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述12 试验主义与新教育

评述12 试验主义与新 教育

《说文》:“新,取木也。”木有取去复萌之力,故新有层出不已之义。新教育与旧教育之分,其在兹乎?夫教育之真理无穷,能发明之则常新,不能发明之则常旧。有发明之力者虽旧必新,无发明之力者虽新必旧。故新教育之所以新,旧教育之所以旧,亦视其发明能力之如何耳。发明之道奈何?曰,凡天下之物,莫不有赖于其所处之境况。境况不同,则征象有异。故欲致知穷理,必先约束其境况,而号召其象征,然后效用乃见。此试验之精神,近世一切发明所由来也。彼善试验者立假设,择方法,举凡欲格之物,尽纳之于轨范之中;远者近之,微者大之,繁者简之,杂者纯之,合者析之,分者通之,多方以试之,屡试以验之,更较其异同,审其消长,观其动静,察其变化,然后因果可明而理可穷也。例如试验甲乙教授法之优劣,则必将试验时之一切情形,归为一致。盖必先一其教师、一其教材、一其设备、一其时间、一其地方,而所教之学生又须年龄等、男女等、家境等、程度等,然后施以各异之教法,乃可知结果之攸归,屡试而验,然后二法之优劣,乃可得而发明焉。故欲求常新之道,必先有去旧之方。试验者,去旧之方也。盖尝论之,教育之所以旧者五,革而新之,其惟试验。所谓五旧者何?

一曰依赖天工彼依赖天工者,待天垂象,俟物示征,成败利钝,皆委于气数。究其流弊,则以有限之时间,逐不可必得之因果,是役于物而制于天也,安得不为所困哉?困即无自新之力矣。苟其有之,或出于偶然。即有常矣,或所示者吝,吾又安能穷其极而启其新耶?荀子曰:“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因物而多之,孰与聘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此数语可谓中试验精神之窾要矣。盖善试验者役物而不为物所役,制天而不为天所制。惟其人力胜天工,故能探其奥蕴,常保其新焉。

二曰沿袭陈法彼泥古之人,以仍旧贯为能事。行一事,措一词,必求先例。有例可援,虽害不问;无例可援,虽善不行。然今昔时势不同,问题亦异。问题既异,方法当殊。故适于昔者未必适于今。徒执古人之成规,以解决今之问题,则圆枘方凿,不能相容,何能求其进步也?故欲求教育刷新进步,必先有试验,以养成其自得之能力。能自得,始能发明;能发明,则陈法自去,教育自新矣。

三曰率任己意教育为一种专门事业,必学焉而后成。然从事教育之人,偏欲凭一己一时之意,以定进行之趋向。故思而不学,凭空构想者有之;一知半解,武断从事者有之;甚至昧于解决,以不了了之者亦有之。空想则无新可见;武断则绝自新之路;不了了之,则直无新之希望矣。欲救斯弊,必所思者皆有所凭;所断者皆有所据;困难之来,必设法求所以解决之、约束之、利用之,凡此皆试验之道也。

四曰仪型他国今之号称新人物者,辄以仪型外国制度为能事,而一般人士,见有能仪型外人者,亦辄谓为新人物。虽然,彼岂真能新哉?夫一物之发明,先多守秘密。自秘密以迄于公布,需历几何时?自公布以迄于外传,又需历几何时?况吾所仪型者,或出于误会。以误传误,为害非浅。即得其真相,而转辗传述,多需时日。恐吾人之所谓新者,他人已以为旧矣。不特此也,中外情形有同者,有不同者,同者借镜,他山之石,固可攻玉。不同者而效焉,则适于外者未必适于中。试一观今日国中之教育,应有而无,应无而有者,在在皆是。此非仪型外国之过欤?若能实心试验,则特别发明,足以自用。公共原理,足以教人。教育之进步,可操左券矣。

五曰偶尔尝试当一主义发生之时,必有人焉慕其美名而失其真意。其弊也,弥近似而大乱真。乃时人不察,误认试验为尝试。计划不确,方法无定,朝令暮改,偶尔尝试。惟其尝试,故新猷未出,已中途而废矣。彼真试验者则不然。必也有计划,有方法,视阻力为当然,失败为难免,具百折不回之气概,再接再励之精神。成败虽末可必,然世界实由此而进步,教育亦由此而进步。此岂持尝试之见者所可能哉?

