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笔友
朱伟林
今年梅雨过后的一天，在整理书信档案时，一位美丽的日本姑娘的旧照片忽然跃入眼帘，一下子勾起了我对青春时代的美好而幸福的回忆……
照片上的姑娘叫赤柴展子，是我曾经的笔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们保持了长达六年的书信来往。
当年，日本有一个叫“熊猫俱乐部”的民间组织，该组织的主要工作是为中日两国的人介绍合适的笔友，以期促进中日民间交流。
当时，我还在夜校苦读日语。一天，夜校的日语老师对我们说：“书信往来，既可以学习日语，也可以更多地了解日本……想和日本人成为笔友的请举手！我把报名表发给你们……”这个消息对一直自学日语的我来说犹如久旱逢甘霖。多么难得的机会啊！我心花怒放，抢先报了名。
记得熊猫俱乐部的报名表上除了要填写出生年月日、性别和家庭住址，还要写明希望交到怎样的日本笔友。根据具体情况和愿望，俱乐部会为你推荐合适的日本友人。依稀记得我的愿望就是，希望对方不要嫌弃我的蹩脚日语，并能耐心地帮我批改……如今回想起来仍非常感谢熊猫俱乐部，为当时中日民间的友好交流架起了一座桥梁，也成就了我和赤柴展子的国际友谊。
不久后，同学们陆续收到了来自日本笔友的书信，而我更是运气特别好，前后收到了两封信，其中赤柴展子的来信给我的印象最深。她的第一封来信直接颠覆了我对书信的认知。当年我们使用的信封大多是牛皮纸，信纸上印着淡红色的横线。而展子寄来的信封是彩色的，信笺上还印有漂亮的浅色图案，特别是她那端正秀丽的钢笔字深深地吸引了我。
展子在信里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说她现在正在学习中文，非常喜欢中国文化，希望通过书信往来更多地了解中国……我一边读信，一边展开了想象的翅膀。她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姑娘呢？就这样，长达六年的书信来往便开始了。
有一次，展子在信中说：“教我中文的留学生叫周宁，据说她是鲁迅的孙女。三年前来的日本，现在是昭和女子大学的二年级学生。这所大学也是我的母校。并且更巧的是，她现在居住的公寓就是我就读时住的，而且还是同一个房间呢！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啊！”她还写道：“中国实行了改革开放，走向了现代化的道路，开始活跃在国际舞台上。今后，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年轻人大显身手，国际交流也会增多。我希望全世界人能一起交流，共建幸福的时代……因为战争，我父亲当年不得不辍学，而他当时是一位很优秀的学生，我想是战争改变了他的命运。父亲想学而没学到的东西，就由我来继续努力完成吧！这样也可以让自己的人生丰富多彩……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我汉诗和《三国演义》，也许是他早期对我的教育造就了现在的我吧。”读到这里，我仿佛看到了一名很有见地的日本女孩子对未来世界的美好憧憬，也深深地感受到了中国文化对日本深远的影响，而展子立志完成父亲的愿望这一点更是让我对她产生了敬佩之心。
随着书信往来愈发频繁，对彼此的了解也不断加深。不久，展子寄来两张她本人的照片。一张是半身照，一张是骑车的全身照。照片中的她留着齐肩的黑发，鹅蛋脸，一双明亮而又温柔的眼睛透露着才女的气质。我把照片捧在手上看了很久，不知不觉心中产生了朦胧的爱意……
最让我开心的是，我和展子有共同的爱好和坚定的志向。我们都爱好文学，都勤奋好学，都对未来抱有希望。展子想从事中文翻译工作，而我想成为日语小说翻译家。
后来，展子把我发表在《上海海港报》上的散文《阿混新传》翻译成了日语，而我尝试把她寄来的阿刀田高和赤川次郎的小说翻译成了中文。我们两人在翻译过程中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相互切磋。那真是一段美好而令人振奋的日子！给展子写信，等展子回信，我经常会想，我们的信件会不会在海上或在空中相遇呢？……经过一段时间后，我的日语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展子也说她的中文提升很快。假如那时两人可以相见，一定会举杯庆祝吧。
