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述18 中国乡村教育之根本改造——在上海青年会上的讲话
今天所要讲的，是关于我们中国的根本问题，便是中国乡村教育之根本改造。中国估计有一百万个乡村，如欲教育普及，一个乡村至少有一个学校，一个学校至少要一位教员，而且要好教员。但是，中国向来所办的教育，完全走错了路：它教人离开乡下向城里跑，它教人吃饭不种稻，穿衣不种棉，盖房子不造林。它教人羡慕繁华，看不起务农。它教人有荒田不知开垦，有荒山不知造林。他教人分利不生利。它教人忍受土匪、土棍、土老虎的侵害而不能自卫，遇了水旱虫害而不知预防。它教农夫的子弟变成书呆子。它教富的变穷，穷的格外穷；强的变弱，弱的格外弱。像这种教育，大家还高唱着要教育普及，真是痴人说梦。其实，这种教育绝不能普及，也不应该普及。前面是万丈悬崖，同志们务须把马勒住，另找生路。生路是什么？就是建设适合乡村实际生活的活教育！
不过，活的乡村教育，必须要有活的乡村教师。活的乡村教师必须有三个条件：第一有农夫的身手；第二有科学的头脑；第三有改造社会的精神。他的功效：一年能使学校气象生动，二年能使社会信仰教育，三年能使科学农业著效，四年能使村自治告成，五年能使活的教育普及，十年能使荒山成林、废人生利。这样，教师就是改造乡村生活的灵魂。活的乡村教育要有活的方法，活的方法就是教学做合一：教的法子根据学的法子，学的法子根据做的法子；凡事怎样做就怎样学，怎样学就怎样教。比如种田这件事，要在田里做，就要在田里学，也就要在田里教。活的乡村教育要用活的环境，不用死的书本。它要用环境里的活势力，去发展学生的活本领——征服自然、改造社会的活本领。它其实要叫学生在征服自然、改造社会上去运用环境的活势力，以培养他自己的活本领。活的乡村教育要教人生利，它要叫荒山成林，叫瘠地长五谷。他教人人都能自立、自治、自卫。它要叫乡村变为西天乐国，村民都变为快乐的活神仙。
以后看学校的标准，不是校舍如何、设备如何，乃是学生生活力丰富不丰富。村中荒地都开垦了吗？荒山都造成了林吗？村道已四通八达了吗？村中人人都能自食其力吗？村政己经成了村民自有、自治、自享的活动了吗？这种活的教育，不是教育界或任何团体单独办得成功的，我们要有一个大规模的联合，才能希望成功！那应当联合中之最应当联合的，就是教育与农业携手。中国乡村教育之所以没有实效，是因为教育与农业都是各干各的，不相闻问。教育没有农业，便成为空洞的教育、分利的教育、消耗的教育。农业没有教育，就失了促进的媒介。倘有好的乡村学校，深知选种调肥、预防虫害种种科学农业，做个中心机关，农业推广就有了根据地、大本营，一切进行，必有一日千里之势。所以第一要教育与农业携手！那最应当携手的虽是教育与农业，但要求其充分有效，教育更需与别的伟大势力携手。教育与银行充分联络，就可推翻重利；教育与科学机关充分联络，就可破除迷信；教育与卫生机关充分联络，就可预防疾病；教育与道路工程机关充分联络，就可改良路政。其他不胜枚举。
总之，乡村学校是今日中国改造乡村生活之唯一可能的中心！它对于改造乡村生活的力量大小，要看它对于别方面势力联络的范围多少而定。乡村教育关系到三万万六千万人民之幸福！办得好能叫农夫上天堂，办得不好能叫农夫下地狱。
现在我们南京已经开始进行了，决定创办一所试验乡村师范学校。它的目的，是依据乡村实际生活造就乡村学校教师、校长、辅导员的地方。因为要有好的学校，先要有好的教师。好的教师有生成的，有学成的。生成的天才不可多得，简直是凤毛麟角，恐怕一百万位乡村教师当中，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位是要用特殊的训练把他们培养成功的。有了好教师，就算是好的乡村学校；好的乡村学校，就是改造乡村生活的中心。现在中国有极少乡村学校确是朝着这条路走，它们的精神，确是要令人起敬。如南京燕子矶小学、尧化门小学、明孝陵小学和无锡开原一校[1]等，都是著有成绩的乡村中心小学。中心小学以乡村实际生活为中心，同时又为试验乡村师范的中心。平常师范学校的小学叫做附属小学，我们要打破附属品的观念，所以称它为中心小学。中心小学是师范学校的主脑，不是师范学校的附属品；中心小学是师范学校的母亲，不是师范学校的儿子；中心小学是太阳，师范学校是行星。师范学校的使命是要传布中心小学的精神方法和因地制宜的本领。我们这个学校正在积极筹备，决定三月十五日开学——开学期即为开工期——所要考的有五样东西：（一）农事或土木工操作一日；（二）智慧测验；（三）常识测验；（四）作国文一篇；（五）三分钟演说。该校各科教师称为指导员，不称为教员，他们指导学生教学做，他们与学生共教、共学、共做、共生活。