既能塞陈旧之道,复能开常新之源,试验之用,岂不大哉?推类至尽,发古人所未发,明今人所未明,皆试验之力量也。吾国数千年相传不绝之方法,惟有致知在格物一语。然格物之法何在?晦庵[3]与阳明[4]各持一说。晦翁以“即物穷理”释之,近矣。然而即物穷理,又当用何法乎?无法以即物穷理,则物仍不可格,知仍不可致。阳明固尝使用即物穷理者也,其言曰:“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5]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类此者,皆坐格物不得其法之弊也。假使阳明更进一步,不责物之无可格,只责格之不得法,竞竞然以改良方法自任,则近世发明史中,吾国人何至迄今无所贡献?然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全国学者,苟能尽刷其依赖天工、沿袭旧法、仪型外国、率任己意、偶尔尝试之旧习,一致以试验为主,则施之教育而教育新,施之万事而万事新,未始非新国新民之大计也。不然,若以应时为尽新之能事,则彼所谓旧教育者,当时亦尝为新教育者也;而今之新教育,又安知他日之不或旧耶?

附:在出版《中国教育改造》一书时,收入了本篇,但把其中的第二大段删去,只保留最后几句,放在第一大段的末尾。现将删去的第二大段附于篇后。

故试验者,发明之利器也。试验虽未必皆有发明,然发明必资乎试验。试验之法,造端于物理、生物、生理诸科学,浸假而侵入人群诸学,今则哲理亦且受其影响矣。盖自培根(Bacon)用以格客观之物,笛卡儿(Descartes)用以致主观之知,试验精神遂举形而上、形而下学而贯彻之。究其结果,则思想日精,发明日盛,欧美之世界几变其形。征之欧美之进步,试验方法既如此,其不可废也,则其应用之于教育学者明矣。教育为群学之一种,居形上、形下之间。故其采用试验方法也,亦较迟于物理、生物诸学。然近二百年来教育界之进步,皆由试验而来。是以配斯泰来齐(Pestalozzi)[6]试验幼子,而官觉之要以明;赫尔巴特(Herbart)设研究科,而统觉之理以阐;福禄培尔(Froebel)创幼稚园,而游戏之效以著;杜威(J.Dewey)之集成教育哲学也,以试验;桑戴克(T.Homdike)之集成教育心理也,亦以试验。他若全部发育也,先质后文也,自动也,兴味也,感应结也,习惯法也,无一不根源于试验。举凡今日教育界所视为金科玉律者,皆昔贤试验累积之成功。是故试验之消长,教育之盛衰系之。柏林大学保尔生(Paulsen)曰:德国中世纪以前,狉狉榛榛,等之化外之民,及拉丁文输自罗马,民情一变,既而文艺北渐,蕴成宗教变革,而民德又一进。当十七世纪法国礼乐艺术最盛,德人慕之,其贵族咸以能说法语为荣。及十八世纪,大风烈铁骑帝(Fredrick the Greet)又定法文为学校必修科,并聘法人为高级教师。其学于法人也,可谓勤矣!此外于英吉利及希腊之文化,皆无所不吸收,此德人师他人之时期也。迨至十八世纪之初,哈里大学(Halle University)与郭丁斯堡大学(GÖttinsburg University)相继而兴,皆以宣扬试验精神为务。其后,赫尔巴特与福禄贝尔诸贤先后辈出,凡所建树,皆根本于试验。虽执政者屡加干预,而其教之流行,速于置邮传命,不数十年而弟子几遍国中,此后言教育者多宗之。试验主义之功不亦大哉?美国三十年前之教育,亦几无事不模仿旧大陆,自詹姆斯(James)创设心理试验科,而学者趋向一变。至于今日,凡著名大学,莫不设教育科。其同时试验教育心理者以百计,其试验机关与从事实地试验之人,几无处无之。盛矣!其试验精神之充塞也,观其效果,虽未必人人皆有贡献,然英德识者,皆承认美国近今小学校法为全球冠,试验之功也。(故欲求常新之道……)(第1卷,第5~9页)

