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家访，增情感
章坤良
那是一个红梅傲霜斗雪的冬季，送龙迎蛇的除夕夜，我们家来了一位宾客——中日新闻（东京新闻）上海支局第二任支局长中川阳。
中川先生事先知道除夕对中国人来说是一年中最看重的阖家团圆的日子，但从未亲身体验过。33年前从东京只身一人来沪工作的他，很想了解上海人是如何吃团圆饭的。除夕那天工作完毕，正愁孤灯残影在上海寓所过中国大年夜，一请自然到。
毕竟是冬天，外面寒风凛冽，中川先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来了。进得屋内，妻儿起身迎接，父母点火加炭，弟媳把壶温酒。不一会儿，灌入肉汤的火锅开始沸腾，于是大家一起举杯辞旧迎新。一杯热热的绍兴酒下肚后开始涮羊肉、蛋饺、鱼丸、萝卜等食材。
边吃边聊，中川先生了解到，火锅寓意着红红火火；“鱼” 和“余”谐音，象征“吉庆有余”，也喻示“年年有余”；萝卜俗称菜头，祝愿新年有好彩头……
铜制的火锅小，且用木炭，用餐人多时，等候时间较长。于是，父亲在易拉罐两头打孔，自制了小烟囱套在火锅上拔风，炭火立马旺了起来。此情此景，让人想起了白居易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酒温了一壶又一壶，在共祝新年健康快乐、工作顺利的同时，也聊到了中日关系。此刻，父亲神色变得凄楚，回忆抗战时期。他那时还在浙江富阳当放牛娃，只记得二哥被“东洋兵”（日军）掳去当壮丁后再也没有回来……听到这里，中川先生神情也凝重起来，为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而低头默祷。
忽然，屋外响起了一阵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将大家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中。我举杯说：“不忘过往，立足当下，展望未来！” 于是，大家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3岁半的儿子章含鄱在一旁不知大人们聊了些什么，似乎感觉席间氛围从欢快到严肃，又从严肃到活泼，最后小家伙显然被祥和的气氛感染了，嘻嘻地笑了起来。不知不觉，已近新年撞钟之时，此刻，屋内热气腾腾。中川先生愉快地抱起阿鄱，感慨万千地说：“今天在上海过了一个有意义的除夕！”
同一年年底，受中川先生之邀，我登上了去日本的飞机，这也是我首次日本之行，首站就是访问他在东京都小金井市的家。这是一幢独门独户的两层别墅，面积约150平方米。进屋时天已黑，只见中川的夫人厚子已将啤酒、清酒、烧酒和生鱼片拼盘、凉拌酱菜放在餐桌上，然后下厨做天妇罗、烤肉、水煮菠菜、海带酱汤等菜肴。
中川夫妇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干杯时，夫妇俩基本用中文与我寒暄，而三个孩子则用日语，间或夹杂中文单词与我交流。厚子夫人是位教师，大儿子已工作，小儿子读大学，女儿念高中，一家人其乐融融。
当晚喝到很晚，我睡在中川先生家二楼的一间房。房间内有电视机，茶几上摆放着威士忌和花生米。因第二天早上要随中川先生去参观位于东京品川的东京新闻总社，我不敢开瓶贪杯，电视节目也没看就入睡了。(https://www.daowen.com)
翌日上午，我在东京新闻社参观了国际部，还参观了编辑原稿、印刷、包装等一系列流程，对日本报纸制作的完整流程有了初步的印象。此后两天，中川先生让我独自一人在东京各处溜达，晚上住到他家。第一天，我乘“山手线”（环线，类似于上海的4号线）去了上野公园，该园有西乡隆盛的铜像，也有供奉德川家康的东照宫。我顺便参观了民俗资料馆、博物馆等。第二天，我踏访了原宿、秋叶原、银座、池袋、新宿等地。
两晚回到中川先生的家，厚子夫人照例是酒菜招待，他们饶有兴致地听我讲述沿途的观感。我的感想概括如下：“东京仅仅用了40多年的时间，就发展成为国际大都市。这里不仅有豪华住宅、四通八达的地铁线路、巨型建筑这些符号化的现代文明产物，又是金融贸易中心，第三产业高度发达，时尚元素搭配和谐，值得上海学习！”他们表示认同，也称赞上海的发展速度不慢，国际化进程持续加速。此后几天，中川先生陪我去名古屋参观中日新闻社，随后厚子夫人陪我去京都、奈良游览。在奈良分别后，我去大阪逛了一圈后返沪。
光阴似箭，人生苦短。此后，中川先生赴北京担任中日新闻（东京新闻）总局长。任期内，他同前任迫田胜敏，后任垂水健一、川村范行等人同中国的新民晚报合作举办中日围棋天元赛等活动，为中日交流合作而奔波忙碌。退休归国后不久，中川先生不幸病逝于东京。
得知噩耗时，我正供职于东方网日语频道。除给厚子夫人发去唁电外，2012年，我专程去小金井市的中川先生家慰问厚子夫人，并在中川先生的遗像前敬了一炷香……
中川先生走后，垂水先生不久也仙逝了，我同他们的后任川村范行保持来往，川村先生退休后任名古屋外国语大学教授、东海日中关系学会会长。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前，他每年来上海同济大学做有关日中关系的主题演讲，并抽空同我小酌聊天。
2018年9月初，我儿子章含鄱结婚了。他与新娘刘阿梅决定去日本度蜜月。我们邀请从青岛来上海的亲家，6人一起赴日。首站是大阪，然后是京都和名古屋。大阪两日风和日丽，而京都之行结束时，已感受到强台风“飞燕”的威力，到名古屋时已是风雨大作，酒店门外的大树被刮得连根拔起。当晚，川村先生赶到酒店，用清酒、烧酒和上等牛肉盛情款待，让我们压压惊。喝着聊着，大家慢慢缓过神来。
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2年来，我们同川村先生的互访被按了暂停键。如今，小孙子章猗鎏已会从酒柜中帮我取酒了。相信新冠肺炎疫情结束，川村先生来寒舍访问时，小家伙会主动去拿酒，并露出他父亲儿时的那种笑容。
2021年12月16日
章坤良
1956年出生。1983年上海外国语学院毕业后就职于上海旅游局。1987年供职于中日新闻（东京新闻）上海支局。2002年担任东方网日语频道总监。现任痴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