宝贵的历史教训，我们必须用选择的态度来接受。但是我们要留心，千万不可为读历史而读历史。我们必须把历史的教训和个人或集团的生活联系起来。历史教训必须通过现生活，从现生活中滤下来，才有指导生活的作用。这样经生活滤过的历史教训，可以使我们的生活倍上加倍地丰富起来。倘使一个人停留在自我或少数同伴的生活上，而拒绝广大人类的历史教训，那便是懒惰不长进，跌在狭义的经验论的泥沟里，甘心情愿地做一只小泥鳅。第二，中国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争取大众解放的生活教育，自有它应负的历史的使命。为着要争取大众解放，它必须争取中华民族的解放；为着要争取中华民族之解放，它必须教育大众联合起来解决国难。因此，推进大众文化以保卫中华民国领土主权之完整，而争取中华民族之自由平等，是成了每一个生活教育同志当前所不可推却的天职了。（第3卷，第604～606页）
本篇原载于1936年3月16日《生活教育》第3卷第2期。
陶行知在1936年3月1日《生活教育》第3卷第1期发表《大众的国难教育方案之特质》，根据国难教育的情况而确定其特质：
（一）它是单一的。“解决国难的教育方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保卫中华民国领土主权之完整以争取中华民族之自由平等。一切教育设施都要以这个神圣的使命做中心。”（第3卷，第376页）
（二）它是大众的。“民族之命非‘小众’所能救。”“不许大众救国的教育，乃是亡国的教育。”（第3卷，第377页）
（三）它是联系的。“一切科目活动都以解决国难为中心而取得相互联系”；“各界各团体都以救亡工作为中心而取得联系”；“把现在中国民族解放运动与历史的教训密切联系起来”。“单以学校为组织之中心是不够的。至于有些人想把国难教育像只小鸟关在课堂的小笼里，那更是自欺欺人了。”（第3卷，第377页）
（四）它是对流的。“解决国难教育必须容许上层下层对流。”“我们必须愿意被群众领导才能领导群众。”“群众对于教育必须有由下而上的自动的机会，才能把自己和领导者造成救亡的战士，而完成救亡的使命。”（第3卷，第377页）
（五）它是行动的。“高谈阔论不能救国。”“为教育而教育，不许行动的教育，乃是加重国难的教育，而不是解决国难的教育。”（第3卷，第378页）
《大众的国难教育方案之特质》一文，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生活教育之特质》。许多人对生活教育有许多误解：有人误以为“生活教育”仅仅注重“日常生活”；也有人误以为“生活教育”是仅仅注重眼前生活需求的短视教育。生活教育的根本主张是：“生活即教育”、“教学做合一”及“社会即学校”。自然而然地，真正的生活教育便必须有“生活的”“行动的”“大众的”“前进的”“世界的”“有历史联系的”六个特质。
（一）生活的。“我们要从生活的斗争里钻出真理来。”（第1卷，第604页）这是陶行知的一句名言。陶行知提出：“大众教育是要教大众以生活为课程，以非常时期的有计划有组织的生活做他们非常时期的有计划有组织的课程；这非常生活，便是当前的民族解放、大众解放的战斗生活。”（第3卷，第373页）国难教育社是1936年由陶行知等发起并成立的教育团体，把陶行知的生活教育理论与民族解放运动结合在一起。比如，《国难教育社大纲》第三条提出，“开办大众学校，读书会，时事研究会”；第五条提出，“开办国难教育讲习班”；第六条提出，“举办军事、防毒救护、运用交通工具等常识技术讲习班”；等等。（第3卷，第680页）这一大纲充分体现了“谋推进大众文化，实施国难教育，以启发中国大众争取中华民族之自由平等，保卫中华民国领土与主权之完整”（第3卷，第677页）的办社宗旨。
（二）行动的。陶行知的生活教育理论特别强调“行动”，因为“行动是思想的母亲”（第2卷，第114页）。因此，离开了“行动”，就无法谈生活教育。陶行知创立的生活教育理论不是只给人们读的，而是让人们行动，要求人们用行动去变革生活。陶行知说：“行动产生理论，发展理论。行动所产生发展的理论，还是为着要指导行动，引着整个生活冲入更高的境界。为了争取生活之满足与存在，这行动必须是有理论、有组织、有计划的战斗的行动。”（第3卷，第605页）新安旅行团是陶行知倡导的“教学做合一”的一个极好的例子，同时又是国难教育的一个创新的实践。“新安小学儿童自动旅行团于1933年10月22日自江苏淮安出发，经镇江到达上海。陶行知亲自为他们制订参观学习计划十大项：一、帝国主义侵略之路线与证据；二、帝国主义残暴的痕迹；三、中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四、社会教育学术机关；五、娱乐场所；六、休闲场所；七、海京博马戏场；八、中国的上海；九、中外宗教场所；十、下层民众生活场所。同时确定了60个参观学习点，并以演讲、卖报等收入解决生活费用。”（第7卷，第132页）旅行团的七人在生活中体会，在实践中学习；在参观交流中当学生，在宣传表演中当先生。“他们在上海活动的50天，轰动了上海。”（第7卷，第132页）