不但如此，高级程度学生对于低级程度学生也要负指导之责。我们准备了田园二百亩供师生耕种，荒山十里供师生造林，以最少数经费供师生自造茅草屋居住。每个茅草屋居住十一个人——十位学生和一位指导员。里面有阅书室、会客室、饭厅、盥洗室、厕所，屋外后面附一个小厨房，厨房之后有一小菜园。但是，茅草屋没有造成之前，大家都住在童子军式帐篷里。谁的茅草屋没有造好，谁都要住在帐篷里。十一个人都要受茅草屋指导员的指导，按照图样建造一个优美的、卫生的、坚固的、合用的、省钱的茅草屋。个个人都要参加，都要动手。教师不但是教书，学生不但是读书，他们是到这里来共同创造一个学校。从院长起以及到学生，谁不能造成茅草屋，谁就永久住在帐篷里。所有一切建筑都是茅草屋，除宿舍外，还有图书馆、科学馆、教室、娱乐室、操室、浴室、陈列所、医院、动物园以及指导员家属住宅，都要逐渐使它们成立，但总依据茅草屋的形式建筑。简括说起来，试验乡村师范的精神，可以拿本校校旗之意义来代表：旗之中心有一个小圆圈，里面有个“活”字代表所要培养之生活力；圈外有个等边三角，代表教学做三者合一；三角上面有一个“心”放在当中，表示关心人民甘苦之意；左边有一支笔，右边有一把锄头；三角之外有一大圆圈放射光芒，好比是太阳光；四面有一百个金色星布满全旗，代表一百万个学校，改造一百万个乡村，使个个乡村都得到光明，合起来造成中华民国的伟大的光明！
总之，乡村教育的生路是：我们要从乡村实际生活产生活的中心学校，从活的中心学校产生活的乡村师范，从活的乡村师范产生活的教师，从活的教师产生活的学生、活的国民。
临了，我还要把我们上月在南京开会[2]所议决通过的信条也顺便说一说：（一）我们深信教育是国家万年根本大计；（二）我们深信生活是教育的中心；（三）我们深信健康是生活的出发点，也就是教育的出发点；（四）我们深信教育应当培植生活力，使学生向上长；（五）我们深信教育应当把环境的阻力化为助力；（六）我们深信教法学法做法合一；（七）我们深信师生共生活、共甘苦，为最好的教育；（八）我们深信教师应当以身作则；（九）我们深信教师必须学而不厌，才能诲人不倦；（十）我们深信教师应当运用困难，以发展思想及奋斗精神；（十一）我们深信教师应当做人民的朋友；（十二）我们深信乡村学校应当做改造乡村生活的中心；（十三）我们深信乡村教师应当做改造乡村生活的灵魂；（十四）我们深信乡村教师必须有农夫的身手、科学的头脑、改造社会的精神；（十五）我们深信乡村教师应当用科学的方法去征服自然、美术的观念去改造社会；（十六）我们深信乡村教师要用最少的经费办理最好的教育；（十七）我们深信最高尚的精神是人生无价之宝，非金钱所能买得来，就不必靠金钱而后振作，尤不可因钱少而推诿；（十八）我们深信如果全国教师对于儿童教育都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必能为我们民族创造一个伟大的新生命。这十八则就是“我们的信条”。
我已经随便地讲了不少，如今再具体地做一结束如下：我们教育同志，应当有一个总反省、总忏悔、总自新。我们的新使命是要征集一百万个同志，创设一百万个学校，改造一百万个乡村。我们以极诚恳的意思，欢迎全国同胞一齐出来，加入这个运动，赞助它发展，督促它进行，一心一德地来为中国一百万个乡村创造一个新生命，合起来造成中华民国的伟大的新生命！（第2卷，第275～279页）
本篇系1927年1月3日陶行知在上海基督教青年会的演讲，原载于1927年4月《中华教育界》第16卷第10期。记录者程本海在发表本文时，附后记说：“陶行知先生这篇演词，是于1月3日应徽社所请，在青年会演讲，约一时半之久，态度恳挚，听者无不动容，足见其感人之深。这篇笔记，经陶氏校阅并改正多处，应在这里附志谢忱。笔记者识。”
1926年12月12日，陶行知在上海中华教育改进社社员举行的乡村教育讨论会上做了题为《中国乡村教育之根本改造》的演讲。1927年发表的演讲词是陶行知对1926年所写同名文章的进一步补充和论述。这两篇文章的中心意思是完全一样的。所不同的是，在1927年的这篇文章中，陶行知较详细地讲了正在进行的创办南京晓庄试验乡村师范学校的情况，又在最后向大家介绍了“十八信条”。
中国乡村教育没有成效的根本原因何在？
文章第一段，陶行知就明确指出，“中国向来所办的教育，完全走错了路”，旧教育只培养不事生产的读书人，因此必须另找生路。首先要造就活的乡村教师，他们须满足三个条件，即农夫的身手、科学的头脑和改造社会的精神。用活的乡村教师去办乡村教育，不要书呆子下乡去造出小书呆子。谁来造就活的乡村教师？这就引导陶行知创办晓庄试验乡村师范学校。晓庄师范学校以中心小学为师范学校的中心，实行“教学做合一”，并把办学与改造社会相结合，切实培养出一大批有农夫身手、科学头脑和有改造社会精神的乡村教师。