记得展子还说过，她非常喜欢中国的电影，看过的就有《城南旧事》《人生》《黄土地》《高山下的花环》《逆光》。说实话，这些电影我一部都没看过。展子在信中谈了自己的想法。她说：“我想通过这些电影了解中国的过去，想象中国的未来。进入二十一世纪，我们这一代人将成为社会的中流砥柱，那么年轻人的交流将会至关重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成为中文翻译，并且，可能的话，想从事与全亚洲有关的工作，所以我还要不断地吸收更多的知识。别人听了这话也许会笑话我，但是，人不正是因为有梦想，才努力奋斗的吗？伟伟（笔者小名），你以后一定要来日本，最好能来东京，我想带你去看很多地方。上海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但东京也有不同的美丽。你想去哪里，现在开始考虑起来吧。我很期待这天的到来。我马上二十八岁了，现在已经在考虑如何迎接美好的三十岁。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有知性美的女人。女人都是爱美的，但是没有知性美的女人，不论外表多么美，给人的感觉都是肤浅的。女人不仅要关注自己的外在形象，还要注重内心修养。”那时，每次读展子的来信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享受，面对这样一名有思想有追求的女孩子，我怎么可能不心动呢？我非常期待能去东京与她相见……
也许是为了不辜负展子的期待，也许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以更优秀的形象出现在展子面前，那一年，我报名参加上海外国语学院的成人高考日语自学考试。前面的几门考试科目都已顺利通过，如果最后两门也能过关，就可以获得梦寐以求的大专文凭。我竭尽全力，每天起早贪黑地备考复习，其间展子也多次来信询问，为我加油鼓劲。(https://www.daowen.com)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其中一门只得了57分，离合格就差3分！这个打击太沉重了，一年的辛苦努力功亏一篑……我万分沮丧，无比消沉，我写信向展子倾诉自己的痛苦。展子立刻给我写了回信，她在信中说：“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你此时的心情我很能理解。我喜欢的一位作家说过，‘不要恐惧你遇到的不幸。你用自己的意志和力量与其抗争时，你才能真正坚强起来！自己命运的大门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打开。这才是新时代的女性，才是最美丽的女性’。人不就是遭遇挫折后才开始成长的吗？请不要灰心，继续努力，我也会继续为你加油！另外，寄一本立原造道的诗集给你。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位诗人，希望你也能喜欢。”
展子的这封信似一股甘泉，又似一剂强心针，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和鼓励。那本诗集更是让我爱不释手，在我烦恼与痛苦时给予我力量。我决定把它翻译成中文。
用了半年多时间，我终于完成了那本诗集的中文翻译。这让我不仅获得了成就感，而且还重新恢复了自信。展子也来信祝贺我：“恭喜你！你的努力一定能得到回报，这本诗集如果能在中国双语出版，该多好啊！”我捧着展子的回信，心中充满了喜悦与自豪，默默地开始憧憬与展子的未来……
那些年里，在我人生的很多重要时刻，展子都会写信支持我，鼓励我。对这样的展子，我怎么可能不动心？怎么可能不爱慕呢？但是，我仍然胆怯着顾虑着，不敢告白。终于，有一天，展子来信说，她已经结婚了（并且快要当妈妈了）。那一刻，上海5月的明媚阳光瞬间失去了颜色……
如今，我再次阅读展子的这三十多封信，仿佛和展子一起穿越时空。我们一边喝着芳香的玄米茶，一边聊着曾经一起经历的那些时光，亲切而温馨。
展子啊，我俩一共有六年的书信来往吧？可是后来是什么原因中断了联系呢？你现在过得怎样？有孙子了吗？还住在东京世田谷区野泽吗？记得你说过你家附近有驹沢公园……你还记得远在上海，一直惦念着你的伟伟吗？……
很多很多年以后，一位日本友人知道了我和展子的故事。他告诉我说，日本有一档寻亲的电视节目，不妨去报名试试，或许能找到展子。
是啊！我多么希望出现奇迹啊！在书店或在街角的转弯处，能与展子邂逅……可是，我们已经失去联系快40年了，而且我们从来没谋过面，连接我们的只有那几张旧照片和数十封已经发黄的信件。就算相遇，我们能认得出彼此吗？
2021年12月9日
朱伟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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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出生。1990年于上海康培尔服装有限公司担任翻译。
1994年上海高崎时装有限公司总经理。2012年小罗曼株式会社中国市场部顾问。现于上海工商外国语学院等地教日语。