（三）大众的。从前，受教育是少数人的特权，穷人被排斥在外。陶行知批评这种教育说：“教育是成了少爷、小姐、政客、书呆子的专有品。它是少爷的手杖、小姐的钻戒、政客升官的梯子、书呆子轮回麻醉的乌烟。”（第3卷，第102页）“少爷小姐有的是钱，大可以为读书而读书，这叫做小众教育。”（第3卷，第605页）而大众教育的特点是：“大众只可以在生活里找教育，为生活而教育。当大众没有解放之前，生活斗争是大众唯一的教育”；“大众要联合起来才有生活可过，即要联合起来，才有教育可受”；“大众都是先生，大众都是同学，大众都是学生”；“教学做合一、即知即传是大众的生活法，即是大众的教育法”。（第3卷，第605页）比如《上海文化届救国会国难教育方案》明确了国难教育的任务为“教育大众联合起来解决国难；教育知识分子将民族危机之知识向大众传播”；“前进的大众、前进的小孩、前进的学生、前进的教师、前进的技术员”（第3卷，第344页）都可以成为国难教育的教师。这充分体现了大众教育与国难教育的结合。
（四）前进的。陶行知说：“我们要用前进的生活来引导落后的生活，要大家一起来过前进的生活，受前进的教育。前进的意识要通过生活才算是教人真正地向前去。”（第3卷，第605页）“我们怎样才可以做成一个前进的青年？我得加重地补充一句：最重要的方法是集体的前进行动，是前进的集体行动。它不但是为‘前进’保证，并且它本身便是培养‘前进’的主要方法。”（第3卷，第388页）什么是前进？“为大众谋幸福是前进”；“和大众站在一条战线上争取解放是前进”；“追求真理是前进，固执成见是落伍”。（第3卷，第388页）前进的青年、前进的生活、前进的教育、前进的集体、前进的意识等等，它们是前进的目标，也是前进的途径。
（五）世界的。为了救国，“为着要过有意义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力是必然的冲开校门、冲开村门、冲开城门、冲开国门，冲开无论什么自私自利的人所造的铁门。所以，整个的中华民国和整个的世界，才是我们真正的学校咧”（第3卷，第606页）。陶行知本人就是一个向世界学习的很好的例子。1936年8月，世界新教育同志会第七届年会在伦敦召开。陶行知在赴会途中写下《大孩子游记—我要看世界》：“我将有许多的先生同学指教，我是多么高兴啊！这是我要在世界大学里去上的第一课。以后我要在英国考察一下，再到法国、苏联、德国、土耳其、意大利、美国、印度等各地方去看看。”（第4卷，第102页）看并不是简单地看，而是与外界的互相认识与交流。陶行知表示：“我要看看世界，我要认识世界，要和大家一同来改造世界。……有什么东西带回来？带来给中国大众？带来给中国小孩？……有什么带去给世界？带去给世界的大众？带去给世界的小孩？”（第4卷，第102～103页）陶行知一直提倡学习世界的先进的科学、艺术、教育等等，经验也是很重要的一项内容。国难教育同样离不开世界的经验。柳湜[7]根据陶行知拟定的国难教育方案，于1936年在《大众生活》上发表了《国难教育实施的路线》。文中提到，国难教师在教人的方面要“以百分之十演讲民族解放的历史、各国革命的经过、中国民族解放的过去与前途等”（第12卷，第468页）。
（六）有历史联系的。陶行知的生活教育理论重视人类历史的经验与教训。陶行知说，“一个诗人或学问家，首先要高瞻远瞩，认清前人所走过的道路。也就是说，总结前人的经验是艺术创作或学术研究的起点”，然后，“要覃思苦虑，孜孜以求……只有这样，才能一朝顿悟，发前人未发之秘，辟前人未辟之境”。（第11卷，第436页）同时，陶行知提醒我们：“千万不可为读历史而读历史。我们必须把历史的教训和个人或集团的生活联系起来。历史教训必须通过现生活，从现生活中滤下来，才有指导生活的作用。这样经生活滤过的历史教训，可以使我们的生活倍上加倍地丰富起来。”（第3卷，第606页）国难教育同样也离不开历史的联系，要“把现在中国民族解放运动与历史的教训密切联系起来”（第3卷，第377页）。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除了反抗敌人的侵略，没有法子可以获得民族解放；我们除了流血，不会获得民族自由”（第3卷，第67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