1927年初，陶行知筹办晓庄试验乡村师范学校。王琳[3]看到那篇《试验乡村师范学校答客问》[4]，便写信给陶行知说：“《农业全书》固然还不及长工的口头闲谈，……洋八股依旧是一个‘国粹’老八股，离开整个生活，以‘干禄’[5]为目的。”（第8卷，第223页）1927年2月21日，陶行知在回信中说：“你对于《农业全书》《养鸡全书》《养羊全书》的批评，真是一针见血。纸上谈教育或农业，原来与纸上谈兵一样，何能发生效力？你说‘洋八股’依旧是一个‘国粹’老八股，离开整个生活，以干禄为目的，也是千真万真的。我们现在要打倒的就是这八股教育、干禄教育。我们决定再不制造书呆子和官僚绅士们。你愿意舍身从事适合农村生活的教育，我们是十二分的欢迎，我们可以共同为中国教育寻觅曙光，为中国教育探获生路。”（第8卷，第222页）
按照传统的办法，搞乡村教育，就是把城里的八股教育、干禄教育带到乡下去。这里提到的《农业全书》《养鸡全书》《养羊全书》，大多是没有实践经验的书生所写的，这种书本知识没有经验做根，所以大多是“伪知识”。但是，有经验的长工却苦于不能写书。
1933年12月，陶行知发表《一切乡村建设必须为农民谋福利》，后收入《教育参考资料选集》（1933年12月教育编译馆印）。这篇文章帮助我们了解乡村破产的原因在哪里，有助于我们了解从事乡村教育何等艰难。陶行知指出：“帝国主义压迫中国新兴工业使它不能依照自然顺序发展，以吸收农村过剩人口，于是农村田地愈分愈细，只见自耕农变为半自耕农，半自耕农变为佃农，佃农变为雇农。这过剩人口既不能被新兴工业所吸收，除了饿死之外，只有当兵做匪，以造成历年内乱之大祸。于是没有自卫准备的乡村首遭蹂躏，现金跟着地主跑了进城避难。城里资本更不敢投到乡下来。这样一来，中国乡村乃由衰落而濒于破产。”（第3卷，第476页）针对中国乡村患有的痼疾，如帝国主义的压迫、个人自由主义、无政府脾气、重利盘剥、疾病、迷信、多生孩子尤其是儿子的思想等等，陶行知对中国乡村建设提出以下几条建议：
1.认定帝国主义是今日中国农村破产的主要原因，应当集中智慧和力量向帝国主义反抗。
2.认清中国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农业国，乃是一个向工业文明前进的农业国，要在农业上安根、在工业上出头。
3.认清乡村建设的主人是真农人。一切乡村建设须以真农人之福利为根据。
4.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要教农人在行动上取得真知识与真力量。
5.代替人干是劳而无功。要培养农人自己干，用科学的方法干，大家联合起来干。最重要的，农人自己须有保护生产的力量。
6.来到乡村工作的人，须放下天使、士大夫、少爷、小姐的架子，脱掉书呆子的蛇壳，站在农人的队伍里，与农人共生活、共甘苦、共休息。
7.教乡下人少生孩子。要培养农村的小孩子开始做一点小建设。
8.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小的村庄要与大的世界沟通。
9.依据乡村需要培养专门人才（例如医生、工程师、农林学家、军事学专家、艺术家、幼稚园及小学教师）。
10.培养农人和农人的小孩子，把乡村创造成一个合理的人间，便是天国降临。（第3卷，第478～480页）
在生活教育理论的指导下，办学与改造社会是一回事。陶行知在《地方教育与乡村改造》一文中明确提出：“教育就是生活的改造。我们一提及教育便含了改造的意义。”“社会是个人结合所成的。改造了个人便改造了社会，改造了社会便也改造了人。”“办学和改造社会是一件事，不是两件事。改造社会而不从办学入手，便不能改造人的内心；不能改造人的内心，便不是彻骨的改造社会。反过来说，办学而不包含社会改造的使命，便是没有目的、没有意义、没有生气。所以教育就是社会改造，教师就是社会改造的领导者。教师手里操着幼年人的命运，便操着民族和人类的命运。”（第2卷，第352页）陶行知阐明了教育的本意，以及个人改造与社会改造、教育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这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乡村教育和乡村改造的关系，以及乡村教师所担负的责任，理解《中国乡村教育之根本改造》一文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