《试验主义与新教育》一文原载于1919年2月《新教育》第1卷第1期。1928年3月15日,晓庄试验乡村师范学校创建一周年之际,陶行知自编文集《中国教育改造》,将本文列为文集首篇。

新旧教育之区别何在?陶行知认为:“夫教育之真理无穷,能发明之则常新,不能发明之则常旧。有发明之力者虽旧必新,无发明之力者虽新必旧。故新教育之所以新,旧教育之所以旧,亦视其发明能力之如何耳。发明之道奈何?”(第1卷,第5页)陶行知认为唯有试验乃发明之道。“此试验之精神,近世一切发明所由来也。”“试验者,去旧之方也。”(第1卷,第5页)陶行知进一步指出,中国教育之所以旧者五:依赖天工、沿袭陈法、率任己意、仪型他国、偶尔尝试。由于这些缘故,在教育的历史性大变革之中,中国的教育未能创新,而是旧习不改,不过是“老八股”变成“洋八股”。

陶行知指出:“试验者,发明之利器也。试验虽未必皆有发明,然发明必资乎试验。”“近二百年来教育之进步,皆由试验而来。”(第1卷,第8页)陶行知以裴斯泰洛齐、赫尔巴特、福禄贝尔等为例,认为他们的学说无一不源于试验。“举凡今日教育界所视为金科玉律者,皆昔贤试验累积之成功。是故试验之消长,教育之盛衰系之。”(第1卷,第8页)

陶行知回顾了美国教育的发展。20世纪初,美国基本实现了初等义务教育,在发展数量的同时,也注重内容与教学法的实验研究。1864年,贺拉斯·曼(1796—1859)发表《第七年度报告》,该报告是对裴斯泰洛齐(1746—1827)教育理论研究的成果,促进了美国的教育改革。1875年,帕克(1839—1902)任麻省昆西教育局长。他曾留学德国,受欧洲新教育的影响很深。他在实践中用了裴斯泰洛齐和赫尔巴特(1776—1841)的理论。帕克的实践与总结,被称为“昆西教学法”。1883至1889年帕克任芝加哥库克县师范学校校长时,进一步研究教学改革,1894年发表《教学谈话》一书,强调儿童在教育过程中的地位,认为应当从儿童自身活动规律去研究他们,教师了解儿童本性比教给儿童知识更重要。这实际上就是美国“进步教育运动”的开始。那时美国各州的义务教育截止到中学以前,一般为八年,学习读写算,要占课程的百分之八十。

随着小学教育的发展,师范教育也随之发展。至,19世纪末,美国的一些大学和学院设了教育课程,1889年首创独立的师范学院,以培养中学师资。贺拉斯·曼曾在师范学校大力推广裴氏教育理论,尤重实物教学,并重视心理活动在教学中的作用。裴氏教育思想影响美国长达三十年之久,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达到高潮。1890年以后,赫尔巴特的教育思想及其著作在美国成为热门。赫尔巴特的著作在美国陆续出版,他提出的“教育学应成为一门科学”“作为科学的心理学”等观点对美国的教育,尤其是师范教育影响很大。根据赫尔巴特的教育思想,教育心理学被列为美国师范学校的课程。1892年,美国成立了全国性的“赫尔巴特学会”,这也是后来美国教育学会的前身。与此同时,福禄贝尔的教育著作也被列为美国师范学校的主要课程内容,给美国重视师范教育提供了理论依据。

随着人文主义的兴起和近代自然科学的发展,西方的教育学者努力探索符合人文主义思想和人性解放的新教育。这一时期,西方涌现出一批杰出的教育家,如培根(1561~1626)、卢梭(1712~1778)、裴斯泰洛齐、赫尔巴特、福禄贝尔、第斯多蕙(1790~1866)、桑戴克(1874~1949)、杜威(1859~1952)等。在科学大发展的历史背景下,在产业革命之后的工业化时代,对人才的培养,需要探索符合人性解放和知识进化客观规律的更加合理的教育理念。这是时代的客观需要,也是《试验主义与新教育》一文的根本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